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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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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一问落空,春尽愁长
第二十二日,热风席卷山野,大片桔梗花瓣随风飘零,山坡上淡紫的花海一日淡过一日。
陆寻照旧破晓上山。
地上铺了一层落花,他走过的时候,刻意放轻脚步,不忍心碾碎。黑石边的小木牌还立在原处,昨日新放的桔梗,花瓣已经垂落。他取下枯花,埋进石下泥土,又捡了一朵尚且完好的,放在木牌边。
“花快要谢完了,春天快要走完了。”
他靠着冰凉石面坐下,目光落向空荡荡的坡道,“我还在这里,没有走。”
这些日子以来,他偶尔会想起昨日岔路口那个红着眼的姑娘。
她总独自站在路口,望向进山的方向,神情里藏着化不开的难过。他昨夜想了很久,才忍不住开口一问,可她只说,只是吹风。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转瞬又压下去。
镇子里面心事重重的人很多,许是人家姑娘自有烦心事,和他等候的苏晚无关。
山下小院里,昨夜那句问话反复盘旋在晚晴脑海。
他问她,是不是在等人。
那一瞬间,她差点点头,告诉他,我等的就是你,我就是你等的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变成了轻飘飘的否认。
她躺在床上辗转到天光微亮,心底满是悔恨。
那是最好的机会,是他主动递过来的台阶,她白白放走了。
早饭时,养母又提起木匠的亲事,语气里带着期盼。
“人家那边回话了,说愿意找个日子见面。晚晴,你好好想一想,安稳日子不容易。”
晚晴捏着碗筷的手指不断发抖,低声应:“娘,再等等好不好。”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养母叹口气,“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悬着。”
悬着。
晚晴心里苦笑。
她本来就是悬着的人。一半是苏晚,困在暴雪和约定里;一半是晚晴,困在恩情和温暖里。两头都落不下根,一辈子悬在中间,无处落脚。
晌午,日头毒辣,山巅闷热难耐。
陆寻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夹满花瓣的小册子,一页一页翻看。蒲公英、桔梗、细碎草叶,每一片,都是他替苏晚留住的春天。
“若是春天过完你还不来,我就等夏天。夏天不来,我就等秋天,再等冬天。”他轻声说,“当年我们在冬天分开,我不怕再等一个冬天。”
他不怕岁月漫长,不怕旁人嘲笑痴傻,唯一怕的,是他离开黑石的那一刻,苏晚恰好赶来。
所以他不敢缺席,日日赴约,风雨无阻。
午后,晚晴借口散心,又走向岔路口。
她心里抱着一丝奢望,想再遇见他,这一次,鼓起勇气说出真话。
可等了许久,山道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卷落花掠过路面。
她不知道,今日陆寻在山上耽搁了许久,在桔梗花丛里坐着,看落花看了很久,下山的时辰,比往日晚了不少。
等不到人的晚晴,沿着溪边慢慢走。
溪水清澈,她蹲在青石旁,看着流水。
水里映出她的脸,是晚晴,是养父母养大的女儿。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是风雪里苏晚的惶恐和愧疚。
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临近黄昏,晚晴才听见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陆寻的身影缓缓从林间转出,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小册子。
看见她还站在路口,他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你还在这里。”
晚晴抬眼望他,心口狂跳,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这一次,她拼命给自己打气,说出来,告诉她你是谁。
可一想到养父母失望落泪的模样,那股勇气瞬间溃散。
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微弱:“这里风舒服。”
陆寻沉默片刻,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悲伤,犹豫许久,轻声劝了一句:“若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别一直等。有时候,等是没有结果的。”
他自己守着一场无望的等候,却反过来劝慰一个陌生姑娘放下执念。
晚晴鼻尖猛地发酸,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多想告诉他,说这句话的你,才是那个让我放不下的人。
可她只能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应:“我知道了。”
陆寻不再多说,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片凋零的桔梗花瓣,从他册子缝隙飘落,落在晚晴脚边。
那是他留给苏晚的春天。
如今,落在了她的脚下,她却捡不起,留不住。
【本章虐点】
他困在执念里等候她,却好心劝她不要执着等候。
他看不见真相,不知道自己劝慰的人,正是他苦守许久的那个人。
机会一次次送到面前,她一次次放弃,每一次沉默,都是更深一重的煎熬。
第二十四章|落花寄意,一语刺心
第二十三日,春风渐渐褪去暖意,风里带上一丝燥意,漫山桔梗快要落尽。
陆寻上山的时候,整片坡地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孤零零立在枯草之间。
黑石旁边的木牌依旧立着,昨日留下的花已经彻底枯掉。他轻轻拿走枯花,放进册子里面,不再换新的。
“花快要没了。”他靠着石头,低声说,“春天要结束了。”
他安静坐着,望向坡道。
这么多天过去,最初急切盼望重逢的心,慢慢磨成了安静的坚守。
不再幻想她立刻出现,只是守住这块石头,守住那句雪地里的承诺。只要他在,这场约定就不算落空。
山下小院,晚晴心神不宁。
昨夜陆寻那句“等是没有结果的”,反复在耳边回响。
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她是那个让他等候的人,她清楚这场等候注定没有结果。不是他等不到,是她不能赴约。
上午,养母约了媒人,打算敲定和木匠相看的日子。
晚晴听见消息,浑身发冷,鼓起勇气第一次直白拒绝。
“娘,我不想嫁给他。我不想成亲。”
养母愣住了,眼底满是担忧:“孩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心里藏了事?你跟我说好不好?”
