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的脚印》禄尔夫

6、第 6 章 第二十

　　第二十九章｜半句真相，万重枷锁

　　第二十八日，林间风静，落日把山道染成暖橙。

　　陆寻望着她，胸膛微微起伏，积压许久的期待翻涌上来。这么久的等候，漫山春花落了一轮又一轮，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只有他守着黑石，守着一句风雪里的承诺。此刻终于听见一句“她活着”，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在哪里？”他声音发颤，克制着激动，“她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被什么困住，走不开？”

　　晚晴垂着眼，眼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可以一句话解开他所有煎熬，告诉他，眼前人就是苏晚。
　　可养父母鬓边的白发、饭桌上温柔的叮嘱、这些年给她遮风挡雨的小院，死死卡在她喉咙里。恩情是枷锁，困住了她，困住了本该到来的重逢。

　　“她……是被困住了。”她声音哽咽，拣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她有不能脱身的理由，不是不想来。”

　　陆寻眼底亮起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慢慢站直身子，指尖攥紧怀里那本册子，纸页微微褶皱。
　　“不能脱身？”他低声重复，“是被人困住，还是她自己不愿意离开眼下的日子？”

　　晚晴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看他：“两者都有。她得到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有人待她极好，她不忍心辜负。若是奔赴这场旧约，就要毁掉别人的余生。”

　　陆寻安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山间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山，余晖扫过他清瘦疲惫的脸。
　　他慢慢懂了。
　　苏晚活着，过得很好，有疼爱她的人，有新的人生。而那场大雪里定下的约定，于她而言，已经变成一道不敢触碰的负担。

　　他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苦：“原来如此。
　　我一直在黑石上等，日日清理坡道，替她留花，替她留一个避雨的位置。原来她不是迷路，不是被困在荒山，只是她已经有了更舍不得舍弃的生活。”

　　“不是的，她没有忘记你！”晚晴急忙开口，话一出口又慌乱收住，“她时时刻刻记得那场大雪，记得黑石，记得你答应她的话。她每一天都在内疚。”

　　“记得又如何。”陆寻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浸透骨头的荒凉，“不肯来，便是选择。我不该再逼她。”

　　他等候的初衷，本就是希望她平安活着。
　　如今知晓她平安安稳，本该如愿。
　　可心底那根扎根许久的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那你能不能再帮我捎一句话？”陆寻抬眼看向她，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急切的期盼，只剩温柔的成全，“告诉苏晚，我不怪她。不必愧疚，不必为难。
　　当年我答应在黑石等她，我会把这场约定守完。等这个夏天过完，我就不再上山了。往后，她好好过她的日子就好。”

　　晚晴猛地抬眼，泪水汹涌而出：“不要……不要不等她。”

　　陆寻淡淡看着她：“等候是我的承诺，不打扰，也是。
　　她选了山下的安稳，我便不闯入她的生活。我守到夏日结束，算是对得起大雪里那句约定。之后，我们两清。”

　　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岔路口。
　　他把最后的告别，托付给了她。
　　他不知道，这个替他传话的姑娘，就是苏晚本人。
　　晚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亲手放下执念，看着他打算给自己画上终点，却一句话都不能说破。

　　陆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小路，走向镇子。
　　背影孤孤单单，融进暮色里。
　　晚晴站在原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踉跄着回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养母正提着灯在门口等她。
　　“去哪里了，天都黑透了。”暖黄灯光落在养母慈祥的脸上。
　　晚晴看着她，心口撕裂一般疼。
　　她守住了眼前这份温暖，却亲手送走了风雪里那个少年全部的期待。

　　【本章虐点】
　　她说出半句真相，让他知晓她活着，也让他读懂了“她不会来”。
　　他选择成全她的安稳，打算给自己的等候定下期限。
　　她想要挽留，却连坦白身份的资格都拿不出来。

　　第三十章｜夏暑绵长，倒计时声

　　第二十九日，盛夏正式到来，日头毒辣，白日里山野酷热难耐。

　　陆寻依旧破晓上山。
　　黑石被晒得发烫，木牌依旧立在石边，上面刻着“苏晚”二字。
　　只是今日的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长久望着坡道，幻想她踏坡而来。
　　他把册子摊在石面上，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春天留下的花叶。
　　蒲公英、桔梗、细碎草瓣，全都封存着那段落雪的过往。

