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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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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溪声不绝,旧誓无声
第八日,晨光柔和,山间的融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那条从山谷淌出来的小溪,水流比昨日更响,叮咚不息,漫过乱石。陆寻踩着溪边湿漉漉的石块往上走,裤脚沾了冰凉的溪水,一路凉到脚踝。
今天他没有带干粮,只带了一个粗布水壶。
他慢慢走到黑石跟前,站定。
泥土裸露出来,潮湿松软,他前些天刻在石根的“苏晚”两个浅字,已经被夜里渗上来的水汽泡得淡了,模糊得快要辨认不出。
他蹲下去,指尖轻轻抚过那片石面。
“字快要看不见了。”他低声说,“也好,雨水冲掉也好。
若是你来了,不必靠着字认出我来过。你只要看见这块石头,就该记得我们说好的事。”
他靠着石头坐下,目光安静落向东侧缓坡。
坡上的枯草底下,已经冒出来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草芽。春天真的一步一步走近了。
山野都在换新模样,只有他守着的那场雪,还封在心底,一点都没有融化。
山下小院里。
晚晴跟着养母去溪边洗衣。
溪水清浅,浸在水里,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养母搓着衣裳,随口跟她说:“这溪水开春最干净,山里的雪全都化进这里了。”
晚晴垂手,手掌沉进流水里。
溪水撞在她手腕上的那一刻,她心口猛地一揪。
耳边像是忽然叠上另一层声音,风雪呼啸,还有一个少年沉稳的嗓音,一遍一遍跟她说,别往谷底走。
错觉转瞬消散。
眼前只有潺潺溪水,日光碎在水面,晃得人眼晕。
“怎么了,手水冷?”养母抬眼看她。
晚晴慌忙摇头,慌忙把眼眶里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
“没有,就是水有点凉。”
她低下头,用力揉搓手里的布料,不敢再往溪流深处看。
她不知道,这条溪水,同样流过陆寻每天上山的路,流过黑石下方的山谷。
同一条水,流过她,也流过他。
水流相通,人却隔着重山,两两不识。
山巅日头慢慢移到正中。
有放牛的牧童赶着牛群从远处坡下走过,铃铛叮铃响,在山谷里回荡。
牧童远远瞥见石头边坐着的陆寻,好奇地张望了一会儿,又被牧鞭赶着走远。
喧闹来了,又走了。
黑石边,重归死寂。
陆寻抬手,摸出怀里那枝干枯的桔梗。
花瓣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等花开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要是你回来了,我们就坐在石头上看花,就像从前说好的那样。”
他不再追问她为什么不来,不再猜想她是不是刻意躲开。
那些尖锐的恐慌,慢慢磨成了温顺又绵长的盼望。
他只是等,日复一日地等,把自己活成了山巅一块不动的石头。
黄昏降临,溪水声在暮色里听着格外清晰。
陆寻起身下山。
下山的小路,刚好和晚晴洗衣的溪流走向重合。
他们一个从山巅往下走,一个沿着溪边小路往院子回。
在岔路口,只差一片灌木丛的遮挡。
陆寻拐向镇子北边的住处,晚晴拐进院墙的木门。
同一阵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
擦肩而过,却看不见彼此。
【本章虐点】
同溪同风,同一片山野晚风。
溪水可以相遇,风声可以传递,唯独他们,隔着一层遗忘,擦肩而过。
近到共享一阵晚风,却永远无从相识。
第十章|新芽遍地,空诺经年
第九日,暖得更明显了。
漫山的枯草底下,成片的嫩芽拱开泥土,铺成淡淡的一层浅绿。
陆寻照旧破晓出发。
山路不再难行,不必再跟冰雪、冰壳较劲,可这份轻松半点都没有落到他心上。
难走的路熬过去了,等待的苦,一点没有减轻。
黑石旁边,泥土里冒出几株小小的蒲公英幼苗。
他伸手,小心避开嫩芽,在老位置坐下。
今天他想了很多从前细碎的小事。
从前苏晚怕虫子,进山的时候,总下意识往他身侧躲;她怕冷,一到风大的地方,就攥紧他的袖口。
那些细碎的、温热的小事,一桩一桩翻出来,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每回想一件,心上就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我还记得你所有小事。”他对着空荡坡道轻声说,“可是你,会不会已经全都忘了?”
