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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芳意寄宗藩   回到院 ...

  •   回到院里的时候,毛妙蘅发现自己的被褥上多了个汤婆子,铜壳子焐得暖烘烘的,隔着棉被都能觉出热乎气来。她掀眸一瞥,只见高柔环着手臂靠在自己铺位边上,瞧那架势分明是在等她。

      毛妙蘅不想搭理她,只想快些休息。干了那么久的活,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膝盖也冻得发疼,她现在只想钻进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毛妙蘅绕过高柔,提着裙裾正要踏上榻沿,身侧却横出一截素白广袖,稳稳拦在她身前。

      毛妙蘅淡淡睨了高柔一眼,“你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高柔下巴一抬,往她床铺方向努了努嘴,“喏,看见你床铺上那汤婆子没?我让人给你烫的。”

      毛妙蘅看了那汤婆子一眼,侧身想从她身边绕过去。高柔眉头一拧,上前挪了几步挡她:“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完了么?我要休息了。”

      “我没说完。”高柔撇了撇嘴,语气软下来几分,“你也算帮我干了活,那个汤婆子就当是替我扫雪的报酬。”

      毛妙蘅见她无事献殷勤,心里便知肯定没好事。她太了解高柔的性子了,这位大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高柔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必是有求于她。

      毛妙蘅点了点头,“你的报酬我收到了。”

      高柔却不走,在她床边坐下,自顾自说起话来:“你觉得咱们以后会去哪个府上?我听说那位元城王温润自持、气量不凡,若是能够分到他府中,便最好了,我心里更盼着去往那里。”

      高柔说着,抬了抬下巴,慕艾之色溢于言表,藏都藏不住。毛妙蘅侧过头瞥了高柔一眼,说到这份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柔这副模样,难不成是有了心怡的儿郎。

      果然,高柔扯了扯毛妙蘅的袖子,凑近了些:“毛妙蘅,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高柔一听有戏,连忙坐近了些跟她拉近距离 ,眼里办是央求办是命令:“你帮我打听元城王,我就把这个给你,好不好?”她说着,从妆奁里摸出一只成色尚好的玉镯,递到她面前。

      那镯子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水头极好,里面仿佛凝着一汪碧水。毛妙蘅虽然没见过什么珍品,但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她却没有伸手去接,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高柔。

      原来高柔方才回院时,恰好撞见曹礼的车驾经过掖庭。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见曹礼气质温润,端方持重。高柔便认定了,她日后要嫁的人就是元城王曹礼。虽说她还从未见过平原王曹叡,但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毛妙蘅伸出手,将那镯子轻轻推了回去,眼里溢出几分讥弄,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高娘子自己去打听,岂不比我更灵通?”

      高柔脸上漫上一层彤云,羞赧地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我那不是不好意思嘛。”

      她说这话时,耳根都红透了 ,倒真有几分怀春少女的模样,嗲嗲的嗓音听的毛妙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话半真半假。高柔身为良家子,陛下没有赐婚,她便算是宫里的人,是万万不能私自打听皇室宗亲的。若被人发现,扣上一顶“狐媚惑主”的帽子都是轻的;往大了说,便是惑乱宫闱,谁来也救不了她。让她
      毛妙蘅去打听,不过是见她出身低微,出了事好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到时候她撇得干干净净,倒霉的只有她毛妙蘅。

      “我帮不了你。”毛妙蘅绕过她,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背对着高柔,“掖庭有掖庭的规矩,不该打听的不能打听,这个道理,高娘子应该比我明白。”

      高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机柳眉倒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好心送你汤婆子,还拿玉镯子酬谢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汤婆子我收了,多谢。”毛妙蘅脱下外鞋,掀开被褥一角,将那汤婆子搁了进去,“镯子你收好,我用不着。”

      高柔攥着那只玉镯,指节泛白,半晌没说出话来。她本以为毛妙蘅一个车工的女儿,见了这样成色的镯子,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该动动心思。

      可她竟连看都不多看第二眼,就这么轻飘飘地拒绝了。

      “毛妙蘅。”高柔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你可想清楚了。这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不叫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帮我这一回,往后在掖庭里,我罩着你。”

      毛妙蘅背对着她,正在解外衫的系带,闻言手下顿了顿。
      罩着她?