面对养母关切的目光,晚晴所有强硬都瞬间瓦解。
她不能坦白,只能摇头:“我就是不想,想再多自在几年。”
养母无奈,只能暂时回绝媒人,可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忧心。
她的反常,已经慢慢被亲人察觉。
山巅正午,日头高悬。
陆寻翻开小册子,看着满满一册花叶。
“我攒了一整个春天给你,你不来,这些东西就只能陪着我。”
他忽然低声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苍凉,“旁人都说我傻,我有时候也觉得。可答应你的事,不能反悔。”
村里几个妇人上山拾柴,远远望见黑石上的身影,低声闲谈。
“春天都过完了,还在等。”
“怕是要等到头发白了。”
话语随风飘过来,落在陆寻耳朵里,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望着那条坡道。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早就习惯了。
午后,晚晴独自走到岔路口。
山道安静,落花铺了一路。
她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了一小段。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条通往黑石的山路。
每往前走一步,心口就疼一分。
路边还残留着桔梗残瓣,是她和陆寻从前一起看花的地方。
走了不远,远处山巅那块黑石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黑石边上,坐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是陆寻。
隔着很远的距离,她遥遥望着他。
他安安静静靠着石头,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坡道。
眼泪无声淌下来,模糊视线。
她只要继续往前走,走到山顶,就能走到他面前。
可脚步像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动分毫。
往前走一步,是辜负养父母;留在原地,是辜负风雪里的少年。
她只能站在林木阴影里,远远望着他,无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寻像是有所感应,抬眼望向山下。
视线遥遥对上。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是谁,只能看见林子里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微微蹙眉,看了片刻,以为只是上山拾柴的村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坡道。
他没有认出她。
哪怕隔着群山遥遥相望,目光相撞,命运依旧不让他认出自己等候的人。
黄昏将至,晚晴转身,踉跄着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迎面撞上拾柴回来的妇人。
妇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随口说道:“你看山上那陆寻,还在那块石头坐着,真是可怜。”
晚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匆匆擦肩而过。
回到小院,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在花圃边,看着那些冒出绿叶的花苗。
这些是属于晚晴的生机,是属于山下安稳的人生。
而山巅那个少年,守着一场早就该结束的春天,等一个不会赴约的人。
【本章虐点】
她终于踏上通往黑石的路,远远望见等候的他。
距离近到视线相交,依旧不能相认。
她拒绝婚事,试图守住最后一丝和苏晚有关的余地,却也让疼爱她的养父母满心担忧。
第二十五章|疑窦暗生,风雨欲来
第二十四日,风里的燥热一日重过一日,漫山残花落尽,山野褪去春日温柔,草木绿得厚重沉闷。
陆寻破晓上山。
桔梗花已经尽数谢完,坡上只剩枯褐的花茎。黑石旁的小木牌还立在原处,干干净净,再也没有新鲜花朵相伴。
他挨着石面坐下,抬眼望向那条坡道。
春天彻底结束了。
他给苏晚攒下的一整个花季,就这样落幕。
“春天走了,我不走。”他低声开口,声音轻散在风里,“夏天来了,我继续等。”
这些日子日复一日的等候,已经磨平了他最初急切的期盼。不再日日幻想下一秒就能看见她踏坡而来,只剩下一份沉到骨头里的信守。
村里不少人已经习惯了山上常年有这么一道身影,有人同情,有人嗤笑,他一概不在意。唯有那本夹满花片的小册子,时时刻刻揣在怀里,是他和苏晚之间唯一的牵连。
山下小院里,晚晴的反常,已经让养母心里埋下了疑云。
清早吃饭,养母放下碗筷,定定看着她。
“晚晴,你这段日子总是魂不守舍,一有空就往进山的岔路口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肯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和你爹?”
