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的脚印》禄尔夫

2、第 2 章 第六章

　　第六章｜风过黑石，音信全无

　　第五日，晨雾裹着山岚漫上山腰。

　　陆寻出门的时候，天边还蒙着一层灰。昨夜下了极薄一层新雪，薄薄铺在枯草尖上，像一层一碰就碎的霜。

　　他熟门熟路踩着老路往上走，膝盖上的伤口结痂之后又反复裂开，每一步牵扯着皮肉，钝钝地疼。疼是好的，至少这痛感能提醒他，那场约定不是一场幻觉。

　　黑石静静立在山巅，他前几天堆下的小石堆还在，棱角分明，没有被风雪冲散。
　　坡道入口空空荡荡，没有属于苏晚的脚印。

　　陆寻挨着石头坐下。
　　今天他没有大声喊她的名字。
　　喊了四天，山谷里永远只有风声折返，再响亮的呼唤，最后都落进白茫茫的虚空里。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进山之前，苏晚折给他的一小枝野桔梗，干枯了，花瓣蜷缩发脆，颜色褪成暗淡的浅紫。
　　他一直揣在内兜，贴着心口放着。

　　“苏晚，今天雾大，路不好走。”他低声对着枯花说话，声音轻得融进山雾里，“你要是在路上，别着急，慢慢走。我不急。”

　　山下小院里，晨雾同样漫过院墙。
　　晚晴早早起来帮养母烧灶，柴火噼啪燃烧，灶膛里暖融融的。锅里焖着红薯，甜香慢慢飘满整间屋子。

　　养母一边择菜，一边笑着和她闲谈。
　　“以后开春，咱们在院角种桔梗，开花好看。”

　　晚晴握着柴棍的手猛地一顿。
　　心口猛地一抽，猝不及防的闷痛，来得快，散得也快。
　　“桔梗……”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鼻子发酸。

　　“是啊，淡紫色的小花，山里很多。”
　　晚晴低下头，继续往灶里添柴，不敢多说。
　　她不敢告诉养母，刚刚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漫天风雪里，有紫色小花落在雪上。
　　转瞬就消失了。

　　她不知道，那是她遗忘掉的、和陆寻一起摘花的午后。

　　山巅的雾气慢慢散开，日头升上来，晒化了草尖薄雪。
　　陆寻望着东边坡道，看着林间雾气一点点消散。
　　整条坡道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没有人。

　　有上山采药材的老农路过黑石旁，看见孤零零坐着的少年，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小伙子，还在等？这几天山上都快回暖了，要是人活着，早就走出来了。”

　　陆寻把干枯的桔梗放回怀里，垂着眼。
　　“她答应我的。”
　　“约定抵不过天灾啊。”老农摇着头，背着药篓走远。

　　陆寻没有争辩。
　　所有人都在用常理劝他放下，没有人明白，在暴雪把一切掩埋之前，她看着他，清清楚楚说了一句，我答应你。

　　黄昏到来的时候，风变大了。
　　风卷着枯草碎屑，扫过黑石的表面，沙沙作响。
　　像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名字，虚虚的，抓不住。

　　陆寻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紧，死死盯着坡道。

　　只有风。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垂下头，肩膀绷得很紧，很久很久，才吐出一口白雾。
　　“是不是你来过，看见我在这里，又走了？”
　　“是不是你不想见我了？”

　　他第一次生出这个可怕的猜想。
　　不是困在山里，不是冻住了。
　　是她来了，看见了他，然后转身离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狠狠攥住他的心脏，比她遇难的猜想，还要伤人。

　　下山的路上，风一路追着他。
　　雪化之后路面泥泞，他鞋底沾满厚重黄泥，一步一步走回镇子。
　　镇子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人声喧闹，烟火滚烫。
　　只有他，身上还带着深山里面，化不开的寒。

　　【本章虐点】
　　她听见桔梗二字，一瞬触动，却不解缘由。
　　他开始害怕另一种结局：她活着，只是不愿再来赴约。
　　从前他只怕她死。
　　现在，他开始怕，她不想见他。

　　第七章｜春信将近，执念生根

　　第六日，天彻底放晴，暖意漫进山林。
　　残雪加速消融，山谷里开始淌起细细的雪水，叮咚流淌，像解冻的溪流。

　　陆寻上山的时候，路边已经能看见冒头的草芽。
　　万物都在复苏。
　　只有他的等待，没有春天。

　　黑石旁边的积雪消融大半，泥土露了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塌塌。
　　他坐在老位置，目光依旧锁死那条坡道。
　　今天他带了一块干硬的麦饼，一口一口慢慢啃，味同嚼蜡。

　　他开始细细回想从前。
　　回想他们一起进山找桔梗，坐在这块黑石上面说话。
　　她说以后想在这里搭一个小小的木架子，花开的时候，就来这里坐着看花。
　　她说等入冬第一场大雪，还要一起来看雪山。

　　原来那场暴雪，刚好就是他们约定好，一起来看落雪的日子。
　　原来那场失散，本该是一场欢喜的赴约。

　　一念之差，万事倾覆。

　　山下。
　　晚晴跟着养母去镇上赶集。
　　集市热闹喧嚣，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卖干花的小摊，摊子上摆着一束晒干的桔梗。
　　淡紫的花，安安静静捆在一起。