      她嘴角浮起一丝嘲讽。高柔自身尚且难保,今日若不是冯嬷嬷网开一面,单凭她白日里那句僭越的话,就够她吃一顿板子的。

      这样的人,拿什么来罩她?

      “我说了,帮不了。”毛妙蘅将外衫叠好放在枕边,转过身来,神态自若,“高娘子若是真想知道元城王的事,不妨等分了府再说,何必急于一时?”

      高柔咬了咬下唇,没有接话。
      掖庭里的良家子有十几个,分到哪位王爷名下,全看上头的意思。她虽出身渤海高氏,可说到底只是个旁支女,比不得嫡系的姑娘。若是被分到了平原王府,那可怎么办?

      她连见都没见过那个曹叡。只听人说,平原王性情孤僻,喜怒无常,又因生母甄夫人的事屡屡触怒陛下,在宫中形同半个弃子。这样的男人,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

      而元城王曹礼,虽体弱了些,却切切实实是陛下心尖上的儿子。若不是身子实在不济、朝臣又极力反对,太子之位早就是他的了。若能入了元城王府,将来陛下龙驭宾天之日,她便是从龙之功的妃妾,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你不帮就算了。”高柔收起玉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毛妙蘅,“不过我可提醒你,掖庭里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一个车工的女儿,无依无靠,得罪了我对你没好处。”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毛妙蘅没有抬头,淡淡掀唇出声:“夜深了,高娘子也早些歇息吧。”

      高柔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她重重地坐下去,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夹杂着一声咒骂,她听不真切,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毛妙蘅充耳不闻,安静地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颌,落在帐顶那枚褪了色的流苏上。

      她毛妙蘅既然敢拒绝,就不怕得罪人。她没什么家世可以倚仗,也没什么野心想要攀附,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她不想给别人当垫脚石,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夜色渐浓,掖庭八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只剩廊下几盏风灯在雪光里摇晃,映出昏黄黯淡的光晕。

      毛妙蘅躺在被褥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却怎么也睡不着。高柔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你一个车工的女儿,无依无靠的,得罪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是啊,她确实无依无靠。

      阿翁是东城的车工,阿母常年卧病在床,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当初官府征选良家子入掖庭时,父亲本不想让她来的,可里正说了,入掖庭是给皇家做事,每月有月钱发放,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运气好的,被分到哪位王爷府上,那就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阿翁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在她名字下面按了手印。

      临走那日,阿母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蘅儿,娘对不起你,让你去吃这份苦……”她当时笑着安慰母亲:“娘,这是好事。女儿若是得了造化,日后接了您和爹去洛阳城里住大宅子,弟弟也能读书考功名。”

      阿母哭得更厉害了。她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掖庭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每日寅时起床,梳洗打扮,学规矩、学礼仪、学伺候人的本事。稍有差错,嬷嬷的戒尺便落下来了。她手上挨过好几回,肿得握不住筷子,也只能咬着牙忍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退缩。可退又能退到哪里去呢?家里等着她的月钱买米买药,弟弟等着束脩才能进学堂念书。她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至于往后会被分到哪个府上,毛妙蘅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的雪光。

      元城王也好,平原王也罢,对她来说都没有分别。她不过是个工具,被送到哪里,就在哪里活着。主子高兴了,赏她一口饭吃;主子不高兴了,打杀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更不是什么一步登天。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攒够了钱,把爹娘接到身边,让弟弟读书成才,仅此而已。

      可在这深宫里,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显得如此奢侈。她闭上眼睛,将被子拉到下颌,把自己缩成一团。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芳意寄宗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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