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玉碎深宫 ...
-
侍女将一条厚实的绒毯小心翼翼披在东乡公主曹偀肩头,又抬手细细拢顺她鬓边散乱的碎丝,低声规劝:“公主,您不肯收皇后的东西,若是被别人落了口实,恐怕对您……”
“怕什么。”曹偀冷峭地打断她的话,“也不差这么一件了。”
话音未落,帘幕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侍女警觉地回头,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来人未曾令宫人通传,亦无半分响动惊动殿内旁人。
侍女看清那张脸,连忙屈膝行礼:“婢子见过平原王殿下。”
曹叡略一颔首,径直快步走进内室,几步走到榻前。他绕过屏风,掀开垂落的纱幔,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削瘦憔悴的身影上,眉头倏地拧紧。
曹偀斜倚锦榻,云鬓松松挽就,几缕柔丝散乱垂落在颊边。唯有窗棂间漏进来的天光落在她脸颊上,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这才勉强添了几分生气。
她生得极为清丽,眉眼与曹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因病弱而显得身子格外单薄,像一枝被雪压弯的瘦梅,风一吹便要折断了似的。
“阿兄。”曹偀见他来了,黯淡的眼底瞬时漾起一点微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曹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在榻边坐下,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半是愠怒半是心疼地开口:“我才几日没进宫,你怎么又瘦了?可是宫人苛待你了?”
曹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秀眉微蹙,摇摇头:“不曾。屋里炭火足,饭食也按时送了来,只是我自己吃不下。”
曹叡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久病而失去光泽的眼睛,心口揪得阵阵发紧。
“吃不下也得吃。”曹叡不容反驳地将又一勺药送到她唇边,“你本就底子弱,再这么耗下去,身子还要不要了?再这般糟蹋下去,怕是冬日还没过完,人先垮了。”
曹偀没再争辩,乖乖喝完了药。曹叡将空碗递给侍女,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想要将自己手心的温热渡一些给她。
“皇后送来的东西,不要就罢了。”曹叡稍作停顿,缓缓道出内情,“我方才去皇后那儿的时候,帘幕后面的小丫头,与方才送首饰过来的那个,是同一个。”
曹偀微微一愣,指尖轻轻抠着被面上的花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原来是这样。”
曹叡垂眸,指腹轻轻摩挲榻沿锦缎,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她,缓缓提点:“偀妹不妨让人把那首饰拿进来看看。前脚皇后那儿刚送到了首饰,后脚那小宫女又把首饰送到了你那里,你说,是因为什么?”
曹偀瞬间通透,眼底浮起冷峭之意:“她竟打得这般如意算盘……”她扬声唤道,“翠莲,你拿进来给我看看。”
门外侍女翠莲应声诺,片刻后捧着一方素色锦帕入内,屈膝在榻前将锦帕铺开。
曹偀伸出手,拨弄了几下那些珠钗步摇。金簪成色普通,珍珠颗粒细小,玉石的纹理也谈不上上乘,不过是宫中常见的制式之物,算不得什么珍品。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唇角笑意渐冷,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嗤笑。“皇后贤惠起来,还真是贤惠呀。”
她将那支金簪丢回帕中,眼里满是讥诮:“拿这种东西来打发我,还要做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给别人看。她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倒也不怕跌了她皇后的身份。”
曹叡冷哼一声,随手将药碗搁置旁侧梨花几案,取过干净锦帕,细细拭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
“她一向会做表面功夫,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她贤德?可这宫里,又有几个人真正受过她实打实的照拂、得过她真心赏赐?”
他说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又落回妹妹消瘦的面庞上,眉心拧得更紧:
“话说回来,你这宫里的人手怎么越发少了?伺候的宫女就剩翠莲一个?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真的不是那些宫人见风使舵,迁怒于你?”