　　“说好，等到夏天过完。”他轻声和自己说，“日子不多了。”

　　山下小院，晚晴彻夜难眠。
　　陆寻那句“夏天过完就不再上山”，像倒计时，时时刻刻在耳边响。
　　她开始疯狂盘算。
　　有没有两全的法子？能不能找到一个办法，既不伤害养父母，也不辜负陆寻？
　　可想来想去，都是死局。
　　二老年岁已高，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而陆寻要的，从来不是一句遥遥的问候，是风雪之约的重逢。

　　早饭时，养母又提起婚事，语气柔和，不再逼迫，只是劝她：“晚晴，想清楚就好，无论你怎么选，我和你爹都依你。”
　　这份包容，更让晚晴愧疚。
　　二老给她全部自由，她却藏着一个足以摧毁这个家的秘密。

　　晌午，暑气蒸腾，山巅燥热难忍。
　　几个上山割草的村民路过黑石旁，看见陆寻静坐，闲谈几句。
　　“还在等？听说你打算等到入秋就不来了？”
　　“嗯。”陆寻淡淡应声。
　　“想通了也好，这么多年，不值得。”
　　陆寻没有辩解，只是低头摸着册子里面的花瓣。
　　不是想通了觉得不值得，是他不愿打扰她选好的人生。

　　午后，晚晴又走到岔路口。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满心盼着遇见他，心底只有沉甸甸的慌张。
　　她怕遇见他，怕听见他再说一句放下的话。
　　可命运偏偏安排他们相逢。
　　陆寻下山来了，脚步平缓，没有从前那种奔赴约定的急切。
　　看见她，他依旧礼貌停下，神色温和，却少了从前藏在眼底的期盼。

　　“你又来了。”
　　晚晴望着他，声音发颤：“你真的，打算夏天结束就不再去黑石？”
　　陆寻点头：“嗯。承诺要守，分寸也要有。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该一直悬在她心上，让她日日愧疚。”

　　“万一……她后悔了呢？万一她后来，愿意赴约了呢？”晚晴急急问。

　　陆寻安静看着她，良久，轻轻摇头：“机会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来。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也是。
　　我给她整个夏天作为最后的期限，也算仁至义尽。”

　　他的理智清醒，一刀刀割在晚晴心上。
　　她就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晚晴望着他，鼓起勇气，小声问：“若是……若是有一天，她主动站到你面前，告诉你她就是苏晚，你会怎么样？”

　　陆寻目光微微一动，认真思索片刻。
　　“我不知道。”他诚实回答，“我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怪她，明明活着，却让我独自等这么久。
　　可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我已经决定不再打扰她的日子。”

　　一句话，击碎了晚晴心底最后的奢望。
　　就算有朝一日她鼓起勇气坦白，重逢也不再是当初预想的模样。
　　错过了最好的时候，再相见，只剩尴尬与两难。

　　陆寻不再久留，和她道别，转身离开。
　　晚晴站在滚烫的日光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心绝望。
　　夏天还很长，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本章虐点】
　　等候设下终点，倒计时开始。
　　她幻想坦白之后的重逢，才明白就算开口，很多东西也早就变了。
　　是她当初的沉默，耗尽了最好的时机。

　　第三十一章｜旧物败露，风波骤起

　　第三十日，白日暑气灼人，唯有早晚才有一丝微凉。

　　陆寻依旧准时上山。
　　黑石滚烫，木牌静静立在原处。他不再一遍遍望向坡道，只是坐在石边，慢慢翻那本花叶册子。
　　一页一页，是整个春天攒下的念想。
　　“还剩几十天。”他低声自语，声音被热风揉碎，“夏天结束，我就退场。”
　　等候从漫长无期，变成了倒数，每一日，都在消耗仅剩的执念。