山下。
晚晴在院里松土,帮养母翻整花圃,准备种下花种。
泥土松软,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养母拿着花籽,笑着跟她说:“咱们种点蒲公英,开黄花,风一吹种子就飞满山。”
晚晴握着小锄头的手顿住。
“蒲公英……”
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画面:山巅大石旁,少年坐着,身边生着小草。
抓不住,一瞬就消散。
她勉强扯出笑意:“好,种吧。”
她埋下花籽,一铲一铲盖上土。
她在亲手播种春天。
她的日子,是扎根泥土,生根抽芽,向着阳光慢慢舒展。
而山巅的陆寻,守着的是一场停在冬天的约定,没有春天可以奔赴。
正午的时候,镇上有媒人路过养母家门口,闲聊几句,打量着院里的晚晴。
“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和,再过两年,该寻个本分安稳的人家过日子了。”
晚晴听见这话,垂着眼,没有应声。
心里空洞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好像本能抗拒“安稳归宿”这四个字,可她又说不清为什么。
她明明,现在拥有的,就是旁人眼里最好的安稳。
山巅之上。
陆寻望着漫山新生的绿意。
所有人都在迎接新生,奔赴新的日子。
只有他,停在那场暴雪里,不肯往前走一步。
旁人劝他往前走,往前看,往前过日子。
可他不敢。
他怕他一走,苏晚好不容易走到黑石的时候,看不见他。
他不能让她到了约定地点,再次落空。
夕阳沉进山脊,晚霞铺满天边,粉红一片。
陆寻收拾东西起身。
临走前,他把一块干净的鹅卵石放在蒲公英幼苗旁边。
留给她的标记。
若是她来了,看见这块石头,就知道,他今天来过。
【本章虐点】
万物都在奔赴新生,只有他困在旧冬。
旁人已经开始替她谋划往后的姻缘余生,她的人生正在一步步走向另一条完全无关的轨道。
他不敢往前走,怕她赴约时,找不到他。
第十一章|檐下种花,石边守旧
第十日,无风,日头灼热。
陆寻上山的时候,额角很快渗出汗。
山野褪去寒冬冷意,草木蓬勃生长,生机扑面而来。
黑石安静伫立,他放的那块鹅卵石安安稳稳躺在原地,没有被碰过。
依旧,没有脚印。没有人影。
他坐在石头边,长久地沉默。
以前风雪呼啸,风声喧嚣,还能填满等待里的空白。
如今山林安静,只有虫鸣草响,寂静反倒更加难熬。
安静的时候,思绪太清晰,想念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躲不开。
他想起那天分开之前,苏晚眼睛红红的跟他说,陆寻,你一定要来。
她当时眼里的惶恐和依赖,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答应她了。
承诺是不能反悔的。
哪怕全世界都说她不在了。
山下小院。
晚晴和养母把花籽全部种下。
花圃整理得整齐,泥土平整,静待发芽。
她蹲在花圃边,望着泥土发呆。
养母递给她一杯凉茶:“累了吧,歇会儿。以后花开了,院子就好看了。”
晚晴捧着凉茶,小口抿着。
凉茶清苦,滑进喉咙里。
她看着这片花圃,忽然莫名地羡慕这些花籽。
它们埋在土里,明确地知道,等到时日到了,就会发芽开花。
可她自己,好像不知道自己根在哪里。
她活在这片小院里,可心底总有一处,永远没有办法落地扎根。
晌午,几个妇人坐在院门口闲谈,说起当年那场暴雪。
“那年山里大雪,丢了个姑娘,听说跟小伙子约好在石头上等,再也没等到。”
“那小伙子可怜,这些天天天上山去等,白费功夫。”
晚晴坐在一旁择菜,指尖猛地攥紧青菜秆。
心口狠狠一沉,窒息感瞬间裹住她。
黑石,等待,暴雪。
几个词撞在一起,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开口追问更多,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她缓过神,妇人们已经转了话题,聊起别的家常。
她不敢问。
她怕听见答案,又隐隐害怕听见答案。
潜意识里,她在逃避那个藏在风雪里的真相。
山巅黄昏。
陆寻望着山下连片的屋舍,烟火点点。
他能看见山脚那一片民居的轮廓,却不知道,那个他日日等候的人,就在其中一间院子里,种花、喝茶、听旁人说起他。
他轻轻开口,声音散在晚风里:
“苏晚,山下家家户户都有烟火。
我不想要烟火。
我只想等到你。”
【本章虐点】
她听见关于那场风雪、那场等候的传闻,潜意识里本能回避。
她的记忆在拼命护着眼下安稳,灵魂却已经开始惶恐震颤。
他看得见她居住的村落灯火,却认不出哪一盏,是属于她的窗。
第十二章|传闻入耳,旧影朦胧
第十一日,清晨有薄薄的薄雾,像一层轻纱裹住半山腰。