曹偀被他问得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靠进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阿兄的法眼。”
她往曹叡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声音透着几分疲惫和无奈:“前些日子,含德宫那边调走了我这里的两个宫女,说是别处缺人手。
后来又说我身边人多嘈杂,不利于养病,便将几个得力的人都调走了。
翠莲是我从邺城带来的老人,她不好动,这才留了下来。我又懒得去争,便这么将就着了。”
曹叡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他揽紧了妹妹的肩膀:“阿兄知道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曹偀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紧皱的眉心,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握拳的手背上:“阿兄不必如此挂怀我。我在这深宫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只要阿兄好好的,我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不挂怀你,谁挂怀你?”曹叡替她拢紧了滑落的绒毯,指尖在她瘦削的眉骨上停留了一瞬,“阿母和喈弟已经去了。你若有什么差错,我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曹叡眼眶微微泛红,曹偀拿出帕子替他沾了沾眼角。他低下头,看着妹妹垂下的眼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说的:“偀妹,你再等等我。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我就能——”
“阿兄。”曹偀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飞快地扫了一眼门窗的方向,确认无人窥听,才松了一口气。
她同样压低声音:“你想说的话,你知我知。可这里是宫中,隔墙有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阿兄都不可大意。”
曹偀收回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掌,温柔的眸底透着坚定:“我会在宫中为阿兄祈祷,祈盼你能得偿所愿。”
曹叡看着她,良久,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我得偿所愿,是我们一起。”
曹偀怔了怔,点了点头:“好。我和阿兄一起。”说完,曹偀唇边努力勾起一抹微笑。
“我一直希望阿兄有朝一日能回到宫中……和我一起在宫道上漫步,闻闻花香,听听鸟鸣,吹一吹风。”
她虽是笑着。笑容却显得那样脆弱,仿佛寒风中不堪摧折的早春之花,还未等到春和景明,便要独自凋零一般。
曹叡望着这样的她,心中一阵绞痛。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凸起的骨节,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晴好,你若愿意,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漫步,如何?”
曹偀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一朵温柔和煦的笑颜,她点了点头,伸出手,由曹叡扶着,慢慢从榻上起身。
曹叡亲自替她披上厚实的披风,又让翠莲灌了一个汤婆子塞进她手里,这才挽扶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殿门。
前些日子的积雪早渐渐消融,泥土里渗出湿润的、混杂着青草与落花的气息。他们走了一阵,曹偀在一棵海棠花树前停下了脚步。
那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繁花从浅粉到丹红,层层叠叠,簇拥在枝头,如云蒸霞蔚一般绚烂。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曹偀仰头望着那一树繁花,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纯粹的欢喜。她踮起脚尖,想要凑近去嗅枝头的花香,可孱弱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摇摇欲坠。
“偀儿——”
曹叡连忙赶上前去,一把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曹偀的身子轻轻倚靠着他,喘息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她没有立刻站稳,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一会儿,曹偀缓缓直起身,重新仰头望向枝头那一片绚烂的海棠花。那些花朵在温柔的冬日里静静绽放,不问人间悲喜,只管开得热烈坦荡。
“阿兄,这些花的颜色真好看。”
曹叡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他平日里从不曾留意这些花花草草,宫中的海棠年年都开,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季一枯荣的自然之理,没什么值得驻足的。
可此刻,顺着曹偀的目光看去,他才发现,枝头的海棠花从浅粉到丹红层叠错落,盛放之景如云蒸霞蔚,绚烂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倘若不是曹偀,他或许永远不会留意到这样灿烂绚丽的景色。
曹叡学着她的模样仰起头,阳光透过花叶的罅隙,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光影流转之间,曹偀单薄的身影被镀上一层不染尘埃的纯净明亮,像是要从这春光里羽化而去一般。
曹叡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惧。就在这时,曹偀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和遗憾,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来:“如果……阿母和元雍还在,就好了。”
曹叡的心猛地一紧。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留下,才能不让她也像阿母和幼弟一样,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不见。
曹偀感受到了他手臂收紧的力度,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前,听到他轻声开口:“行行重行行,道路阻且长。每个人的路上……都有人来了又去,过客匆匆,你也依然要走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而释然,像是已经在心里将这句话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终于能够坦然地说出口。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笑靥和煦如暖阳,眼底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是啊,阿母离开后,我常常想,她其实并没有真的走远。她仍在我们心中,一直陪伴着我们。只要还被人记得,那个人就没有离开。她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永远陪伴着你。”
这话像是说给他听,又仿佛是这些年一直在说给自己听的。曹叡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