　　山下小院。
　　晚晴屋里，木柜最深处，藏着一件旧物。
　　那是当年暴雪里，陆寻塞给她防身的一小块狼皮，边角磨得发毛，她醒过来的时候就攥在手心，这些年一直悄悄收着，从来不敢拿出来。
　　今日养母帮她收拾屋子，打算晒一晒被褥衣物，伸手往柜子深处整理，指尖触到了那一块硬邦邦的皮子。

　　养母把狼皮拿出来，抖落上面积的薄灰，眉头一下皱紧。
　　“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没见过。你什么时候藏的？”

　　晚晴从外面打水回来，一推门，看见那片狼皮摊在炕面上，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是属于苏晚的东西，是连接那场雪山旧事的凭证。
　　她慌忙上前，伸手想去抢：“娘，你别碰这个！”

　　她慌乱的模样，落在养母眼里，疑虑彻底放大。
　　养母攥住狼皮，后退半步，定定看着她：“你别躲。我问你，这东西哪里来的？是不是和山上那个等人的小伙子、那个叫苏晚的姑娘有关系？”

　　流言早传到养母耳朵里，之前她只是压在心里不愿追问。此刻摸到这件来历古怪的旧物，所有猜测串在了一起。
　　晚晴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
　　谎言编了太多，这一刻，再也圆不上。

　　“怪不得你天天往岔路口跑，怪不得你不肯答应婚事，天天愁眉苦脸。”养母声音发颤，眼眶慢慢红了，“晚晴，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谁？”

　　一句话，击穿了晚晴所有伪装。
　　她踉跄后退，靠着门框，眼泪汹涌滚落。
　　多年隐瞒的重担，压得她几乎站不住。
　　“娘……”她哽咽着，不知从何说起。

　　养母把狼皮捏得紧紧的，语气里混杂着心疼、慌乱，还有一丝害怕：“当年我们在雪窝边捡到你的时候，你昏迷不醒，身上只有一身破烂衣裳。你说你只是冻晕失忆，难道……你根本不是随口说的身世？你就是那个失踪在大雪里的苏晚？”

　　晚晴垂着头，肩膀剧烈颤抖，许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声低低的“是”，像惊雷炸在屋里。
　　养母踉跄了一下，扶住炕沿，久久说不出话。
　　她捡回来、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根本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是另一个故事里，被人苦守在黑石等候的姑娘。

　　“那山上的陆寻……”养母声音发飘，“他等的，就是你？”

　　晚晴泣不成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泪点头。

　　所有谜团全部解开。
　　为什么她总在路口徘徊，为什么听见陆寻的事就落泪，为什么死活不愿成亲，所有反常，全都有了答案。
　　养母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养育多年、早已视同亲生的女儿，一边是雪山里一句生死之约，一个日复一日苦等她的少年。
　　她疼晚晴，可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养母低声问。
　　“我怕……我怕说了之后，爹娘会不要我。”晚晴呜咽，“你们给我安稳日子，待我这么好，我舍不得丢下这个家。可我也忘不了大雪里，他和我的约定。我两边都舍不得，只能藏着。”

　　养母长长叹了一口气，两行眼泪也落了下来。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只是这件事太重了，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午后，闷热的风卷过村落。
　　母女二人在屋里静坐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养母慢慢理清思绪，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夏天过完，就不再去黑石了。”

　　晚晴茫然地摇头。
　　她不知道。
　　坦白了身份，不代表难题消失。
　　她若是去赴约，离开小院，二老晚年孤单；若是继续留下，眼睁睁看着陆寻彻底放下，一辈子背负亏欠。

　　黄昏时分，晚晴独自去往岔路口。
　　她心里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秘密已经揭开。
　　山道上，陆寻按时下山而来。
　　他看见她，依旧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底那点微光早已淡了。
　　“你来了。”

　　晚晴抬眼望他，这一次，她不再躲闪，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陆寻，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本章虐点】
　　多年隐藏的身份被养母撞破，秘密再也守不住。
　　恩情没有消失，约定依旧沉重。
　　她终于做好准备，要说出那句埋藏许久的名字。