陆寻走在山路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春日的山林一日一个模样,野草疯长,快要盖住从前踩出来的小径。他拨开挡路的枝蔓,一步一步走到黑石跟前。
鹅卵石还在原处,安静靠着蒲公英幼苗。
坡道空荡荡的,连飞鸟停留的痕迹都浅得可怜。
他坐下,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遍遍唤她名字。
等待久了,呼唤变成多余的东西。他只是坐着,安静地听虫鸣,听风穿过枝叶沙沙响。
背包里带了半块麦饼,放了许久,干硬得硌牙。他慢慢啃着,目光牢牢锁在那条坡道上,像是只要盯得足够久,就能把她从空气里望出来。
山下小院。
早饭过后,养母带着晚晴去村口碾坊碾小米。
碾坊门口聚了不少闲聊的妇人,话头绕来绕去,又落到那场暴雪旧事上。
“那小伙子今天又上山了吧?天天去,风雨不误。”
“真是犟,旁人劝破嘴皮子,一点用都没有。那姑娘,怕是早就埋在哪个雪窝子里了。”
“听说他俩说好,在山顶那块黑石汇合,分开突围之后,就再也没遇上。”
晚晴推着碾子的手猛地顿住。
碾轮咕噜噜的声响还在耳边,她耳边却轰然一响。
黑石,汇合,分开突围。
几个词在脑子里打转,眼前忽然晃过一片白茫茫风雪,有个背影,站在雪雾里跟她说,你往东边走。
画面一闪即逝,抓不住分毫。
头一阵阵发晕,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怎么了孩子?头晕吗?”养母连忙扶住她。
晚晴慌忙摇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没事,就是有点闷。”
她不敢再听,不敢追问,下意识往后退,躲到碾坊阴影里。
她的记忆死死锁住闸门,不肯放出真相,可潜意识已经在恐慌。
有一件很沉重、很悲伤的事,和她有关,可她想不起来。
晌午日头升高,薄雾散尽,山巅亮得晃眼。
陆寻靠着黑石,指尖摩挲怀里那枝干枯的桔梗。花瓣碎得更厉害了,稍一碰,碎末就落在衣襟上。
他低声呢喃:“他们都说你不在了。
可我总觉得,你还活着。
要是你真的不在了,为什么我总觉得,山下烟火里,有你的气息。”
他不知道,方才那个听见传闻、心慌逃开的姑娘,就是他守了十一天的苏晚。
他们同处在一个村落,共享一样的风声传闻,一个在山巅执念死守,一个在人间本能逃避。
傍晚归家,晚晴坐在院角刚刚种下花籽的花圃旁发呆。
风刮过院墙,她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隔着很远,轻轻喊她的名字。
苏晚。
她猛地抬头,院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花草。
养母喊她进屋吃饭,声音温和安稳。
她压下心头翻涌,乖乖应一声,起身走进暖融融的屋子。
她的生活,依旧有热饭,有温茶,有人疼。
只是心底那道空洞,今天又裂开一道细缝,渗进风雪里的寒意。
暮色铺满山巅,陆寻起身下山。
走过半山腰的时候,刚好看见村口碾坊方向,有人影陆续散去。
他远远望着那片热闹的村落,眼底一片怅然。
他每天从山里回来,走进这片镇子,和无数擦肩而过的路人擦肩。
他不知道,他苦苦等候的那个人,就藏在这些平凡人影里面。
【本章虐点】
传闻已经送到她耳边,真相只差一层薄纸。
她的记忆拼命护住眼下安稳,本能逃避回忆。
他日日身在同一片村镇,和她近在咫尺,却认不出她。
第十三章|风传旧话,心起疑窦
第十二日,天气晴好,暖风和煦。
陆寻依旧破晓上山。
野草长得愈发茂密,坡道两侧的杂草快要遮住路,他每次上山,都会顺手折掉挡路的枝条。
他心里悄悄想着,万一哪天苏晚来了,路上不好走。
他要把这条路,替她清出来。
黑石旁的蒲公英冒出小小的花苞,嫩黄一点,藏在绿叶之间。
他把那块鹅卵石挪到花苞旁边,小心避开细嫩的花骨朵。
“快要开花了,你要是来,刚好能看见。”
山下。
晚晴今天帮养母去镇上供销社买盐。
供销社柜台前,两个男人低声闲谈,说的依旧是他。
“那陆寻,还在去黑石那边等。”
“好好的小伙子,耽误自己,何苦呢。”
“听说那姑娘叫苏晚,名字我都记牢了。”
“苏晚”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刹那,晚晴手里的粗盐袋子“哗啦”一抖,盐撒了一小撮在柜台木板上。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
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
像是刻在骨头里,被深埋很久,如今听见,疼得她眼眶瞬间发酸。
售货员疑惑地看她:“姑娘,没事吧?”