晚晴握着粥勺的手猛地一颤,粥汤晃出来,洒在木桌上。
她慌忙低头擦拭,心口狂跳。
她最怕的这一刻,来了。
她勉强稳住气息,低声搪塞:“没有,娘,就是心里闷,想去吹吹风。”
“只是吹风?”养母眉头微蹙,“前几日媒人来提亲,你一口回绝,问你缘由,你也不肯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连串的问话,压得晚晴喘不过气。
她不敢说实话,又编不出圆满的谎话,只能垂着头,沉默不语。
养母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可眼底的忧虑,再也藏不住。
晌午,日头炙烤山巅。
陆寻靠在黑石上,翻着那本花叶册子。
一页一页翻过,蒲公英、桔梗、细碎野花的残瓣静静躺在纸页间。
“我总在想,如果你还活着,这些日子,你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淡紫花痕,“会不会,你已经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人,早就忘了大雪里的约定。”
他不是没有猜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每次念头升起,又被他压下去。
他怕一旦承认这个猜想,就等于亲手放弃了那场约定。
午后,晚晴借口出门打水,又走向岔路口。
她心里乱糟糟的,养母的盘问、婚事的压力、山巅那个孤单等候的身影,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快要把她压垮。
走到路口,远远便看见山道上走下来几个上山采药的村民。
几人边走边闲谈,话语清晰飘进她耳朵里。
“陆寻还在黑石那边坐着,春天都过完了,还不死心。”
“我听说当年分开的时候,他俩说好,谁先到黑石,就在原地等。陆寻是先到的那个,一等,就等到现在。”
“也不知道那个叫苏晚的姑娘,到底是埋在雪窝子里,还是真的逃出去了。”
晚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她心上。
她就是那个,让他守约苦等的苏晚。
她活着,好好活着,就在山脚下,日日听着旁人议论这场等候,却什么都不能做。
不多时,山道深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陆寻。
他比往日下山早了一些,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册子,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肩头。
抬眼,他看见了站在路口的晚晴。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眉头轻轻一皱。
“你又在这里。”
晚晴抬眼望他,喉头哽咽,积压许久的委屈和愧疚几乎要冲破防线。
她多想说,我就是苏晚,我没有死,我一直都在这里。
可一想到养母方才担忧的眼神,所有勇气瞬间崩塌。
她只能咬住嘴唇,轻轻点头:“嗯。”
陆寻静静看了她片刻,今日的他,疑惑比往日更浓。
“你每次都站在这里,望向山上。”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认识苏晚?”
这一句话,像惊雷炸在晚晴耳边。
他猜出来了。
哪怕不知道她就是苏晚本人,他已经隐约察觉,这个总在路口徘徊、眼含悲伤的姑娘,和那个消失在大雪里的名字有关。
晚晴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我……我不认识。我只是路过。”
她的谎言苍白又无力,连自己都骗不住。
陆寻盯着她躲闪的模样,沉默良久,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
“好吧。”他轻声说,“若是你听说过她,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我一直在黑石上等她,从来没有离开。”
晚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记住了。”
陆寻不再多说,侧身,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刻,晚晴闻到他身上混着草木与汗水的气息,和暴雪那日,他护在她身前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等他走远,消失在镇子方向,晚晴再也撑不住,顺着路边土墙滑坐下去,捂住脸,无声痛哭。
【本章虐点】
他已经生出怀疑,猜到她和苏晚有关。
一句试探,距离真相只差一步。
她明明接住了他托付的话,可她本人,就是那个要传话的对象。
她要替自己,捎给自己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第二十六章|一语托付,万钧重担
第二十五日,云层堆满天,天光昏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陆寻上山的时候,天边闷雷隐隐作响。
他加快脚步走到黑石旁,木牌依旧立在石头边。
他伸手摸了摸木牌上刻着的名字,低声道:“要下雨了,若是你来,记得躲好。”
他依旧没有离开,依旧守在这里。哪怕风雨将至,他不敢走,怕苏晚赶来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
山下小院,晚晴一夜没有睡稳。
陆寻那句“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反复在脑子里盘旋。
他托她给苏晚传话,可她就是苏晚。
这份托付,变成压在她肩上最重的担子。
早饭时,养母依旧留意着她,话里带着试探。
“昨日打水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又去路口那边了?”
