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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卷清光落绮纱   毛妙蘅 ...

  •   毛妙蘅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腊梅,总觉得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什么意思。

      “姐姐是说这花,还是说人?”

      郭蕴华伸手轻轻拂了拂那枝腊梅,指尖在绯红的花瓣上停留了片刻。

      “花折下来,插在瓶里,供在水里,还能开几日。”她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可人若是被折了枝、断了根,又能活几日呢?”

      毛妙蘅心里微微一动,见话头不对,转移话题来,“郭姐姐原是河西人士,怎么会到总章观来?”她小心翼翼的问。

      西平郭氏,她隐约听过这个名号。虽是地方望族,比不得渤海高氏那样的中原大族,却也算得上是诗礼簪缨之家。难怪方才张嬷嬷那般刁难她,言语间句句不离出身,原来是存心要打压这位落难的大家闺秀。

      郭蕴华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细密的花纹,话音顿了顿,略含怅然道:“家父获罪,被贬为庶人。我因是女眷,未被牵连入狱,却被收入掖庭,充作宫女。如今姑且算是罪籍宫女罢,连普通宫女都算不上。”

      她说完这话,嘴角牵起一抹嘲讽,握着绢帛的手指微微收紧。

      毛妙蘅没有再追问下去。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往。她自己的身世也算不得光彩,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探别人的伤痛。

      她走上前去,伸手帮郭蕴华扶住那一匹快要滑落的绢帛,轻声细语开口:“我帮你一起收吧。”

      郭蕴华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毛妙蘅。那双淡如远山的眸子里有意外,有犹疑,最终化作一抹浅浅的柔和。“这原是我的分内事,不敢劳烦姑娘。”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毛妙蘅已经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我一个人在掖庭闷了好几日,难得出来走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姐姐若不嫌弃,便让我搭把手,两个人做起来也快些。”

      郭蕴华见她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便并肩立在廊架下,一人递绢,一人晾晒,配合得倒也默契。晨光熹微,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将满院的白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偶尔有风吹过,绢帛翻卷,像是一片片柔软的云絮在风中舒展。

      “毛姑娘是何时入掖庭的?”郭蕴华抽出整理绢帛的间隙,轻启朱唇问道。

      毛妙蘅昂头想了想 ,指尖点在嘴唇上,“今年秋末入的,算起来,也不过两个月的光景。”

      “两个月……”郭蕴华目光微垂,“那掖庭的规矩,可都学全了?”

      “学是学了,只是记性不大好,嬷嬷教的那些礼仪步子,走不了几遍就忘了。”毛妙蘅自嘲地笑了笑,“好在嬷嬷看我笨手笨脚的,也不怎么指望我,只叫我做些洒扫擦洗的粗活。”

      郭蕴华闻言,唇角浮起轻浅的笑:“我倒觉得,毛姑娘是个聪明人。”毛妙蘅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看她:“姐姐何出此言?”

      “真正笨拙的人,说不出方才那番替人解围的话。”郭蕴华手上不停,继续整理着织物,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洞察的了然,“能在掖庭里保全自身已是不易,毛姑娘还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头,这份心性,比许多人都难得。”

      毛妙蘅被她说中了心事,耳根微微发热,低下头去摆弄手中的绢帛,含糊道:“我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看不过眼的人很多,敢站出来说话的却很少。”郭蕴华转过身,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毛妙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了摆手:“姐姐别这么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往后若是在宫里遇见了,姐姐还记得我便好。”

      “会的。”郭蕴华笃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将剩下的绢帛悉数晾好。郭蕴华洗净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毛妙蘅擦手,毛妙蘅接过,触到那帕子细腻的质地,低头一看,见帕角绣着一枝疏疏落落的梅花,针脚精细,栩栩如生。

      她哪里见过这样细腻的女红,不禁感叹:“姐姐的女红真好。”

      郭蕴华朝她微微一笑:“闲来无事绣着玩的。毛姑娘若是喜欢,改日我绣一方送你。”

