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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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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旧衣藏雪,真相临头
第十六日,雨停了。
晨雾浓重,漫满整片山谷,湿润的水汽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陆寻天不亮就出发上山。雨水冲刷过山路,昨夜垫下的石块还安稳陷在泥里。他走到黑石旁,第一件事先去看那株蒲公英。花瓣上凝着晶莹水珠,被他挡雨的外衣护着,好好地开着,嫩黄鲜亮。
他收回那件半湿的外衣,拧掉上面的水,搭在石头边缘晾晒。
他挨着黑石坐下,目光落在那条坡道上。
春雨过后,野草长得疯快,可他铺出来的小路,依旧清清楚楚。
“雨停了,路湿,走路当心。”他低声说,语气轻柔,像在叮嘱一个马上就要走到眼前的人。
山下小院里,天刚亮,晚晴就醒了。
昨夜抱着那件旧外套哭到深夜,衣襟上还留着泪痕。她把那件旧外套平铺在桌面上,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布料上磨旧的纹路。
那些零散的碎片不再是孤立的画面,它们开始串联起来。
暴雪压在松枝上的声响、分开时陆寻紧攥她手腕的力道、他发红的眼睛、那句反复交代的“到黑石这里汇合,不要乱跑”。
她全都想起来了。
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浸透,浑身发抖。
她是苏晚。
那场大雪里,和陆寻定下约定的苏晚。
获救之后,丢了记忆,被养父母收留,变成了晚晴。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传闻。
那个日复一日上山、守在黑石边上等她的人,是陆寻。
他每天去等的人,就是她。
巨大的愧疚一瞬间淹没了她。
他守了这么多日,风吹雨淋,寒来雨打,一遍一遍清理道路,替她留花、做标记,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等她赴约。
而她,就在山脚下,安安稳稳住着暖屋,吃着热饭,被人疼着,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她想立刻冲上山,跑到黑石边上,走到他面前,跟他说我来了,我就是苏晚。
可是脚刚迈到门口,养母在灶房里喊她的声音传过来,温和如常:“晚晴,早饭好了。”
那一声“晚晴”,像一根绳子,狠狠拽住了她。
她不能走。
养父母捡回濒死的她,悉心照料,给她一个家,给她所有温柔安稳。她若是认回苏晚的身份,一走了之,二老该有多难过。
一边是风雪里信守诺言、苦苦等候的少年,一边是给她新生、护她数年安稳的亲人。
她站在门槛处,进退不得,眼泪哗哗往下掉,不敢出声。
山巅的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穿透林间,落在黑石上。
陆寻看着山下村落的方向,眼底安静又温柔。
他总觉得今天不一样,风里好像有不一样的气息,仿佛离重逢很近很近。
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已经记起一切,却困在院门里面,没有勇气走向他。
晌午,养母见她脸色差,劝她出去散散心。
晚晴鬼使神差,又走到进山的岔路口。
那条蜿蜒上山的小路就在眼前,通向黑石,通向陆寻。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几步,停下。
再往前走几步,又停下。
她看得见密林深处的山路,想象得到黑石边坐着的那个身影。
可她迈不到终点。
想起他,就要毁掉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守住晚晴的生活,就要继续辜负他日复一日的等待。
风穿过林子,沙沙作响,像是陆寻在轻声唤她的名字。
苏晚。
她捂住嘴,蹲在路边,压抑地啜泣。
山巅,日头偏西。
陆寻整理好东西,准备下山。
临走前,他把一朵新开的小蒲公英摘下来,放在鹅卵石上面。
“给你留的。”
他收好东西,一步步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线,刚好要经过这个岔路口。