“没事,不好意思。”晚晴慌忙低头收拾盐粒,指尖抖得厉害。
她匆匆付了钱,逃似的走出供销社,沿着街边快步往回走。
走在镇上街道上,她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苏晚,苏晚。
越念,眼泪越忍不住往上涌。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可光是听见,就悲伤得承受不住。
她一路走,一路低头擦眼泪,路上有人侧目看她,她只能把脸埋低。
她是晚晴,是猎户夫妻捡回来、被所有人善待的晚晴。
可这个叫苏晚的名字,好像才是她原本的自己。
山巅正午,阳光暖洋洋落在黑石上。
陆寻静静坐着,望着坡道。
今天他没有胡思乱想最坏的结局,也不再猜她是不是不愿见他。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任由春日暖风裹着草木香气,把他包裹起来。
等待已经不再是煎熬,变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寄托。
只要每天还能来到这块石头边上,他就还保有和她之间的联系。
临近黄昏,晚晴回到小院。
她躲进自己朝南的小屋,关上门,坐在窗边,反复回想那个名字,回想风雪、黑石、分开突围的碎片画面。
碎片零碎混乱,拼不出完整故事,可悲伤是真的。
她第一次清晰地怀疑:我或许,根本不是晚晴。
我本来,是另一个人。
同一时刻,山巅落日染红云层。
陆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临走前望了一眼山下镇子的方向。
镇子房屋错落,炊烟袅袅。
他轻声说:“苏晚,镇上人总提起你。
要是你就在这里,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本章虐点】
她听见自己原本的名字,灵魂震颤,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
安稳的“晚晴”外壳,已经开始裂开。
他日日呼唤的名字,终于传到她耳朵里,可她依旧想不起所有过往。
第十四章|名字入魂,隔山相望
第十三日,清晨有淡淡的云,太阳半掩在云后,光线柔和。
陆寻上山的时候,特意多带了一把柴刀。
一路走,一路砍掉坡道上疯长的藤蔓杂草,清理出一条干净平整的小路。
刀锋划过枝丫,断落的草叶散出青涩的草木气息。
他想,万一她来了,路不能难走。
哪怕所有人都说不会有人再来,他依旧认认真真,为她清理归途。
黑石边,蒲公英的花苞鼓得更饱满,眼看就要盛放。
他靠着石头坐下,视线落在那条亲手清理出来的坡道上。
“路我帮你清好了,很好走。”
山下小屋。
晚晴一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白茫茫风雪,还有两个字反复在梦里盘旋:苏晚。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角微微湿了。
她坐在床边呆坐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养母。
“娘,当初你们捡到我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身上带着的?纸条、信物,或者别的?”
