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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事沉渊 魏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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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的这场大雪已经接连下了几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雪积了几尺厚,压得殿檐咯吱作响。
掖庭八坊的西厢内,毛妙蘅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一块软绸,细细擦拭手中的白玉杯。那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杯壁上刻着云纹螭龙,是宫中才有的规制器物。她不敢懈怠,指腹贴着杯沿慢慢转过去,生怕留下半点水痕。
这些器物是预备着年后赏赐皇室宗亲用的,半点马虎不得。
冯嬷嬷立在她们身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们。“手脚都麻利些,这些玉器明日便要入库,误了时辰,你们有几个脑袋用来担待?”
几位良家子不敢露出丝毫不奈,仿佛慢上一分就会被冯嬷嬷凌厉的目光凌迟,只得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旁边的高柔却已经不耐烦了,将手里的铜鎏金香炉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嬷嬷别催了,”高柔秀眉微蹙,扬起下巴,声音又娇又脆:“擦得太久了,我手都擦破了。”她把右手伸到冯嬷嬷面前,食指侧面果然蹭破了一小层皮,沁出淡淡的血丝。
高柔歪了歪身子,朝毛妙蘅的方向斜了一眼,咯咯笑起来,“这种活计,交给她好了。”
毛妙蘅垂着眼,睫影落在白嫩的脸颊上,只当未听见她言语中的刻薄轻视,手上动作不停,用细软的绢布一遍遍擦拭着一只错金铜博山炉。
冯嬷嬷见状,非但不恼,反倒扯出一脸谄媚的笑,“贵人累了就先歇息吧,您的事自有人代劳。”
这一句“贵人”,已是天大的僭越。
而高柔却充耳不闻。按照惯例,高柔的是没有资格被称为贵人的。
她虽出身名门,但也和一众良家子都居于掖庭八坊之中,无名无份,身份并不比别人高贵。毛妙蘅觉得韫玉说着对,若不是她出身世家大族,以她那骄矜性子,不用冯嬷嬷动手,早被那些个宫女太监给磋磨死了。
她们本就是各州郡选来的良家子,暂居掖庭八坊学规矩,无名无分,连最低等的良人都算不上。可冯嬷嬷是什么人,在宫里熬了二十年,眼皮子最活络不过。
高柔是渤海高氏的旁支女,这样的出身,迟早是要入王府、进后宫的。陛下命人令各州郡筛选清白良家少女送入洛阳掖庭□□习,将来是要分配给宗室诸王、世子为姬妾,以充实大魏,绵延子嗣。
渤海高氏,那是从汉末便兴盛的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样的女子,日后莫说是贵人,便是昭仪、淑媛,也是做得起的。
高柔自然知道自己的分量。她靠在熏笼边,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细腻温热的肌肤,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掖庭里的日子虽然枯燥,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暂时的,等来日分王府,日后再进了宫,凭她的家世姿貌,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只是不知这洛阳宫廷未来的主人,是元城王曹礼,还是平原王曹叡。
当今陛下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满洛阳城都知道。元城王曹礼虽体弱多病,却深得圣心,陛下曾不止一次动过易储的念头,打算让他替代曹叡为储君。
只因曹礼身体实在不济、朝臣又极力反对,这才作罢。而平原王曹叡总惹怒陛下,爵位还因生母甄夫人的死几经废立。与其说陛下更属意曹叡,不如说他更倾向曹礼,觉得那才是大魏的继承人。
那位甄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毛妙蘅想起家中二姊对她说过的话,二姊说她最崇敬之人便是甄夫人,邺城何人不知河北甄家幼女贞婉娴静,贤良淑德,又生得倾国倾城,当年陛下还是五官中郎将时,一见她便挪不开眼,求娶回去。
陛下当年是极宠爱甄夫人的,不然也不会十几年来只有平原王、东乡公主和那位早夭的小公子三个子女。等到陛下登基之后,人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甄夫人会是大魏的皇后。
可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
陛下登基之后,将甄夫人留在邺宫,再不相见。后来,便是一道诏书将甄氏赐死。再后来,陛下封了郭氏为皇后,尊荣加身。其缘由谁也不得而知。
毛妙蘅却没由头再想这些,她跪了许久,腿酸胀得厉害。她低着头,擦完最后一只玉杯,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锦盒里,这才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高柔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笨手笨脚的,也不知是怎么选进来的。去,将我的也一并擦了。”她朝刚才扔在地上的白玉杯指了指。
毛妙蘅没有理睬。
高柔被她一言不发的态度激怒了。她出身世家大族,她一个车工的女儿,凭什么不理她。高柔抢过她擦手的帕子往后一扔,颐指气使道:“我刚才说话你没听到吗?”