晚晴还蹲在岔路旁的灌木丛后面。
听见脚步声的那一刻,她浑身一僵。
她抬起泪眼,隔着层层枝叶望过去。
一个清瘦的少年,一身简单粗布衣裳,衣衫边角沾着泥土草屑,正顺着山路走下来。
是陆寻。
是她记忆里,暴雪之中,跟她分开的那个少年。
他离她,只有几步灌木的距离。
只要她出声,只要她站起来,他就能看见她。
可晚晴死死咬住嘴唇,把身子往树丛深处缩了缩。
她不敢出声。
她不敢见他。
陆寻低着头,慢慢走过岔路口。
他心里装着黑石、蒲公英、还没有等到的苏晚,目光只望着镇子的方向,没有留意灌木丛里,那个泪流满面的姑娘。
他从她身前走过去了。
一步,两步,越走越远。
【本章虐点】
记忆尽数归位,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重逢的那一刻到来,她只能躲在树丛里,看着他从眼前走过,不敢相认。
不是不想,是不能。
记起所有,才是折磨的开始。
第十八章|擦肩不识,不敢相认
第十七日,天光清亮,万里无云。
陆寻依旧破晓上山。
昨日下山经过岔路口的时候,隐约闻到一阵淡淡的草木香气,他还顿了一下,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当是春日山花的味道,没放在心上。
他走到黑石跟前,一眼就看见昨天留下的蒲公英。
花还在原地,没有人碰过。
坡道依旧空空荡荡。
他坐下,慢慢从怀里掏出东西。
是他昨夜在灯下,用小刀削的小小的木牌,上面浅浅刻着两个字:苏晚。
他把木牌立在蒲公英旁边,挨着那块鹅卵石。
“若是你来,一眼就能看见。”
山下小院里,晚晴一夜无眠。
昨夜看见陆寻从岔路走过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他清瘦的侧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衣衫上沾着山野泥土。
那一幕,反复碾着她的心。
她明明就在那里,明明认出了他,却只能藏起来,眼睁睁看着他走过。
早饭桌上,养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絮絮跟她说,再过一阵,院中的花全开了,日子会更舒心。
晚晴低着头,一口一口吞咽饭菜,味同嚼蜡。
从前觉得温暖安稳的饭菜、闲话,如今每一句、每一口,都沉甸甸压在心上,全是愧疚。
她拥有的一切安稳,都是以辜负陆寻为代价换来的。
上午,村里邻里结伴上山采野菜,路过黑石那片山坡,远远看见了坐着的陆寻。
几个人低声议论,话语顺着风飘到山下。
“你看,又在那里坐着,天天如此。”
“可怜啊,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晚晴正坐在溪边洗衣服,这些话落进耳朵里,手一抖,衣裳滑进水里。
溪水漫过布料,她看着流动的水,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如认了他。
跟养父母坦白一切,跟陆寻说,我就是苏晚,我回来了。
念头刚升起,紧跟着另一个声音压住她。
养父母年纪已经大了,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她一走,二老该怎么活?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把捞上来的衣裳拧干,指尖冰凉。
她只能假装,继续做晚晴。
只能任由陆寻,继续日复一日,守在那块石头上等苏晚。
山巅正午,阳光热烈。
陆寻靠着黑石,看着漫山春色。
漫山花开,草长莺飞,所有人都享受着春日,只有他的春天没有归宿。
他轻轻摸着那块小木牌,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你早就回来了,就在镇子里面,只是不想见我。
若是那样,我不怪你。
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他已经设想过这个结局,只是不知道猜想是真的。
他等候的人,就在镇子里面,日日听见旁人谈论他,日日有机会走向他,却选择了沉默回避。
黄昏,晚晴又去了岔路口。
她知道陆寻快要下山了。
她没有躲进树丛,就站在路边,直直望着山上下来的小路。
她想试一试,这一次,能不能鼓起勇气开口。
脚步声慢慢传来,陆寻的身影出现在山道转弯处。
他抬眼,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她。
四目相对。
