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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钿影轻移 “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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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后的是谁?出来吧。”郭皇后慵懒的声音自堂前响起,震得毛妙蘅心头一凛,她连忙捧着匣子从帘后走出来,跪伏在地:“奴婢掖庭良家子毛妙蘅,奉冯嬷嬷之命,为皇后殿下送首饰来,请皇后殿下过目。”
她双手高举,将黑漆描金的匣子呈过头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每一息的等待都被拉得极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毛妙蘅听见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的声响,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呈上来吧。”郭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一名宫女走过来,从毛妙蘅手中接过匣子,捧至郭皇后面前。
郭皇后抬手打开匣盖,目光在那几排珠翠间缓缓扫过,指尖随意拨弄了两下,便失去了兴趣。成色普通,做工也谈不上精细。
这样的东西,还不配戴在她头上。
她合上匣盖,话音淡淡浅浅:“回去告诉冯嬷嬷,东西本宫收到了。你,把这些送到东乡公主那儿去。”
毛妙蘅跪在地上,闻言不由一怔。送去东乡公主那儿?
她原以为送完了首饰便可以回掖庭复命,没想到还要再跑一趟。可皇后开了口,哪有她置喙的余地。她连忙压下心中腹诽,“是,奴婢遵命。”
郭皇后身边的宫女从匣中取出几支珠钗步摇,另用一方锦帕包好,交到毛妙蘅手中。毛妙蘅双手接过,低头退了几步。
正要转身离去,郭皇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东乡公主住在长乐宫别苑,你可认得路?”
毛妙蘅顿住脚步,回过身,垂首应答:“回皇后,奴婢认得。”
方才来时路上,她曾在岔路口向一位公子问路,那位公子告诉她顺着槐树往东,过总章观西庑,再问守门的黄门便能找到含德宫。
而长乐宫别苑,她记得那位公子提过一嘴,就在含德宫东北方向,与总章观遥遥相对。方才走过的路,她大约还能记住。
“嗯。”郭皇后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目光已经落在了手边的书卷上。
毛妙蘅捧着那方锦帕包裹的珠钗步摇,退出含德宫正殿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在廊下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方锦帕,素色的绢帛里裹着几支珠钗,隐约能看出轮廓,分量轻飘飘的,与方才那只黑漆描金的沉重匣子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毛妙蘅竟隐隐觉得是皇后看不上这批首饰,才让她送去给东乡公主。说是赏赐,实则不过是转手丢出去的物件罢了。
但这些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将锦帕仔细收好,拢在袖中,沿着宫道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有了方才迷路的教训,这回她格外留意沿途的标识,遇到宫门便停下来问一句,倒也没再走岔。
长乐宫位于后宫东北侧,规制虽不及含德宫宏伟,却也庄重典雅。只是正门紧闭,檐下挂着厚厚的棉帘,不见有人进出。
毛妙蘅在门前驻足片刻,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叩门,却见侧面一条小径通向一处偏院,院门半掩,隐约可见院内几株红梅开得正盛,枝头积雪未消,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她想了想,觉得东乡公主既是住在别苑,应当不走正门,便顺着那条小径往里走去。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面前,院中种着几株老梅,花枝旁逸斜出,疏影横斜。廊下挂着一只鹦鹉架子,架上站着只雪白的鹦鹉,正歪着头打量她。石阶上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显然有人精心打理过。
毛妙蘅正打量着四周,忽然听见屋内传出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与不耐:“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见人。让她们回去。”
“公主,”另一个年长的女声劝道,“皇后那边派人送来的首饰,您好歹看一眼……”
“皇后送来的东西,我可消受不起。”东乡公主的声音陡然加冷,“拿走,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毛妙蘅站在院中,进退两难。手中的锦帕包裹着的珠钗步摇,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她原以为不过是跑一趟腿的差事,送到便算交差,却不料东乡公主正在气头上。
屋内那两句对话虽短,却透出浓浓的抗拒与疏冷。这位公主殿下,显然对皇后的馈赠并不领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帕,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终是没有上前叩门。她只是个掖庭的良家子,人微言轻,犯不着在这种时候往上凑。公主不愿收,她硬送进去,只会两头不讨好。可若就这么原样拿回去,皇后那边又无法交代。
正踌躇间,屋内那年长的女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公主,您又何苦与自个儿的身子置气呢?太医说了,您这咳疾须得好生将养,不能再受凉了。奴婢去给您添些炭火来,您且躺着歇一歇。”
毛妙蘅正不知如何是好,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嬷嬷端着炭盆走了出来。她一眼看见院中站着的毛妙蘅,愣了愣,旋即放下炭盆,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你是何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毛妙蘅微微欠身:“小女毛妙蘅,是掖庭的良家子。奉皇后之命,给东乡公主送首饰来。”她说着,双手奉上那方锦帕包裹的物件。
那嬷嬷看了一眼,却没有接,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我不替你通传,实在是……公主近日身子不适,脾气也躁,方才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这些东西,你就是送进去了,公主也不会收的。”
毛妙蘅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倒也不算意外。她收回手,略一思索,轻声道:“嬷嬷,小女斗胆多问一句,公主殿下不肯收皇后的赏赐,可有什么缘故?”
