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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筹待遣 掖庭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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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炭火虽暖,殿中熏香却闷得人胸口发滞,连日埋首清点整理绫罗织物,毛妙蘅指腹早已酸胀乏力。
她用两指掐了掐虎口,感觉心口那层挥之不散的沉闷,都消散了几分。
毛妙蘅细细叠好最后一匹素色绢帛,整齐码入木匣之后,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她又伸手抚平了身上素净的青布襦裙。这才上前同值守女官轻声禀告。借口外面落雪景致难得,想要去外廊赏雪散心。
女官见她素来安分守礼,便没有多加为难,只叮嘱不可走远,日落前务必回来,便放她出去了。
刚踏出偏舍房门,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沫扑面而来,吹散一室凝滞的暖香浊气。鹅毛般的白雪洋洋洒洒落满宫道两侧的檐角、青石阶,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天地间素净一片,瞧着格外开阔。
毛妙蘅缓步走在空旷回廊,周遭没有一同劳作的良家子,也无管事嬷嬷盯着,不必时刻绷紧心神谨守规矩。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连日来掖庭里繁重活计、嬷嬷动辄苛责刁难的压抑,仿佛都被这清冷风雪冲淡了几分。
毛妙蘅沿着掖庭外围廊檐慢行,静静望着漫天飞雪。说是赏雪,她却无半分观景的兴致,不过是想寻一处无人之地,暂且松一松紧绷的心神,喘片刻自在气罢了。
风卷着碎雪擦过她的鬓发,一阵寒意浸上衣襟,毛妙蘅却不愿立刻回去那闷窒的屋舍,她独自立在廊下,默然望着白茫茫的宫苑。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今晨虽停了,天色却仍是阴沉沉的,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檐。掖庭里处处是扫雪的人,扫帚刮过青砖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管事嬷嬷们尖利的催促声,吵得人心烦。
她顺着甬道一路往西走,绕过几道回廊,拐进了芳林园侧畔的一片小林子。这里偏僻,少有人来,积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脚印深深浅浅地印了一串。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毛妙蘅觉得从头到脚都要凉透了。她收紧披风,腾出一只手,用泛白的指尖钩着披风边缘,快步奔向园子里最近的一片树丛。
大约是借了附近宫殿里炭火的热气,拐角处几株腊梅树旁,竟然开出了一枝枝鲜艳的腊梅。红艳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清晨寡淡的雾气里显得特别鲜亮诱人,像是宫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蜜蜡,星星点点缀在枯瘦的枝头。
毛妙蘅站在树下,仰头端详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该折哪一枝好。
南边树梢上有一枝,密密匝匝缀了十几朵,花苞饱满,色泽鲜润,只是位置稍微高了点。她踮起脚尖,尽量抬高胳膊去够。差一点,还差一点。
她咬了咬牙,脚尖又踮高了几分,指尖终于触到了那枝花的末梢。她小心翼翼地捏住枝干,轻轻一折,“咔嚓”一声脆响,那枝腊梅便落在了她手中。
鲜红的腊梅开得正艳,衬得她那件素色的披风颜色寡淡了几分。毛妙蘅倒不在意这个,只将花枝凑到鼻尖嗅了嗅,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正低头把玩着那枝梅花,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循声望去,声音是从总章观西庑那边传来的。
总章观的规制她是知道的。上层住的是几位女尚书和已受召的在册才人,住在内仪凤、翔凤那些高楼雅室里;下层则是些刚入选、尚无封号的良家子,或是罪籍出身的宫女住的地方,待遇自然比不上上层。
此刻说话的,正是下层廊下的人。
一个身量尚可的女子,身姿纤秀,穿着一件半旧的湖青色夹袄,她捧着一盆刚浣净的绢帛,指尖被冷水浸得泛青,才刚将织物晾好,掌事嬷嬷便踩着厚底木屐,冷着脸拦在她跟前。
毛妙蘅不知那女子身份,不敢贸然上前,只悄悄走近了几步,隐在一棵树后,探头望去。
周遭几名一同待选的宫女纷纷垂头避退,不敢多看半分。张嬷嬷一双三角眼斜斜剜着身形纤细的郭蕴华,语调尖酸刻薄,每一句话都刻意往人心上戳:
“方才永寿宫遣内侍来取熏香,别人都争先恐后凑上前伺候,怎的唯独你缩在角落不肯动弹,难不成你仗着自家门第略有薄名,便瞧不上这些侍奉人的杂活?还是说,你还把自己当是大小姐呢?”