晚晴的心跳几乎骤停,喉咙发紧,无数句话涌到嘴边。
陆寻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像看待镇子里面任何一个普通街坊姑娘,礼貌地微微颔首,脚下步子没停,径直往前走,从她身边走过。
他不认识她。
在他眼里,她只是晚晴,一个陌生的邻家姑娘。
不是他心心念念、风雪里失散的苏晚。
等他走远,晚晴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滚落。
最残忍的莫过于此。
她认得他的一切,他却不认得她。
就算面对面站着,她也没有资格说出那句:我是苏晚,我来了。
【本章虐点】
她鼓起勇气和他正面相遇,四目相对。
他只当她是陌生路人,礼貌一瞥,擦肩而过。
他等的是苏晚,眼前站着的,是晚晴。
名字不一样,身份不一样,她连和他相认的资格,都被命运锁死了。
第十九章|对面相逢,不敢提名
第十八日,风轻云淡,春风暖得发烫。
陆寻照旧破晓上山。
他走到黑石前,第一眼先去看那方小木牌。木牌立得稳稳的,蒲公英的花瓣被暖风吹得微微摇晃,坡道依旧空空荡荡,没有脚印。
他把木牌扶了扶,指尖抚过刻下的名字。
“今天风暖,适合赶路。”
他慢慢坐下,后背贴着粗糙冰凉的石面。
春日越是温暖热闹,他心底的寒意就越清晰。漫山春色都是旁人的,他只守着一场停在落雪那天的约定。
山下小院。
昨夜和陆寻迎面相逢的画面,在晚晴心里翻来覆去。
他看她的那一眼,平静、客气,全然陌生。
她知道不能怪他。
他记忆里的苏晚,是风雪里和他并肩摘桔梗、眼底带着怯意的姑娘,不是这个在山脚下安稳度日、名叫晚晴的人。
模样或许还相似,可在他认知里,苏晚本该困死在那场大雪里,早就不在人间了。
早饭过后,养母托她去镇上集市买些菜籽。
晚晴收拾好钱,出门的时候心里慌慌的,隐隐预感,会再遇见他。
集市上人声喧闹,摊贩吆喝此起彼伏。
她蹲在菜摊前挑菜籽,目光无意间一瞥,心脏骤然收紧。
陆寻就在不远处的粮铺门口,正攥着几文钱买粗粮。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粗布上衣,袖口磨破,低着头和掌柜说话,眉眼清瘦,眉眼间全是挥不散的倦意。
晚晴立刻偏过头,后背绷紧,假装专心挑选菜籽。
她不敢看,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悄悄看他。
他买好了粮食,背着小小的布袋,转身往镇子北口走,那是进山的方向。
他又要去黑石那里。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摊主和她搭话:“姑娘,看啥呢?那是陆寻,天天上山等人的那个小伙子。”
晚晴喉咙发紧,只能含糊应一声:“嗯,听说过。”
“真是执拗,这么久了,谁都劝不动。”
每一句旁人的感慨,都像细针,扎进她心上。
所有人都在惋惜他,可怜他,唯独不知道,那个他苦苦等候的人,就站在集市里,听着这些话,连一句坦白都做不到。
晌午,山巅的阳光炽烈。
陆寻坐在黑石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
他有时候会幻想重逢的场景。
他想象苏晚踉踉跄跄从坡道走上来,衣衫破烂,满脸泪痕,告诉他,她走了好多好多路才赶到。
他会迎上去,接住她,跟她说,我一直在,我没有走。
幻想一遍一遍描摹,可坡道永远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他从布袋里拿出麦饼,小口啃着。麦饼干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发疼。
“我总在想,如果你来了,我第一句话该跟你说什么。”他轻声自语,“是问你冷不冷,还是问你,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山下,晚晴买完菜籽往回走。
回家的路,刚好和陆寻上山的小路交汇在岔口。
走到路口的时候,陆寻正好从镇上回来,正要进山。
两个人,又一次撞上。
这一次,陆寻先看见了她。
他顿了顿,依旧是淡淡的一眼,微微点头示意,准备侧身让路。
晚晴站在原地,攥着装菜籽的布包,指尖死死攥紧布料,指节发白。
无数次在心底演练好的话,堵在喉头。
我是苏晚。
我没有死。
我记起来了,我一直在山下。
一句话而已,短短五个字,她拼尽全身力气,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低下头,往旁边避让,声音轻得像风声:“你走。”
