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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凝尘 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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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刘晔头也不回地走了,月白的衣角在暮色中一晃,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暗光,靴底踩过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投在她身上,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枝红梅还握在她手里,花瓣在颠簸中落了几片,零落地散在她的裙摆上。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发慌。
怨恨。
对,就是怨恨。
她扪心自问,入她掖庭以来,终日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旁人偷懒时她在干活,旁人嚼舌根时她缄默不语,旁人争着往贵人跟前凑时她躲得远远的。
她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日子,等分府的旨意下来,无论去哪儿,她都认命。可就是这样一份卑微到尘土里的愿望,也有人不愿意成全。
她帮郭蕴华,不过是一念不忍。看见那女子被嬷嬷刁难,孤零零立在满架白绢之间,倔强而无助的模样,她便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在这深宫里,她们都是一样如浮萍般的存在,她今日不帮别人,明日谁来帮自己?
可冯嬷嬷不这么想。冯嬷嬷不信她。或者说,冯嬷嬷了不信任何一个掖庭女子。在冯嬷嬷眼里,她们这些人不过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今日派她去含德宫送首饰,又故意不给她安排引路的宫人,让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宫城里摸索。
若她走错了路,误了时辰,或是磕碰了首饰,那便是她的过错,与冯嬷嬷无关;若她安然完成了差事,那便正好,皇后需要一个生面孔去试探平原王的态度,而她毛妙蘅,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一个车工的女儿,死了也就死了,谁会替她喊冤?
毛妙蘅攥着那枝红梅,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枝干里去。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在这宫城里,不过是一粒尘埃,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脚就能踩碎。
她不想死。
她答应过母亲,要在洛阳城里买一座大宅子,要把他们都接来享福。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那些贵人勾心斗角的棋局里,不能死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连个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走到掖庭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檐下的风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她站在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又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着。裙摆上沾了些雪沫,她弯腰拍干净;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指尖拢了拢。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她才迈步走了进去。
推开院门时,正撞上冯嬷嬷从廊下出来,手里拎着一盏风灯,见她回来了,淡淡扫了一眼:“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毛妙蘅垂首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皇后殿下可有说什么?”
毛妙蘅顿了顿,脑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最终选择如实回答:“皇后殿下让奴婢将其中几件首饰转送给东乡公主,奴婢也一并送到了。”
冯嬷嬷眼底顿了顿,“嗯”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转过身往屋内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差事。”
毛妙蘅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冯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
她推开掖庭的门,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她在廊下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转身,朝着芳林园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宫苑,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总章观西庑,绕过那棵老槐树,沿着前几日里走过的路,一路来到了芳林园精舍的门前。
门虚掩着,和她昨日看到的一样。
她在门前站了一瞬,心跳得有些快。她知道这样做不妥,一个掖庭的良家子,深夜独自跑到宫中礼佛的精舍来,若被人发现,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可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侧身闪了进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精舍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确实如她所想,陈设极为简单,几张蒲团,一座供案,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佛幡,角落里放着几只旧木箱。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比她住的掖庭厢房还要冷上几分,显然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打理香火。
她的目光落在屋子最中央的供案上。那里只有一尊瓷雕。她走近了几步,借着窗外的雪光,看清了那尊瓷雕的面容。
那是一个女子。
瓷雕约有一尺来高,通体施以白釉,釉色温润如玉。女子梳着高高的云髻,面容端庄秀丽,眉目温婉,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衣袂的褶皱线条流畅自然,仿佛风一吹便会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姿态优雅从容,周身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贞静气质。毛妙蘅站在供案前,怔怔地望着那尊瓷雕。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张温婉的面容,她的心头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那种感觉很奇怪,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尊瓷雕的衣角,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她缩回手,后退了一步。
“冒犯了。”
毛妙蘅心间忽生一番异样感触,茫然、惘然交织一处,这种感受难以名状。这精舍如此偏僻,平日无人打扫,香火也断了许久,却独独供奉着这样一尊精美的瓷雕。
雕的是谁,又是谁放在这里的,曹叡又为什么会独自来这里?
一个个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她不敢久留,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月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了供桌侧面一行小字。
她停住了。
那行字刻在供桌的侧面,笔画纤细,几乎要与木纹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笔迹。她蹲下身,借着月光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行字——
“吾母甄氏之位。”
毛妙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这尊瓷雕……是甄夫人?
毛妙蘅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芳林园精舍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来往,正适合用来供奉一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而那日在雪中走进精舍的玄衣身影,若真的是平原王曹叡,那他来这里的目的,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是来祭拜他的母亲的。
毛妙蘅站在供桌前,望着那尊瓷雕温柔的面容,一股莫名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走到这里来,也许是因为白天的事让她心烦意乱,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也许是那个雪中的背影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想找到答案。
而现在,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毛妙蘅沉默了片刻,后退两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朝那尊瓷雕叩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掖庭的良家子,与这位素未谋面的甄夫人毫无瓜葛,甚至连她的死因都不敢妄加揣测。
她只是觉得,一个能让自己的儿子冒着风险偷偷祭拜的母亲,一定是个好人。
毛妙蘅扶着案沿慢慢起身,衣料簌簌轻响,她把双手往宽大的衣袖里一揣,正要离开刚却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毛妙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便从身后伸来,牢牢捂住了她的嘴。她本能地想张口咬他,那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在她齿关合拢的前一瞬松开了手,却又在她即将出声的刹那重新捂上,不至于弄疼她,却让她挣脱不得。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曹叡。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却见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他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快速划了几个字——
别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话?她瞪大了眼睛,满腹疑惑地望着他。他没有解释,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那姿势僵硬得很,大约是极少与人这般亲近,手臂箍在她腰间,像是一根绷紧的铁索。
曹叡脚尖在供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带着她一同落在了房梁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梁上积年的灰尘都不曾被震落多少。
落脚之处却还算宽敞。他将她安置在梁柱旁侧,自己挡在她身前,宽大的玄色衣袍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遮去了大半。
毛妙蘅的嘴再一次被捂住了。少年的指腹抵在她唇上。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梁柱,身前是曹叡温热的胸膛,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毛妙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诧异地偏过头去看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捂在她嘴上的手掌干燥而稳定,没有任何颤抖。
他似乎一点都不紧张,仿佛这种躲在房梁上的事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凭什么他要捂她的嘴?凭什么他要擅自把她带上房梁?凭什么他可以一句话都不解释,就替她做了决定?
她越想越气,心头一横,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这一口咬得不轻,齿尖嵌入皮肉,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即使隔着黑暗,她也能感受到曹叡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
曹叡低下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仿佛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猫。
就在这时,精舍紧闭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个人,瞧那架势,倒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列队而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是宦官特有的阴柔调子:“皇后殿下,要开始搜吗?”
“搜。”
毛妙蘅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皇后的声音,她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