那嬷嬷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毛妙蘅自知失言,连忙补救:“小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东西是皇后殿下吩咐送来的,若公主不收,我回去也无法交差。嬷嬷若方便,能否指点我一二,也好让我有个应对的法子。”
那嬷嬷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态度诚恳、言辞得体,才面色稍缓,低声道:“公主的心思,老奴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公主的生母甄夫人,姑娘应当是听说过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端起炭盆转身回了屋内。毛妙蘅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中却翻涌起层层波澜。
甄夫人。
东乡公主的生母甄夫人,是被当今陛下赐死的。而那位郭皇后,正是甄夫人死后才被封后的。如今皇后派人给东乡公主送首饰,东乡公主不肯收,这里头的恩怨纠葛,光是她一个外人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锦帕,只觉得它在手中的分量更沉。这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送回含德宫去的。可东乡公主又不肯收,她总不能把它扔在雪地里。
正发愁间,目光无意中扫过院中那几株老梅,忽然灵机一动。
她走到廊下,将那方锦帕包裹的首饰轻轻放在了鹦鹉架子旁边的栏杆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随身携带的素白帕子,铺在旁边,压了一块小石子固定住,权当留了个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朝着屋内方向遥遥行了一礼,用确保里面能听见的声音高声道:“奴婢将东西放在廊下了,公主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取。奴婢告退。”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回到掖庭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毛妙蘅推开院门,迎面便撞见高柔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面铜镜,对着案头瓶里斜斜插着的腊梅,反复比照鬓边发式。
听见脚步声,高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些幸灾乐祸:“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皇后留在好得宫当差了呢。”
毛妙蘅抬眼皮看了一眼她,没搭腔,径直穿过廊下走到自己榻,解下外头浸透雪气与湿寒的素色披风,仔细悬挂在木架上风干。
高柔却不肯就此作罢,她随手将铜镜搁在案上,起身跟了过去,斜倚着她榻旁的柱子上,压低嗓音追问:
“哎,我问你,你去含德宫,可见着皇后了?皇后长什么样?好不好说话?”
毛妙蘅手中动作未停,头也不曾偏转半分:“是见着了,容貌与宫中悬挂的画像上的差不多。中宫性情如何,不是我能够妄议评判的。”
“你这人怎么这般谨慎,奚就问一句,又不会有人知道。”高柔撇了撇唇角,有些不满道,又往她身侧凑近两步,眼底藏着几分猎奇,“那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比如……哪位王爷?”
毛妙蘅叠衣服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到了含德宫正殿里的曹叡,他站在殿中央,不卑不亢地回绝了皇后的“好意”。她压下心间起伏:“没有。送了东西就出来了,没见着什么人。”
高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看她神色如常,觉得她不像说谎,便悻悻地住了口,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不再追问。
毛妙蘅在她转身之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坐在铺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心里却像压着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今日在含德宫和长乐宫别苑见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索性坐了起来。屋里闷得很。她总觉得该出去走一走。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外衫,避开正在梳妆台前摆弄首饰的高柔,推开院门,闪身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宫道上的积雪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凉丝丝的甜意。
毛妙蘅沿着宫道慢慢地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想走走,想让冷风吹一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