陆寻嗯了一声,侧身从她身边走过,一步步踏进林间小路,朝着黑石走去。
他走过她身侧的时候,晚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泥土气息,和记忆里风雪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晚晴才慢慢蹲下来,肩膀颤抖,无声落泪。
她明明拥有所有真相,明明认得他所有模样,却只能做一个让路的陌生人。
他奔赴去赴一场约定,而她,是那个辜负约定的人。
【本章虐点】
集市、岔路口,他们一次次相逢。
每一次相逢,都是一次凌迟。
她明明有开口的机会,却背负着养父母的恩情,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他奔赴向一个不存在的重逢,而她,亲手把重逢推开。
第二十章|春深花盛,心事沉埋
第十九日,暖风熏人,山野里的野桔梗悄悄冒出花苞了。
就是当年他们一起采摘的那种淡紫色小花。
陆寻上山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坡边一簇簇淡紫的花苞。
他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望了许久。
往年这个时节,是他和苏晚一起蹲在这里摘花的时候。
那时她笑着,把桔梗花别在他衣襟上。
而今花还是一样的花,身边空荡荡的。
他走到黑石旁,小木牌还立在原处。
他坐在石头上,目光落在那片桔梗花丛。
“桔梗要开了,苏晚。
你最喜欢的花,快要开齐了。”
山下小院。
晚晴在花圃里打理花苗,院里的花籽都冒出嫩绿的小苗。
养母站在一旁,笑着和她说:“再过一阵子,咱们院子就开满花了,日子多舒心。”
晚晴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她已经没有办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份舒心了。
每一寸温暖,每一句温柔,都叠加着陆寻日复一日的等待。
她享受的安稳,是他熬出来的煎熬。
下午,几个妇人结伴去采桔梗,路过院子门口,招呼晚晴一同去。
“走啊姑娘,山上桔梗快开了,摘回来晒干泡茶。”
晚晴下意识想要答应,下一瞬,心口狠狠一抽。
山上的桔梗丛,黑石,还有守在石头边的陆寻。
她不敢去。
她怕走到那片花丛边,看见他坐在那里,怕自己绷不住,当众把所有秘密喊出来。
她摇着头推辞:“不了,我身子乏,不去了。”
妇人们说说笑笑,结伴进山。
她们走到桔梗花丛的时候,看见了黑石旁坐着的陆寻,又轻声叹息几句。
话语顺着风飘过来,飘进陆寻耳朵里。
“桔梗开了,可惜那个姑娘,看不到了。”
陆寻垂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蒲公英。
“我替她看。”他低声说。
黄昏将至,采花的妇人下山归来,路过小院,跟晚闲聊起山上的景象。
“桔梗开得真好,就是陆寻还在那块石头边上坐着,一动不动。”
晚晴正在舀水浇花,水瓢“哐当”一声磕在水缸沿上,水花溅出来,打湿她的裤脚。
她慌忙收拾,眼眶已经红透。
她想象得出画面:漫山淡紫桔梗盛放,少年独坐在黑石之上,等着一个不会如约而至的人。
夜里,晚晴躺在床上,睁着眼到深夜。
她想过无数方案。
偷偷写一封信,托人悄悄带给陆寻,告诉他真相,却不求和他在一起。
可她又怕,一旦信落到他手里,他会执着地来找她,到时候养父母一定会知晓一切,伤心难过。
她也想,就这样一辈子隐瞒下去,继续做晚晴,装作永远不记得风雪里的往事。
可只要听见旁人提起他,只要看见通往山里的小路,愧疚就啃噬她,日夜不休。
山巅的落日落尽,暮色裹住黑石。
陆寻起身准备下山。
临走前,他摘下一朵初开的桔梗,放在小木牌旁边,和蒲公英并排放在一起。
“给你留的。
花开好了,我一直都在。”
他转身下山,走向镇子的灯火。
他不知道,山下那个躲在小院里的姑娘,清清楚楚知道这朵花的存在,清楚每一次他的等候,却只能隔着群山,沉默地承受这份亏欠。
【本章虐点】
他们最爱的桔梗如期盛开,万物都循着旧时光往前走。
她不敢踏足那片花丛,不敢奔赴那场花下之约。
花开得越盛,等待就越荒凉,亏欠就越沉重。
第二十一章|一纸难书,心事压垮
第二十日,天是闷沉沉的,没有风,空气里裹着春日潮湿的热气。
陆寻照常破晓进山。
坡上的桔梗已经大片盛放,淡紫一片,顺着山坡铺展开。他走过花丛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碰落花瓣。