　　晚晴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摊主笑着招揽她：“姑娘，桔梗花，好看，还不贵。”

　　养母看她喜欢，笑着问：“要不要买一束回去插在屋里？”
　　晚晴下意识摇头，心口疼得厉害，眼眶莫名其妙发热。
　　“不了，不用了。”
　　她拽着养母的袖子匆匆离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不明白，一束花而已，为什么看得她想要掉眼泪。

　　她的记忆锁住了所有故事，可身体还记得心动与离别。

　　晌午的阳光暖融融晒在山巅。
　　陆寻伸手摸了摸黑石粗糙冰凉的表面。
　　“苏晚，你说想看春天。
　　春天快要来了。
　　你要是出来了，春天的时候，你会不会来找我？”

　　他已经不再执着一定要在雪天等到她。
　　他慢慢放宽了期限。
　　雪天等不到，就等春天。
　　春天等不到，就等夏天。
　　一年等不到，就等下一年。

　　有镇上的同龄少年上山砍柴，看见黑石旁的陆寻，围过来打趣。
　　“还等那个姑娘？都这么多天了，别傻了。以后跟我们一起砍柴挣钱，什么姑娘找不到。”

　　陆寻抬眼，眼神安静又执拗。
　　“我只要她。”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少年们面面相觑，讪讪地扛着柴走开，私下都说他魔怔了。

　　落日西斜，暮色漫上山脊。
　　陆寻起身，准备下山。
　　临走前，他在黑石旁边湿润的泥土上，捡了一块尖石头，轻轻在石根刻下两个字：苏晚。
　　刻得很浅，浅浅一道，春天雨水一多，很快就会被冲刷掉。
　　可他还是刻了。

　　他想，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她来过这里。
　　至少这块石头，记得他等过她。

　　【本章虐点】
　　世间草木迎春，唯有他的春天没有归人。
　　她看见代表约定的花，本能逃避，不懂悲伤来由。
　　他把等待的期限，从一场落雪，拉长到往后岁岁年年。
　　执念不再是一时冲动，已经长成根，扎进骨头里。

　　第八章｜檐下安稳，山巅孤寒

　　第七日，无风，暖日绵长。

　　陆寻上山的时候，山谷里的雪水汇成小溪，顺着沟壑往下流淌。
　　泥土气息漫上来，是大地苏醒的味道。

　　今天坡道上干干净净，连往日偶尔掠过的飞鸟都很少。
　　安静得过分。

　　陆寻坐在黑石边，一坐就是整整一个白日。
　　他不再频繁张望，只是安静坐着，偶尔望着远处连绵群山。
　　他开始习惯等待。
　　等待变成了他每天必须完成的一件事，吃饭、睡觉、上山等候。
　　三件事，撑住他全部的日子。

　　山下小院里，晚晴学着纳鞋底。
　　养母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阳光穿过屋檐，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她指尖捏着针线，一针一线，慢慢缝。
　　日子缓慢、柔软，没有风雪，没有恐慌，没有未完成的约定。

　　养母看着她柔和的侧脸，轻轻叹气。
　　“真是好孩子，以后一定会有安稳好日子。”
　　晚晴弯了弯嘴角，浅浅地笑。
　　旁人都觉得，这就是她该有的归宿。
　　只有她自己心底深处，藏着一块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她学着好好生活，学着笑，学着接纳这份得来不易的安稳。
　　可那个空洞，永远都在，时不时隐隐作痛。

　　山巅，日头慢慢向西倾斜。
　　陆寻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短刀，是从前苏晚送给他的防身小刀。
　　刀刃磨得光亮。
　　他把刀放在黑石上，摆在他们两个人从前并排坐着的中线位置。

　　“给你留着。
　　如果你哪天来了，看见这把刀，就知道我来过。
　　你拿着它，下山，回家。”

　　他设想过无数重逢画面。
　　他想过她冻得浑身僵硬地走来，想过她一身疲惫，想过她哭着跟他说，我走了好久。
　　唯独从来没有设想过——
　　她活着，活在离山不远的地方，日日安稳，却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傍晚，他收起小刀，准备下山。
　　转身那一刻，忽然听见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鸟鸣，清亮悠长。
　　陆寻猛地顿住脚步，回身看向坡道。

　　空的。
　　什么人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静静站了很久，才慢慢挪开步子。
　　失望一层一层叠上来，已经不会再剧烈地撕扯他了。
　　它变成钝痛，绵绵密密，日夜不散。

　　回到镇子，暮色沉沉。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飘满街巷。
　　他走过晚晴居住的那片民居外围，离她，不过几百步的距离。
　　一墙之隔，同一片落日。
　　她在檐下缝补度日，岁岁平和。
　　他刚从风雪残留的深山归来，一身孤寒，守着一场过期的约定。

　　两个人，隔得这么近。
　　又远得像隔着一生。

　　【本章虐点】
　　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生离死别。
　　是他们明明活在同一片天地，距离咫尺。
　　她安稳度日，他孤山苦等。
　　遗忘像一层厚厚的屏障，横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