　　第三十二章｜一语道破，久别重逢

　　第三十一日，黄昏的风褪去燥热，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

　　陆寻看着她郑重的神情，心头微微一跳。
　　这些日子，这个姑娘身上藏着太多心事，每一次交谈，都让他心头的疑惑层层叠加。他安静站定，静静等着她开口。

　　晚晴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攥得发白，那些风雪、黑石、狼皮、无数个路口的眼泪，全部在脑海里翻涌。
　　她望着他清瘦熟悉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
　　“陆寻，我就是苏晚。”

　　风骤然停了。
　　山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声归鸟轻啼。

　　陆寻脸上温和平静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她，瞳孔收缩，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他反复在脑海里比对。
　　眼前的姑娘，是山下安安静静过日子、常常在路口流泪的晚晴。
　　而他记忆里的苏晚，是大雪漫天里，惊慌胆怯、紧紧抓着他衣袖，约定黑石相见的小姑娘。
　　两张面孔慢慢重叠在一起。
　　那些熟悉的眼神、听到苏晚三个字时崩溃的眼泪、一次次欲言又止、一次次欲逃又停，所有碎片瞬间拼接完整。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苏晚？”

　　“是我。”晚晴泪水滚滚而下，“当年分开之后，我迷了路，冻晕在雪坡，被我爹娘捡到。醒来之后失忆，他们给我取名晚晴。前段日子，我才把一切想起来。”

　　陆寻怀里的小册子“啪”地落在地上，花叶散落一地。
　　他往前半步，又猛地顿住，不敢靠近。
　　长久日夜的等候、春夏流转、旁人的嘲讽、夏日末尾定下的终点，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
　　幻想过她衣衫狼狈、千里奔赴，哭着和他说一路艰难；幻想过两人在黑石边，重逢相拥。
　　他从来没有想过，苏晚一直在山下，和他隔着短短一条山路，一次次相逢，一次次沉默隐瞒，看着他独自煎熬。

　　“你早就记起来了。”他低声问，不是质问，是茫然，“你记起来很久了，对不对？你看着我一趟趟上山，看着我守着黑石，你一直都知道。”

　　晚晴哽咽着点头：“我记得。我无数次想告诉你。可是爹娘救了我，养我这么多年，恩情太重。我怕一旦认了你，就要离开他们，让二老孤单。我不敢开口，只能装作陌生人，一次次在这里和你相遇。”

　　陆寻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翻涌着千百种滋味。
　　狂喜、心酸、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盼了这么久的人，活着，就在眼前。
　　可这份重逢，来得太迟，也太沉重。
　　他已经决定，夏天结束就放下这场约定。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天上山，都在想你是不是困在雪地里，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晚晴泣道，“我每一天都在愧疚。我看着你淋雨，看着你收集花叶，听着旁人笑话你痴傻，我全都知道，却只能忍着。”

　　陆寻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桔梗与蒲公英花瓣。
　　一整个春天的念想，散落泥土之中。
　　他沉默很久，慢慢弯腰，一片片捡起那些干枯花片。
　　“我一直想，只要等到苏晚平安，我就知足。如今心愿成真了。”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有泪光，“只是我原先以为，重逢会不一样。”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句“你活着”。
　　他想要当年风雪里约定的相伴。
　　可如今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雪山险路，不是生死阻隔，是一份沉甸甸、不能割舍的养育恩情。

　　晚晴看着他，轻声问：“那……你还要我吗？”

　　陆寻沉默了。
　　晚风掠过岔路口，吹起她鬓边发丝。
　　他盼了无数日夜的人终于站在面前，可前路依旧没有答案。
　　承诺兑现了，可困住他们的难题，依旧还在。

　　【本章虐点】
　　真相终于摊开，等候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苏晚。
　　可生死难关过后，挡在两人之间的，是一份无法辜负的恩情。
　　重逢到来，却不是皆大欢喜。

　　第三十三章｜一席深谈，进退两难

　　第三十二日，一夜无眠。

　　陆寻回到住处，整夜坐在灯下，看着捡回来的花叶册子。苏晚就是晚晴，这个事实反复在脑海盘旋。他曾经幻想千百遍的重逢，没有风雪奔逃，没有劫后余生的相拥，只有一道横亘在前、名为恩情的高墙。