黑石边,先前放的桔梗花已经微微蔫了。他把残花捡起,埋进石头下的泥土里,再摘下一朵新开的,摆在小木牌旁。
“旧的谢了,新的开了。我一直在这里,没有换地方。”
他靠着石面坐下,目光长久地停在空荡荡的坡道。
等待久了,他的期待渐渐不再是“她今天一定来”,变成了“只要我还守在这里,这个约定就不算碎掉”。哪怕所有人都劝他放下,他不肯松口。
山下小院里,晚晴关在自己屋里,铺开一张糙纸,捏着炭笔。
她想写一封信。
只写一句真相,不奢求重逢,不要求原谅,只是告诉他,他等的苏晚,活着,就在山下。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我是苏晚。
写到这里,手开始发抖,炭笔“啪嗒”断成两截。
只要这封信送出去,一切都会倾覆。
养父母平静安稳的晚年,会被这场尘封的旧事撞得粉碎。二老捡回濒死的她,倾尽心力,不是为了最后看着她跟着另一个人走,丢下他们。
她把写了半行的纸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信纸硌着掌心,像陆寻日复一日,压在身上的煎熬。
她走到窗边,望向进山的方向。
远远的,那片盛放桔梗的山坡藏在林木后面,看不见黑石,看不见那个独坐的人。可她脑子里清清楚楚,每一幕都鲜活。
他弯腰清理坡道、为花挡雨、在雨里垫石块、一次次留下标记。一桩一桩,都是沉甸甸的情分。
晌午,养母喊她一同去邻里家串门。
那家邻居家的儿子前些年外出走丢,全家寻了许久,最后只能认命。席间闲谈,主人叹着气说:“人啊,找不回来就是找不回来,执念太重,苦的只有自己。”
这话像一把钝刀,扎进晚晴心上。
她想起陆寻。
旁人都当他是执念太重,困在里面走不出来。只有她知道,不是执念,是承诺。是分开那一刻,他亲口答应她,在黑石等她。
他守的不是一个幻影,是一句不能失信的话。
可偏偏,守住诺言的代价,是她的两难。
山巅正午,闷热气闷得人发昏。
陆寻从布袋里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凉掉的井水。他望着山下连片屋舍,轻轻开口,声音融进静止的空气里。
“有时候我会想,若是你真的活着,有了新的日子,有疼你的人。
那我是不是不该再等了,耽误你现在的安稳。
可我不敢走。
我怕我一走,你历尽艰险赶到这里,四下空空,连一个等你的人都没有。”
他已经开始替她考量,怕自己的等候,打扰她眼下的人生。
他万万想不到,他担忧的这件事,正是眼下真实发生的一切。
他等候的人,安稳地活在山下,有温暖的家,却因为他的等候,日夜受尽良心折磨。
午后,晚晴借口散心,独自走到岔路口。
她没有往山上走,只是站在路口,静静望着那条通往黑石的小路。
有采药的老人下山,路过她身边,随口和她搭话:“姑娘,又来这儿看?陆寻还在上面坐着呢,桔梗花开得那么好看,他都无心赏花。”
晚晴勉强点头,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老人走远之后,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上山,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看漫山桔梗。
可她不能。
她的人生,已经分出两条路,一条风雪旧约,一条人间恩情,两条路永远不能交汇。
黄昏,天色慢慢暗沉。
陆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临走前,他摸了摸那块刻字木牌,又看了一眼满坡桔梗。
“花快要谢了,我还在。
等花谢尽了,我依旧还在。”
他沿着小路往下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又看见了晚晴。
她站在路边,眼睛红红的,望着上山的方向。
陆寻微微一顿,依旧是客气疏离的颔首,安静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晚晴下意识张了张嘴,差点就唤出他的名字。
最后,那声“陆寻”,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
他走远之后,晚晴缓缓蹲下身,埋着脸,压抑地哭。
她拥有全部真相,却连唤他名字的资格,都不敢动用。
【本章虐点】
她想要说出真相,落笔之后才明白,坦白即是摧毁。
他已经开始体谅她,怕自己的等候打扰她的新生活。
两个人,一个在山上温柔顾虑她,一个在山下愧疚崩溃,隔着一条山路,永远不能相拥。
第二十二章|桔梗落瓣,心事渐崩
