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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赐未承   毛妙蘅 ...

  •   毛妙蘅闻言,连忙摇头:“不敢劳烦公子,我认得路了,多谢公子指点。”她说着,抱紧了怀中的匣子,朝刘晔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毛妙蘅顿住脚步,回头看他。刘晔站在原地,一手握着竹简,一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麈尾上。雪光映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

      他略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匣子上,看似无意问道:“你既是掖庭的人,含德宫送东西,怎么连个引路的宫人都没带?”

      毛妙蘅被他问得一滞,垂下眼睫,“回公子,嬷嬷只吩咐我送来,并未安排引路的人。”

      “哦?”刘晔眉梢微挑,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掖庭到含德宫,路途不近,中间要过三道宫门、两道穿堂。你那管事嬷嬷让你一个人捧着御用的物件走这么远的路,连个照应的人都不给。她是信得过你,还是……”

      他话没说完,尾音却拖得意味深长。

      毛妙蘅心头微微一跳,她不是听不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冯嬷嬷待她向来不冷不热,既不特别苛待,也谈不上照顾。今日忽然派她去含德宫送东西,又不给引路的宫人,确实有些反常。

      只是她方才走得急,没有细想,如今被这少年一语点破,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心下思索了片刻,毛妙蘅将怀中的匣子又抱紧了些,指腹摩挲过黑漆表面光滑的纹理,垂眸低声道:“多谢公子提点,我以后会小心的。”

      刘晔见她一点就通,便不再多言。他本就是随口一提,点到即止便足够了,说多了反倒显得他一个外臣对掖庭之事过于上心。

      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去吧。顺着槐树往东,别再走岔了。”

      毛妙蘅应了一声,抱着匣子从他身侧走过。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混合着冬日里松木燃烧后残留的清苦气味,干净而冷冽。

      她走出几步,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已经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月白的衣角在灰蒙蒙的宫墙映衬下格外醒目。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随从,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影清瘦而挺拔,像是这深宫里一竿不合时宜的青竹。

      毛妙蘅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惦记着方才他那句话,一路上格外留神,果然在穿过第二道宫门时,看见一个守在门边的黄门。她上前问明了路径,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看见了含德宫的朱红大门。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上前请守门的宫人通报。

      毛妙蘅跟着引路的宫人踏入含德宫正殿,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两侧立着高大的铜鹤衔灯,炉中焚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庄重而沉静的氛囿之中。

      她在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垂首躬身,双手捧着那只黑漆描金的匣子,她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方光亮可鉴的金砖地面,正要上前献物,却听殿外传来通传。

      “平原王到——”

      毛妙蘅心头微微一跳,她下意识地收住脚步,趁殿中宫人纷纷行礼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的帘幕后侧身而立,低头敛眉,将自己隐在那道厚重的锦帷之后。

      她一个掖庭良家子,不宜在皇子与皇后议事时在场。

      靴履踏在金砖上的声响不紧不慢,她本不该看的。可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来人身上,微微抬眼,借着帘幕的缝隙,悄悄往外觑了一眼。

      那人身量修长,穿一件玄色亲王冕服,金线绣成的蟠龙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外罩同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来得及融化的细雪。

      他周身的气质冷冽疏离,站在大殿中央,明明是在向皇后行礼,姿态也挑不出半点差错,毛妙蘅却无端的觉得——他不情愿。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是种没由头的直觉。他的脊背绷得太直,目光敛得太沉,像是在完成一件差事,不想做却不得不做。

      恭敬,却不带半分亲近之意。他叫皇后那声“皇后”,而非“母后”。她虽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却也隐约觉察出其中的疏离。

      “给皇后请安。”曹叡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而克制。

      郭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身着一袭绛紫织金凤纹袍,头戴九尾凤钗,仪态雍容。她看着下方行礼的曹叡,眉梢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曹叡鲜少来给她请安,今日忽然登门,倒是稀罕。

      她抬手示意他起身,又淡淡扫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人,道:“都退下吧。”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被轻轻合上。毛妙蘅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帘幕的阴影里。她本该趁这个机会悄悄退出去的,可不知怎的,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半步。

      殿中只剩下郭皇后与曹叡二人。

      “平原王免礼,赐坐。”郭皇后指了指下首的坐席。“你平日不常来,今日怎么有空到含德宫来了?倒是稀奇。”

      曹叡依礼落座,抬手拢住宽大的袍袖朝她拱了拱手,“近日天气寒冷,儿臣想着皇后凤体安康,特来问安。”

      “你有心了。”郭皇后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青白瓷盏的杯沿,
      “本宫记得,你府上的姬妾不多,后院着事冷清了些。正好掖庭新到了一批良家子,都是各州郡选上来的清白人家的女儿,模样品性都不错。你若是有意,本宫替你挑几个好的,充实充实后院,也好为皇家绵延子嗣。”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桩寻常的家常事。可这话落在曹叡耳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皇后表面上关心平原王的后院,实际上这是在往平原王府里安插眼线。那些良家子一旦入了平原王府,便是皇后的人,平原王的一举一动,都将通过她们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多谢皇后好意。只是我与王妃情投意合,夫妻和睦,实在不便辜负王妃。此事便算了。”

      她既让他充实后院,那他偏不让她如愿。

      曹叡说得客气,却字字都是拒绝。郭皇后眉头稍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看着曹叡那张年轻而冷淡的脸,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她好心替他挑选姬妾,他却拿虞王妃出来做挡箭牌,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不想领她的情罢了。

      郭皇后掩去唇角牵起的细微弧度,缓缓开口:“既然平原王与王妃伉俪情深,那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罢了,此事不提便是。”

      曹叡微微颔首,“多谢皇后体谅。若皇后无其他吩咐,儿臣告退。”

      “去吧。”

      曹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含德宫。身形挺拔,背影笔直,仿佛多待一刻都嫌多余。

      毛妙蘅跪在帘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玄色的大氅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肩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就在他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毛妙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那个雪夜……芳林园精舍……那个从长乐宫方向走来、独自走入精舍的玄色身影……

      那身量,那步伐,那周身冷冽而孤寂的气息——

      是他。

      殿门重新合上,郭皇后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毛妙蘅立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她方才虽然一直低着头,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总觉得曹叡那话不是在拒绝皇后送来的人,而是在跟谁赌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赐未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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