晚晴捏着筷子,心脏收紧,只能低声应:“就是路上耽搁了。”
“那地方偏僻,少去。”养母轻声劝,“山上山路危险,还有那个一直等人的小伙子,旁人都说他性子执拗,少和他搭话。”
晚晴心里一疼。
所有人都把陆寻当成执拗古怪的怪人,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信守一句风雪里的承诺。
她想替他辩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没有立场。
山巅,雷声越来越近。
风刮得猛烈,卷起尘土,扑打在黑石上。
陆寻没有找地方避雨,依旧靠着石头坐着。怀里紧紧护住那本花叶册子,生怕雨水打湿里面留存的春天。
“雨要来了。”他轻声说,“我在这里,给你留着躲雨的位置。”
临近晌午,雨点零星落下来,砸在石板上。
晚晴心里牵挂,又不由自主走向岔路口。
风呼啸穿过林子,凉意扑面而来。
她站在老地方,望向进山的山道。
雨点越来越密,很快织成一片雨幕。
她心里焦急,山上没有遮蔽,他会不会淋雨?会不会着凉?
雨雾之中,山道上慢慢走下来一道身影。
陆寻来了。
他浑身大半湿透,头发滴着雨水,一只手牢牢护着怀里的小册子,不让雨水沾到纸页。
看见雨里站着的晚晴,他脚步顿住。
“下雨了,怎么还在这里?”
晚晴望着他湿透的模样,眼眶发酸:“下雨了,山上没有遮的地方,你怎么不早些下来。”
陆寻淡淡一笑,笑意浅浅,藏着悲凉:“我怕我一走,她刚好到。”
一句话,让晚晴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雨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又看向她,再一次提起托付:“方才跟你说的话,麻烦你记好。若是哪一天,你遇见苏晚,告诉她,我一直在黑石等她。”
晚晴望着他湿透的眉眼,终于忍不住,小声哽咽:“万一……她来不了呢?”
陆寻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雨雾笼罩的山巅黑石,语气平静又坚定: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我不能再来山上的那天为止。”
雨还在下,落在两人之间。
他把一生的执念托付给一个陌生姑娘,不知道这个流泪的姑娘,就是他等候的那个人。
晚晴站在雨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没有办法告诉他,她就是那个来不了的人。
【本章虐点】
大雨滂沱,他宁愿淋雨死守,不愿错过重逢。
她问出那句“她来不了怎么办”,其实是她自己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他把漫长余生的等候,托付给了她本人。
第二十七章|雨收云散,心事破防
第二十六日,夜雨停歇。
天刚破晓,山间浸满雨后潮湿的水汽,泥土腥甜,草叶上挂满沉甸甸的水珠。
陆寻照旧上山。
黑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木牌上刻的字迹被雨水浸得浅了几分。他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去木牌表面的水渍,小心翼翼,生怕上面的名字被雨水抹去。
昨夜那场大雨,他直到雨势滔天才肯下山。怀里的册子护住了,没有沾湿半分花叶。
他挨着石面坐下,望向湿漉漉的坡道,路面满是积水坑洼。
“雨停了,路滑,走路小心。”
风掠过山林,只有风声回应他。
山下小院,晚晴一夜睡得零碎。
雨里和陆寻对话的画面反复盘旋。那句“我就一直等,等到不能上山那天为止”,沉甸甸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刚亮她就醒了,眼底一片青黑。
早饭桌上,养母看着她憔悴模样,心疼又无奈。
“你看看你,这几日熬成什么样子。若是心里真放不下什么,别硬扛着,说出来,我和你爹总能帮你。”
晚晴捏着筷子,鼻尖发酸。
她多想全盘托出,把暴雪、黑石、约定、陆寻,一字一句都说出来。
可目光落在二老鬓角的白发上,话又咽回肚子里。
恩情如山,她赌不起。
晌午,日头慢慢爬高,晒干路面积水。
村里有人上山检修捕兽夹,路过黑石附近,远远看见了独坐的陆寻。两人远远聊了几句,声音顺着风飘下来。
“雨下那么大,你还守在上面?”
“说好在这里等。”
“这么多年等一个死人,值得?”