　　天亮之后，他没有立刻上山。
　　往日破晓便奔赴黑石的脚步，第一次迟疑了。
　　黑石是约定的终点，可如今人已经寻到，那块石头，好像忽然失去了意义。

　　小院这边，晚晴同样坐了一整夜。
　　养母见她憔悴模样，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我想去找一趟那个陆寻。有些话，与其让你们两个孩子煎熬，我来说。”
　　晚晴慌忙摇头：“娘，别去，为难他。”
　　“不是去逼他，也不是赶你走。”养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捡你的时候，你命悬一线，我只盼你平安开心。可我也不能昧着良心，把别人生死相托的人，一直扣在身边。”

　　早饭过后，养母独自出门，去往陆寻落脚的小屋。
　　陆寻看见来访的妇人，并不意外，客气请她进屋。

　　屋里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那本花叶册子。
　　养母看了一眼册子，开门见山：“我是晚晴，也就是苏晚的养母。昨日，她把一切都说了。”

　　陆寻垂眸，轻声应：“我知道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抢她，也不是来劝你放手。”养母缓缓开口，“这些年，我待她如亲生，舍不得她走。可我也清楚，当年大雪之中，是你和她定下约定，你守了这么久的黑石，受了旁人无数闲话。这份情，重。”

　　陆寻抬眼看向她：“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怪您。她的难处，我明白。”
　　“难处是两头的。”养母眼底带着沧桑，“她若是跟着你走，我和她爹晚年冷清，心里空落；若是留下来陪着我们，她一辈子心里装着你，日日愧疚，活得不痛快。”

　　小屋里面安静片刻，窗外蝉鸣聒噪，是盛夏漫长的声响。
　　养母慢慢说出她思虑一夜的想法：“我想了一个法子。
　　不必立刻做抉择。
　　往后，她依旧住在小院陪着我们养老，不离开。但你不必再独自守在黑石空等。你可以常来小院这边做客，我们认你这个孩子。
　　只是有一条底线：最终的选择权，交给晚晴自己。等我们二老百年之后，她再决定，要不要跟着你走，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陆寻一怔，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折中方案。
　　他原先预想的，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带走苏晚，要么彻底放手，再不相见。
　　从来没有中间这条路。

　　“可是……”陆寻轻声迟疑，“这场约定，是当年说好，在黑石重逢，一同离开荒山。”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养母轻轻叹气，“当年你们以为生死一线，以为分开即是永别，才许下那样重的诺言。如今大家都活着，就不必非要死守着当年那一种形式。
　　只是你也要想好。这条路很苦，漫长难熬。你要等，等很多很多年。
　　你若是不愿意耗上这么多年，也直说，我们绝不怨你。”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陆寻心上。
　　他想要的，是和苏晚相伴相守，不是遥遥无期、隔着一层身份的漫长等待。
　　可另一面，他看着养母诚恳的眼神，也明白二老的不舍并非自私。

　　“我……需要想一想。”陆寻低声道。
　　“应当想一想。不急。”养母站起身，“你想清楚了，再给我们答复。晚晴那边，我会告诉她我的想法，让她安心。”

　　养母走后，陆寻独自走到岔路口。
　　远远望见小院方向，他又转头望向山巅，那块黑石静静立在草木之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选择接受这个方案，意味着漫长无期的等候，岁岁年年，只能以故人身份相见；选择拒绝，便是放手，从此和苏晚两两相别，再无交集。

　　午后，晚晴知道了养母和陆寻谈话的内容。
　　她坐在花圃边，指尖捻着泥土，心绪纷乱。
　　娘给的这条路，保住了养育之恩，也留住了重逢的机会。可它不是圆满，是悬在岁月里的煎熬。

　　黄昏，晚晴主动走到岔路口，等着陆寻。
　　不多时，他缓步走来，眉眼间裹着重重纠结。
　　两人面对面站着，晚风卷着蝉鸣穿过林间。
　　晚晴先开口，声音轻柔：“我娘和你说的办法，你听见了。你怎么想？”