毛妙蘅这才侧过身,并未被她恶劣的态度影响,她不想跟这个被惯坏了的大小姐多起争执,只淡淡道:“我的已经擦完了,你的该你自己擦。”
“你!”高柔见使唤不动她,转头跟冯嬷嬷控诉,“嬷嬷,你看她!”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她本就该替她做活。毛妙蘅心中暗哂。她虽出身低微,不比眼前这位大小姐,却也不欠她的。不该她做的事,她不认。
冯嬷嬷知道高柔没理,也不好太过偏倚,便想打圆场搪塞过去:“好了好了,高柔,你方才高声喧嚷,惊扰了掖庭清静,也并非全无过错。你俩一同出去扫雪,没扫完之前不许回来。”
这话一出,不仅高柔愣住了,连毛妙蘅也有些意外。
冯嬷嬷方才还一口一个“贵人”地捧着高柔,这会儿却突然各打五十大板,分明是见高柔闹得太过,怕真把事情捅到上头去,自己也落不了好。
“嬷嬷——”高柔显然没料到冯嬷嬷会变脸,瞪大了眼睛。外面的雪一直在下,根本就没停,一直扫她不得冻死在苑外?想到这里,她还想开口。
“去。”冯嬷嬷不给她这个机会。高柔见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狠狠瞪了毛妙蘅一眼,到底不敢再顶撞,一跺脚,转身掀帘子出了门。
毛妙蘅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更甚,她做活拖延,却好像是她连累了她一般。她垂着眼,朝冯嬷嬷福了一礼,也跟着走了出去。
高柔站在廊下,抱着手臂,气得脸色发白,见毛妙蘅出来,冷哼一声:“都是你害的。”
毛妙蘅没接话,径自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扫帚,递到高柔面前。
高柔不接。
毛妙蘅也不勉强,自己拿了另一把,踏进雪地里,弯下腰开始扫雪。
雪大如鹅毛,一直扫根本没个头。冯嬷嬷让她们出去,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敲打敲打高柔,顺便把她也带出来晾一晾罢了。并不会真的让她们把雪扫完。
等过上半个时辰,自然会有人来叫她们回去。高柔看不出这层深意,恶狠狠地用力戳扫帚。扫帚粗大厚重,才几下她便泄了气,往地上一扔。
毛妙蘅没有看她,径自走到另一侧,低头继续扫雪。
积雪很厚,一帚下去,也只推开薄薄一层。她扫得很慢,却很认真,雪沫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高柔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见毛妙蘅真的一声不吭地扫起来,反倒更气了,她不禁冷声讥讽:“装什么勤快?冯嬷嬷又不在这儿看着,你做给谁看?”
毛妙蘅头也不抬:“你要是不扫,就站远些,别挡着我。”
高柔瞪大了杏眼 ,怒目含嗔:“要不是你执意不帮我擦,咱们能到外边冰天雪地的扫雪?”
毛妙蘅恍若未闻,扫过的地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她握着那把粗重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面前的雪,“我说过了,那本就是你分内的事,我没有理由帮你。”
“你——”高柔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得一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行,你能耐。你就一个人在这儿慢慢扫吧!”说完便独自回了掖庭院里。
毛妙蘅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摇了摇头,高柔算不上恶人,只是从小骄纵惯了,不肯吃半点儿亏。
说到底,她们都是被选入掖庭的良家子,将来都要被分到各个王府去。高柔有高柔的傲气,她有她的底线,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没必要结下死仇。
想到这里,毛妙蘅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直起身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高柔这一走,活计就全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高柔那双手,从来就不是干粗活的料,就算留下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到头来还是她的。
与其两个人耗在这里,不如一个人落个清净。
只是活没干完,总得留一个人交差,否则被发现了还要被责骂。想到这里,毛妙蘅扶了扶额,打算制造个动静,等人出来后再收工。
毛妙蘅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来,呼出一口白气。她打算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等人出来了,再做出刚扫完的样子交差。
她不经意间向后一瞥,一个出尘的身影从后院的宫殿中走出来。那人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玄色氅衣上落了几片雪花,步履从容,周身透着一股与这森严宫禁格格不入的清冷之气。
毛妙蘅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辨出是个年轻男子。而他出来的位置,像是长乐宫的方向。
长乐宫是太子的住处,陛下尚未立太子,长乐宫一直空着。他怎么会从那里出来?毛妙蘅随即想起,长乐宫别苑住着位东乡公主。那位公主是甄夫人的女儿,与平原王曹叡一母同胞。若说有人从那边过来,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可这人既没有穿内侍的服饰,也没有随从跟着,独自一人走在雪中,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宫人。
毛妙蘅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看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最终拐进了芳林园的方向。她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
芳林园精舍,她没去过那儿。但是听宫人说那里冷清得很,平日里几乎没人出入,连洒扫都得宫人自己动手。
毛妙蘅低下头,继续扫雪。雪落得急,方才扫过的地方又覆上了一层白。她一下一下地挥着扫帚,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方才那个身影。
能在宫中独自行走的男子,除了皇子,便是宗室近亲。可若是宗室子弟,又为何不走宫道,偏要绕去那无人问津的精舍?
一阵风卷过来,雪沫扑了她满脸。毛妙蘅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将杂念抛之脑后。她还有差要交,哪有闲心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冯嬷嬷果然派了个小宫女出来传话:“嬷嬷说了,雪扫得差不多就成了,回去吧,别冻着了。”
毛妙蘅应了一声,将扫帚靠在墙角,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