第二十一日,气温依旧闷热,偶尔掠过一丝热风,卷落桔梗的花瓣。
陆寻上山的时候,地上已经落了一层淡紫色花瓣。
他走到黑石旁,看见昨日留下的桔梗花蔫软下来,花瓣一片片垂落。
他蹲下来,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小心夹进随身带的一本破旧小册子里面。册子里面,全是这些日子收集的花屑、草叶,都是留给苏晚的东西。
“花开始落了。”他低声说,“春天快要过完了。”
他坐下,视线依旧落在坡道。
日子一天天推着往前走,春将尽,花将谢。旁人都已经放下那场暴雪旧事,只有他,还停留在落雪那天,原地不动。
山下小院。
晚晴夜里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交替着两幅画面。
一边是暴雪荒山,少年和她约定黑石相见;一边是暖屋饭桌,养父母温和笑着喊她晚晴。
两幅画面来回冲撞,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早饭过后,她在院中小花圃松土,养母坐在一旁择菜,慢悠悠和她说起婚事。
“隔壁王婶托人问我,问你愿不愿意,年后和镇上一个老实木匠相看相看。那人本分,家底安稳,能护着你过日子。”
晚晴手里的锄头“咚”地磕在泥土里。
心口猛地一空,像是坠入冰窟。
若是她应下这门亲事,嫁作他人妇,踏踏实实做晚晴,那苏晚这个人,就真的彻底死了。
陆寻日复一日的等候,就彻底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若是回绝,养父母难免疑惑,一遍遍追问缘由,迟早会挖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低着头,声音发飘:“娘,我……暂时不想考虑。”
养母愣了愣,叹了口气,没有逼她,只是轻声劝:“女孩子,终究要有个归宿。”
那一句归宿,压得晚晴喘不过气。
她的归宿到底该在哪里?
是山下安稳烟火,还是山顶那块冰冷黑石旁,一场风雪里的约定?
日头升到正中,山巅燥热。
陆寻翻出那本小册子,翻开,里面层层叠叠,全是花片。
他一页一页慢慢看,轻声说话,像是和对面的人闲谈:
“蒲公英开了又谢,桔梗开了又落。
我攒了这么多春天的东西,全都给你留着。
要是你不来,这些东西,就只能跟着我,一年一年放下去。”
他没有怨,没有恨,只有绵长无望的等候。
他不知道山下,刚刚有人被安排婚事,而那个人,正是他等的苏晚。
下午,晚晴避开养父母,独自去往溪边。
溪水潺潺,她坐在青石上,把掌心那团揉皱的信纸碎片,扔进流水里。
碎纸片顺着溪水,悠悠飘向山谷下游,离黑石越来越远。
她亲手毁掉了说出真相的机会。
她选择继续隐瞒,继续做晚晴。
可愧疚,没有跟着纸片流走,反而沉甸甸扎根在心底,日夜啃噬。
临近傍晚,她知道陆寻快要下山,又去了岔路口。
风卷着桔梗落花,顺着山路飘下来。
远远地,陆寻的身影从林子里面走出来。
他脚步比往日慢一些,眼底倦意浓重,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夹满花瓣的小册子。
他看见站在路口的晚晴,依旧是淡淡的一瞥。
只是这一次,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迟疑片刻,轻声问了一句:“姑娘,你总是在这里站着,是在等谁吗?”
晚晴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一句除了点头示意之外的话。
她抬眼,撞进他疲惫温和的眼睛里。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有,我只是吹吹风。”
陆寻点点头,没有多问,侧身,继续往前走。
他和她擦肩而过,怀里那本册子,贴着她的胳膊擦过去。
册子里面,全是为苏晚收集的春花。
而苏晚,就站在他身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本章虐点】
旁人开始为她安排往后余生,逼迫她彻底坐稳“晚晴”的身份。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离真相只差一句话。
她明明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却还是摇头否认,把自己最后的机会,亲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