　　陆寻看向她，目光复杂：“我在想，当年大雪里，我们盼的，从来不是这样遥遥无期的等候。”

　　【本章虐点】
　　养母拿出折中方案，给了一条中间道路。
　　不用即刻分离，也不能即刻相守。
　　重逢之后，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场横跨半生的漫长等待。

　　第三十四章｜黑石告别，旧约新章

　　第三十三日，清晨，天光柔和，暑气还没有升腾起来。

　　陆寻一早上山，走向黑石。
　　这是他定下夏天结束便退场之前，最重要一趟上山。
　　木牌依旧立在石旁，上面刻着苏晚二字。他伸手，轻轻抚过刻痕。
　　往日来这里，他是等待的人，盼着坡道尽头出现身影。如今人已经找到，这场属于黑石的等候，该画上一个收尾。

　　他坐在石头上，安静坐了很久，回忆起落雪那日，两个人在这里分别许诺。
　　“我答应你的，在黑石等你。”他对着空荡荡的坡道轻声说，“我等到了。你活着，你来了。
　　约定的任务，我完成了。”

　　他没有带走木牌，也没有毁掉它。
　　只是从册子里面，取出最后一片保存完好的桔梗花瓣，放在木牌旁边。
　　“这块石头，留给当年的我们。往后，我不再来这里久坐了。”
　　他起身，最后回望黑石一眼，转身下山。

　　走到岔路口，晚晴已经在等他。
　　她知道他今日要上山，知道他要和黑石告别。
　　“你去和它道别了？”
　　“嗯。”陆寻点头，“我不再守在这里了。不是放下你，是不用再在这里等幻影了。”
　　他抬眼看向她，终于说出自己斟酌许久的答复，“你娘提的办法，我答应。
　　我愿意等。
　　我不闯入小院，不逼着你立刻取舍。我陪着你，陪着二老。
　　等到他们需要照料，等到他们寿终，到那一天，你再给我答案。
　　只是我不敢保证，漫长岁月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到当年风雪里的模样。”

　　晚晴眼眶一热，眼泪落下来：“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陆寻轻轻摇头，“能找到你，已经是我原先不敢奢望的结局。
　　只是往后，我们的故事，不再以黑石为起点了。”

　　自此，日子进入一种特殊的平衡。
　　陆寻不再日日上山，却常常到小院附近走动。
　　有时带山里采的草药，有时拎一筐野果，客气地拜访，陪着二老闲谈几句，再和晚晴安静说几句话。
　　村里人渐渐知晓旧事，议论声四起。
　　有人说陆寻傻，白白耗一辈子等别人；有人说养母通透，给了两人余地；也有人说晚晴命苦，夹在恩情与诺言中间。

　　二老慢慢接纳了陆寻。
　　起初还有拘谨，后来见他稳重踏实，待人诚恳，便不再排斥。偶尔留他在家吃饭。
　　饭桌上，晚晴坐在中间，一边是养育她长大的爹娘，一边是风雪里守约等候她的少年。
　　表面平和，可心底的那根弦，时时刻刻绷着。

　　夏日一天天走向末尾，蝉鸣慢慢衰减。
　　某个傍晚，陆寻离开小院，晚晴送他到岔路口。
　　晚风微凉，天边晚霞铺开一片浅红。
　　“再过些日子，天就要凉了，又要到当年分开的时节了。”晚晴轻声说。
　　陆寻侧头看她，眼底藏着温柔，也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又一个冬天要来。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在大雪里失散了。”

　　晚晴望着他，轻声问：“会不会有一天，你等得厌倦，不想再等了？”
　　陆寻沉默片刻，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人心不是石头，岁月漫长，变数太多。
　　但只要我还愿意站在这里，我就不会骗你。”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守，也没有一刀两断的离别。
　　黑石的旧约落幕，他们翻开了一章前途未知、漫长煎熬的新故事。

　　【本章小结】
　　黑石的等候正式落幕，旧约完成。
　　陆寻接受漫长的等待，三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没有圆满大结局，是现实里沉重又温柔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