那女子眼见挖苦却不恼,微微向前躬身,低眉顺目,轻声分辩道:“嬷嬷恕罪,方才我正清洗陛下预备的锦缎,一时脱不开身,并非有意怠慢。”
“你倒是会找托词。”张嬷嬷抬手一把挥开她垂在身侧的手,郭蕴华手中半块擦拭用的细帕当即落在满是尘土的青砖上,“总章观之中,尊卑有序,轮得到你同我辩驳?良家子都还未得圣宠,你架子倒是先端起来了。”
郭蕴华垂眸望着沾了灰的帕子,眼底纵然有委屈,面上依旧不敢显露半分疏离怨怼,只得静静屈膝,道:“是晚辈失了分寸,还请嬷嬷责罚。”
张嬷嬷见她这般不卑不亢,心中更是不悦,存心要挫她的锐气,扬声吩咐一旁的小宫女:“罢了罢了,你既识趣,今日的活计便再加一倍。殿外那数十捆晾晒的布帛,都由她一人整理妥当。日落之前若是未能收拾完,晚膳便不必用了。”
周遭静悄悄的,无人敢出言替郭蕴华说半句好话。郭蕴华望着院中成堆的织物,指尖微微蜷缩,低低应了一声“诺”。她俯身拾起地上脏污的帕子,转身默默走向晾晒的廊架。
毛妙蘅站在树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闲事。她不过是个刚入掖庭不久的良家子,无根无基,自身尚且难保,哪有资格替别人出头。
可她看着郭蕴华那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在寒风中一件一件地展开那些湿漉漉的布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这位嬷嬷。”毛妙蘅拦住张嬷嬷,温声开口:“这样处置可否有失公允?”
张嬷嬷脚步一顿,上下打量着毛妙蘅。眼前女子的衣着虽然算不上华贵,却也比寻常宫女规整些,一时间竟摸不准她的身份,便放缓了语气:“老身敢问,这位姑娘是?”
“我是掖庭的良家子,不敢当嬷嬷这一句‘姑娘’。”毛妙蘅微微欠身,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只是方才恰巧路过,见这位姐姐因分辩了几句便被罚了整日的活计,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故而斗胆多了一句嘴。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嬷嬷见谅。”
张嬷嬷一听“良家子”这三个,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上下打量了毛妙蘅一番,目光从她身上的披风扫到脚上的绣鞋,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我当是哪位娘娘跟前的人呢,原来也是个还没分府的良家子。”张嬷嬷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既是良家子,就更该懂得尊卑规矩。老身在总章观当差二十年,还轮不到你个黄毛丫头来教我怎么处事。”
毛妙蘅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未露怯色。她敛衽行了一礼,恭谨道:“嬷嬷说的是,晚辈不敢妄议嬷嬷处事。只是方才那位姐姐说,她是因为清洗陛下预备的锦缎才耽搁了伺候的差事,并非有意偷懒。若她所言属实,却因尽职而受罚,传到上头去,嬷嬷怕是也不好交代。”
她言下之意很明显了,一番劝下来既点明了郭蕴华是在为陛下做事,若是因办皇差而被罚,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又没有顶撞张嬷嬷,不会让她回去受阴相摧折。
张嬷嬷脸色一变,显然也听懂了这层弦外之音。她当然知道毛妙蘅说的是实话。方才永寿殿来人时,她亲眼看见郭蕴华在井边浣洗锦缎,并非故意躲懒。
她不过是看郭蕴华不顺眼,想存心磋磨磋磨她罢了。可这话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眼见没理,张嬷嬷冷哼一声:“你倒是个会说话的。罢了,既然有人替你求情,今日便饶你一回。”她转向郭蕴华的方向扬声说道,“郭蕴华,你今日的活计减半,晚膳照常。下次再敢躲懒,休怪老身不讲情面。”
郭蕴华远远行了一礼,“多谢嬷嬷。”
张嬷嬷又看了毛妙蘅一眼,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小姑娘,老身提醒一句,这掖庭里头,莫要多管闲事的好。免得惹祸上身,连累了自个儿的前程。”说罢,便踏着厚底木屐,咯噔咯噔地走了。
毛妙蘅站在原地,望着张嬷嬷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出头。或许是因为郭蕴华低头捡帕子时隐忍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
“这位妹妹。”毛妙蘅身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嗓音。她回过头,只见郭蕴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小块干净的帕子,帕子里包着几颗红枣。
“方才多谢你替我说话。”郭蕴华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疲惫,却温婉依旧,“我姓郭,闺名蕴华,妹妹叫我蕴华便是,”她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枝腊梅上:“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毛妙蘅。”她接过那包红枣,指尖触到身边人冰凉的掌心,心里微微一酸,“我住掖庭,是八坊的良家子。
郭蕴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腊梅上:“这花开得真好。只是折下来了,便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