陆寻的声音平静清晰:“她不是死人,我答应等她,就该等。”
晚晴正好走到岔路口,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耳朵里。
她靠着路边的树干,浑身发抖。
在所有人眼里,苏晚早就埋在大雪里面,只有陆寻一个人,固执地认定她还活着。
而她,就站在这里,活着,清醒着,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对抗所有人的定论。
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陆寻下山了。
他裤脚沾满黄泥,是雨后山路的印记,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册子。
抬眼,他看见树下的晚晴。
他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
雨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清瘦的眉眼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又在这里。”
晚晴抬眼望他,积攒多日的愧疚、煎熬、想念,全部涌上来。
她嘴唇哆嗦,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何必……一直这样等。”
陆寻垂眸看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那天大雪封山,我们分开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说怕迷路,怕再也找不到我。我跟她说,去黑石那里,我一定在。
许诺出口了,不能反悔。”
他说起那日风雪,语气淡淡的,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信守承诺的笃定。
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崩了,顺着脸颊滚落,止都止不住。
“可是她或许……真的来不了。”
“我知道有这个可能。”陆寻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可我不能先走。万一她拼尽一切赶过来,石边空空荡荡,她该有多慌。”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反复切割她。
她就是那个拼尽全力逃出生天,却因为一场恩情,没办法奔赴约定的人。
晚晴闭了闭眼,拼命稳住声音:“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她活着,有了新的生活,已经有了在乎的人,不愿意再回到从前。”
陆寻安静地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
“我想过。
若是那样,我不打扰她。我只守完我答应她的这段等候。等够了,我就离开黑石,不再来。”
他的期许卑微到极致。
不求相守,不求重逢,只求守住那句诺言。
晚晴再也撑不住,侧过身子,肩膀不停颤抖,压抑地呜咽。
陆寻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心头疑惑越来越重。
他向前半步,声音放轻:“姑娘,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听见苏晚的事,这么难过?”
距离真相,只差一步。
只要她吐出名字,所有伪装尽数撕碎。
晚晴猛地后退一步,用力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没有,我只是……听着难受。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岔路口,快步往小院跑去。
陆寻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
这个总在路口流泪的姑娘,一定知道些什么。
【本章虐点】
他已经做好了“她有新生活、不愿归来”的准备,愿意独自收尾这场等候。
她亲眼看见他这份温柔到卑微的坚守,却只能仓皇逃离,不敢坦白身份。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深深扎下。
第二十八章|暗线生根,风声四起
第二十七日,天气彻底放晴,山野里闷热起来。
陆寻依旧破晓上山。
木牌安稳立在黑石旁,他坐在石边,一页页翻看册子里面的花叶。
昨夜那个流泪逃跑的姑娘,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她每一次听见苏晚的名字都会崩溃,每一次站在路口都望向黑石的方向。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开始下意识回想,她的眉眼轮廓,隐隐有几分熟悉,像大雪里那个和他同行的姑娘。
只是那时苏晚衣衫狼狈,满眼惶恐,而她,衣着干净安稳,眼神藏着心事。
他不敢贸然下定论,可怀疑再也压不住。
山下小院,晚晴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
方才仓皇逃跑的模样,定然已经加重了陆寻的疑心。
她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养母察觉到她方才跑回来时的慌乱,敲门轻声询问,她只能谎称路上撞见蛇,受了惊吓。
这个谎话太过勉强,养母的担忧更重了。
午后,村里几个妇人坐在村口石墩闲谈,话题又落到陆寻身上。
“我看那个总在岔路口站着的晚晴姑娘,好像总跟陆寻搭话。”
“是啊,好几次都撞见他俩在路口说话,晚晴眼睛红红的。”
“莫不是她知道当年苏晚的下落?不然怎么总往那边跑?”
闲话悄悄传开,顺着风,飘进小院,也飘向山巅。
晚晴听见流言的时候,心里一紧。
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一旦流言发酵,传到更多人耳朵里,早晚有人刨根问底,把当年的旧事翻出来。
山巅之上,陆寻听完路过村民转述的闲话,心底震动。
流言不是空穴来风。
他捏紧手里的小册子,望着山下村落的方向。
若是传闻属实,晚晴真的知晓苏晚的下落,他一定要问清楚。
黄昏时分,陆寻下山,刻意走慢了些。
他猜到,她大概率还会在岔路口。
果然,晚晴就在老地方。
只是今天,她神色憔悴,眼底满是惶恐,听见村口那些闲话,她不敢再来,可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来了。
看见陆寻走来,晚晴浑身一僵。
陆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温和询问,目光认真,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村里都说,你知道苏晚的事。是不是?”
晚晴呼吸一滞,指尖攥紧衣角。
周围无人,林间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她可以否认,可以再一次逃跑。
可看着他眼底长久煎熬出来的期盼,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沉默很久,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
陆寻的呼吸顿住,身子微微前倾,眼底亮起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对不对?”
晚晴抬眼看向他,眼泪缓缓滑落。
“她活着。”
陆寻的指尖微微颤抖,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急切追问:“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来黑石赴约?”
晚晴望着他,心口疼得撕裂一般。
她离说出那句“我就是苏晚”,只有一句话的距离。
【本章虐点】
闲话四起,秘密濒临暴露。
他终于从她口中得到确认——苏晚活着。
他满怀期待等着她说出下落,却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苦苦等候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