养母愣了一下,轻轻摇头:“没有,孩子。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只有一件外套,什么都没有。医生说你什么都记不得,我们才给你取名晚晴。”
晚晴低下头,指尖攥紧衣角。
原来没有信物,没有线索。
她想要抓住一点属于“苏晚”的痕迹,却无处可寻。
她只能困在“晚晴”这个身份里,一边享受温暖安稳,一边承受陌生名字带来的蚀骨悲伤。
上午,养母看出她心绪不宁,劝她去山脚下的溪边散心。
晚晴独自走到溪边,坐在去年洗衣的那块青石上。
溪水叮咚流淌,她望着溪水,低声轻轻念:“苏晚。”
风掠过水面,把她的话音吹散进山谷,飘向山巅的方向。
山巅上,陆寻恰好听见山谷里飘来一阵微弱人声。
他猛地坐直身子,紧紧盯着下方。
只有溪水风声,没有人影。
他抿紧嘴唇,眼底重新漫开一层失望。
是错觉。
又是错觉。
他常常听见这样的幻听。
风声、水声、鸟鸣,稍稍有一点像人声,他都会以为,是她来了。
每一次期待升起,最后都重重落空。
日头慢慢西斜,晚晴沿着溪边往回走。
抬眼,视线穿过层层林木,遥遥望见山巅那块黑石的轮廓,小小的,静立在群山之间。
只是远远看着那块石头的影子,她心口骤然剧痛,疼得她弯腰,捂住胸口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石头,不知道石头边有什么人。
可光是遥遥一望,就痛到难以呼吸。
山巅黑石旁,陆寻刚好也低头望向山下溪边。
他看见溪边有一个单薄的姑娘身影,静静坐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他只是淡淡一瞥,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条坡道。
他万万想不到,溪边那个姑娘,就是他等了十三天的苏晚。
他们隔着整片山谷遥遥相望。
她看见石头而心痛,他看见人影却不识。
【本章虐点】
她遥遥望见那块约定的黑石,本能剧痛,却不知缘由。
他遥遥望见她的身影,匆匆一眼,擦肩而过。
明明目光交汇的方向彼此相对,命运依旧不让他们认出对方。
第十五章|一眼遥隔,一念煎熬
第十四日,云很厚,天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纱。
陆寻照旧破晓进山。
前一日砍开的杂草藤蔓又冒出新芽,山野生命力顽强,总想要重新掩上那条坡道。他拿着柴刀,一遍一遍修整这条路,像是在守住一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通道。
黑石旁的蒲公英花苞已经撑开一点瓣,嫩黄的一小片,怯生生开在泥土里。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不敢碰。
“花开了,苏晚。”
他声音压得很低,融进闷闷的风里,“说好一起看花的,花开好了,你还没来。”
山下。
晚晴一睁眼,脑海里全是昨日遥望山巅时那一阵钻心的疼。
她不敢再跟养母提起疑问,怕惹长辈担心,可心底那团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她揣着不安,独自走到镇子边缘,离进山路口不远的土坡上坐着。
来往进山的村民路过,闲谈的话,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陆寻又上山了,今天天阴,山里风凉。”
“那石头边上的蒲公英开了,就是他俩从前常坐的地方。”
蒲公英、黑石、陆寻。
一串词汇串联在一起,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
雪、风声、紫色桔梗、少年抬起来看她的眼睛。
碎片飞快闪过,抓不住,拼不拢,只留下铺天盖地的酸涩,堵在喉咙里。
她试着在心里拼凑画面,可只要快要触到最核心的那段记忆,脑袋就尖锐地疼起来,逼得她不得不停下。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那段风雪里的往事。
山巅之上,风慢慢大起来。
陆寻坐在黑石上,望着坡道。
春日的风,本是暖的,刮在身上,却带着挥不散的寒凉。
他怀里那枝干枯的桔梗,早就碎得只剩一点残梗,他依旧小心攥着。
这么久了,他没有哭。
他所有的情绪,都沉在安静的等待里,不爆发,不宣泄,日复一日慢慢熬。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真的还活着,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他轻声自言自语,“如果是那样……也好。
忘了风雪,忘了约定,不必再受这些苦。”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从前他只盼她来,盼她赴约。
此刻他忽然想,遗忘或许是解脱。
像她,忘掉所有,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困在山巅,守着一块冷石头。
他不知道,山下那个叫晚晴的姑娘,正在承受遗忘带来的另一种折磨。
不是风雪里的苦,是无根的恐慌。
她拥有温暖的家,疼爱她养父母,可她总觉得,自己偷走了别人的人生。
“晚晴”这个名字,是借来的,眼前安稳日子,也是借来的。
午后,风卷来薄薄的云絮,眼看就要落小雨。
陆寻舍不得先走。
他总怕,偏偏就是他转身下山的这一刻,她踩着山路走来。
于是他顶着越来越沉的风,继续坐着。