      “那怎么好意思……”毛妙蘅伸手,轻轻挠了挠头。

      “不妨事的。”郭蕴华将帕子收回袖中,缓缓开口,“我在总章观里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今日能与毛姑娘相识,也算缘分。”

      毛妙蘅听得心中一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朝毛妙蘅福了一礼:“毛姑娘,冯嬷嬷正四处寻您呢。”

      毛妙蘅心头一跳,“我知道了,劳烦姑娘跑一趟。”她匆匆道了别,便提裙跟着那小宫女往掖庭的方向跑去。

      毛妙蘅一路小跑回了掖庭,气息还未喘匀,便见冯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面色有些不虞,一脸沉重地望着她。

      “做什么去了?许久都瞧不见你人。”

      毛妙蘅稳住呼吸,头微微低下,“回嬷嬷,奴婢在院子里赏雪,走得远了些,一时忘了时辰。”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大约见她衣衫整洁、发髻未乱,不像是偷懒耍滑的样子,面色稍霁,将手中的匣子往前一递:“你既有心,就把这批首饰给皇后殿下送去。记住了,含德宫,别走错了。”

      毛妙蘅双手接过匣子,只觉得入手一沉,忙稳稳托住,她微微垂眸,恭谨应了一声。“妙蘅记下了。”

      冯嬷嬷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莫要磕碰之类的话,便转身忙别的事去了。
      毛妙蘅捧着匣子出了掖庭,沿着宫道一路向北。

      雪后的宫道清扫得还算干净,只是路面湿滑,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手里的东西。含德宫她是知道的,郭皇后居住的正殿,位于后宫正中,规制最为宏伟。

      毛妙蘅虽没去过,但方向是晓得的,沿着中轴线一直往北,过了总章观,再穿过两道宫门便是。

      她走了一阵,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眼前的宫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宫墙也矮了几分,墙根的积雪无人清扫,堆得老高。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好像迷路了。

      毛妙蘅正茫然踌躇间,突然瞧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一个人。那人身量颀长,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腰间随意系着一枚青玉佩。眉目生得清朗,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是冬日里化开的第一捧泉水。

      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大约是刚从何处翻阅归来,步履从容,毛妙蘅也顾不得对方身份,上前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急急开口:“敢问这位公子,含德宫怎么走?”

      那少年被她拦住,微微一怔。

      年轻公子低头看了看她,一个穿着掖庭服饰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因走得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双颊也被冷风吹得泛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目光在她怀中的匣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眼底浮上一丝玩味。

      他并未立刻答话,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咀嚼这深宫僻静处突然撞见的唐突。一个衣着规整、捧着御用物件的良家子,迷了路,却敢拦下身份不明的人问含德宫的路。

      “含德宫?”刘晔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你走反了。这里是西园别苑,离含德宫隔着三道宫墙呢。”

      他说着,目光在她袖口与鞋尖沾的那点湿雪上停留一瞬,心下已约莫猜到是哪位嬷嬷派了差、又或是这丫头自己贪看雪景走了岔路。

      毛妙蘅一愣,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刘晔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急着走,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几眼,唇角微微扬起:“你是掖庭新来的良家子?头一回出门办差吧?”

      “是。”毛妙蘅硬着头皮承认,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在外男面前被揶揄有些不好意思。

      作为侍中,他平日里最是谨守寡偶少徒的分寸,极少与掖庭女子多言,可眼前这姑娘眼神清凌凌的,惊惶里偏生压着一股稳劲,倒让他想起当年在淮南见过的那些倔强的草木。

      刘晔向前半步,将手中麈尾轻轻一合,指了指身后被积雪压弯的宫槐:“顺着这槐树往东,过总章观西庑,再问守门的黄门,便到了。”

      他顿了顿,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不过——捧着这等物件往含德宫去,雪滑路长,若摔了,可不是一句‘迷路’能交代的。可要我派人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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