山下的晚晴起身往回走,路过进山的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指路木牌,木牌边缘风化发白。
她停下脚步,望向那条通往黑石的山路。
路蜿蜒钻进密林深处,幽深未知。
她心底有一个声音,怂恿她走进去,走到山顶那块石头边上。
可恐惧同时攥住她,她不敢。
她怕山路尽头等待她的,是她承受不住的真相。
她最终转开视线,快步走回小院。
进门的时候,养母已经备好了热茶,暖融融的香气迎上来。
她接过茶杯,指尖碰着温热杯壁,眼泪毫无预兆落进茶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明明身在温暖里,灵魂却还留在那场大雪里,回不来。
黄昏,零星雨点落下来。
雨点打在黑石石面上,滴答作响。
陆寻终于起身。
下山的时候,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一路走,一路望着山下的村落。
村落安安静静,家家户户掩着院门,藏起各自的烟火。
他不知道,他盼望的那个人,刚刚站在进山路口,只差一步,就走向他。
【本章虐点】
他第一次奢望她忘掉过往,免于苦难。
她站在进山岔口,距离真相一步之遥,却没有勇气迈步。
遗忘不是单纯的救赎,它是糖里裹着的钝刀子,一边给她安稳,一边日夜凌迟她。
第十六章|细雨敲石,一念两难
第十五日,整日都飘着绵绵细雨。
春雨绵密,把山林浸得湿漉漉,泥土吸饱了雨水,一脚踩上去,黏糊糊沾满鞋底。
陆寻依旧准时上山。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肩头,衣裳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走到黑石跟前,看见那朵刚开的蒲公英,花瓣被雨水打弯,垂着头。
他解下自己单薄的外衣一角,小心搭在花株上方,替它挡雨。
“别淋坏了,苏晚想看的花。”
坡道上昨天清理干净的小路,被雨水冲得泥泞难行。
他沉默地弯腰,捡石块垫在凹陷的泥坑里面,一块一块铺稳。
哪怕下雨,他依旧在替她修整归途。
山下小院里,春雨敲着屋檐,淅淅沥沥。
晚晴坐在窗边,听雨声发呆。
雨声和那天暴雪里的风声,莫名重合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耳边风雪声越来越清晰,少年的声音混在里面,一遍遍叮嘱她,别往谷底走,认准苔藓的方向。
这一次,画面清晰了很多。
她看见分开前,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看见他替她拉紧衣领,看见雪落在他睫毛上。
她猛地睁眼,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记忆的闸门,快要挡不住了。
养母见她脸色惨白,伸手摸她额头:“是不是着凉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有,娘,我只是听雨声有点闷。”晚晴勉强笑一笑。
她不敢告诉养母,她脑子里装着不属于“晚晴”的风雪故事。
雨一直下,山巅寂静无声。
只有雨点敲打黑石的声响,滴答,滴答。
陆寻靠着石头坐着,任由细雨落在肩头。
从前他怕下雨,怕雨水冲掉他刻下的名字、标记的碎石。
现在他不怕了。
标记可以冲掉,路可以冲毁,可他心里的约定,雨水洗不掉。
“下雨路滑,你若是要来,千万慢一点。”他对着空荡荡的坡道轻声说,“若是不来,也没关系,雨天冷,好好找地方躲着,别冻着。”
他的期盼慢慢变软了。
不再强求重逢,只要她平安。
晌午,村里有人冒雨上山采药,路过黑石,看见淋雨坐着的陆寻,叹了口气。
“下雨了,回去吧,这山里冷,别冻病了。”
陆寻摇了摇头:“再等等。”
“年年月月这么等,值得吗?”
他安静地回答:“答应过她。”
采药人摇摇头,独自走远,雨声吞没了脚步声。
傍晚雨势稍缓,陆寻准备下山。
临走前,他把垫路剩下的几块碎石,整齐码在蒲公英旁边,又是一处新标记。
他想着,天晴之后,她一眼就能看见。
同一时刻,晚晴偷偷翻出自己获救时身上穿的那件旧外套。
衣服早就洗得发白,边角磨破。
她指尖抚过布料,风雪里的寒意仿佛还留在上面。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件衣服,是苏晚的衣服。
而她,就是苏晚。
可她同时又是晚晴,是养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
两个身份撕扯着她。
一边是风雪里未完成的约定,一个苦守等待的少年;一边是数年安稳烟火,待她温柔的亲人。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辜负。
她抱着旧外套,蹲在屋角,无声地哭了。
雨水敲着屋檐,和她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
山脚下,陆寻走在雨雾里,往镇子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场春雨里,她已经快要触到全部真相。
真相一旦落地,所有安稳都会碎掉。
【本章虐点】
真相快要破土而出,她才明白最痛的不是回忆起来,而是选择。
想起他,就要辜负眼下善待她的家人;守住晚晴的人生,就要辜负风雪里的那场承诺、辜负苦苦等候他的少年。
她进退两难,两头都是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