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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中人·第一面·镜 ...

  •   便利店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白色的光照在地上那堆灰色粉末上,粉末的边缘已经开始被旧巷的雨打湿了,变成一小滩泥浆一样的灰色液体,顺着石板缝往门口流。
      那只黄色的鸭子毛绒玩具趴在粉末旁边,被雨水溅到了,黄色的绒毛上沾了几点灰。
      温和跪在地上。手指从灰色粉末里抽出来,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不掉。灰色的粉末嵌进了掌纹里,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棕红色。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磕在地上的地方在疼。
      "走。"她说。声音很干。
      "去哪?"老陈问。他的声音在发抖。秃顶上的汗在日光灯下反光。"那东西——它披了她的脸。它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了。"
      "所以更要走。"周兰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的手指还在攥着风衣领口,指节发白。"待在这里,下一块碎的就是我们。"
      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碎片中间。他的灰眼睛看着地上那片最大的镜碎片——里面还在播放旧巷东头的画面。披着苏晓脸的镜中人站在镜前,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它在等我们。"他说。
      "你怎么知道?"老陈问。
      "因为我也从镜子里出来过。"他说。"我知道镜中人的逻辑。它不会主动追。它会等。等我们去找它。因为——"
      他停了。
      "因为什么?"温和问。
      "因为镜子是门。"他说。"它守着门。我们不去,它不出来。我们去了——它就出来了。"
      左肩胛骨的疤痕跳了一下。
      "第一面主镜。"温和说。"旧巷东头。"
      "规则说,用镜中人的血打破主镜。"周兰重复规则。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背课文。"问题是——怎么拿到它的血?"
      "它得先出来。"老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它不出来,我们拿不到血。它出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粉末。"就是苏晓那样。"
      沉默。
      "走吧。"温和说。"总比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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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推开便利店的门。
      旧巷的雨打在脸上。凉的。透明的。这次不是黑色的。但雨势比之前大了。石板路上的积水到了脚踝。温和的帆布鞋踩进去,水灌满了鞋腔,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老陈走在最前面。他的棒球帽压得很低,但温和能看到他的后颈——全是汗。他的深蓝色夹克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周兰走在第二。灰色风衣的下摆拖在水里,像一条沉甸甸的尾巴。她的步伐还是稳的。但温和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握着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白色的。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勒过。
      棕色卷发的男人走在第三。他的灰色T恤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灰眼睛一直在扫视两侧的门窗。每一扇关着的门。每一扇钉着木板的窗。
      温和走在最后。左肩胛骨的疤痕在跳。一下。一下。和棕色卷发男人的脚步同步。
      雨声很大。但温和还是听到了。
      很轻的。从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
      不是六个人的脚步。是第七个。
      踩在水里的声音。咕叽。咕叽。咕叽。
      和她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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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巷东头比想象中远。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破。有的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像肋骨。灯笼从红色变成了灰色。有的灯笼被风吹掉了,挂在屋檐上晃荡,像吊死的人。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三条路。左边、中间、右边。
      温和的疤痕指向中间。
      "中间。"她说。
      老陈停了。"又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但这次火气下面压着恐惧。"上次也是你指路。上次何平没了。"
      温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陈往前走了一步。棒球帽下的眼睛发红。"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认路?为什么每次你都活着?"
      "我不知道。"温和说。声音很平。"但你要是不走,就留在这里。"
      老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看了周兰一眼。周兰已经在往中间那条路走了。
      他骂了一句。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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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那条路走到尽头,是一面墙。
      不是青砖墙。是一面镜子。
      很大。从地面到屋顶。镜框是黑色的木头。雕着花纹。和卫生间那面镜子一样的花纹。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但灰下面——
      温和看到了。
      镜子里没有倒影。
      不是黑暗。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拍过任何东西的底片。
      镜框上方的横梁上挂着一张纸。泛黄的。毛笔字。
      "第一面主镜。子时过后,镜中人离镜。以血破镜。以镜为门。"
      老陈站在镜子前面。他的倒影在镜中正常——棒球帽。深蓝夹克。阴沉的脸。
      "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他说。
      "别照太久。"棕色卷发的男人说。
      "为什么?"
      "因为镜中人会认脸。"他的灰眼睛看着镜面。"它现在披着苏晓的脸。但如果它看到了新的脸——"
      他的话没说完。
      镜面动了。
      不是波动。是像水面被从下面顶起来。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镜面深处浮上来。慢慢的。像一个人从深水里往上浮。
      老陈盯着镜子。他的倒影开始变了。棒球帽还在。但脸——在融化。像是被火烤了。五官的位置在移动。眼睛往下掉。鼻子往旁边歪。嘴巴拉长了。
      "老陈!别看!"周兰喊。
      老陈没有听到。或者说——他听到了但移不开视线。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手指在夹克口袋里攥着什么。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温和听不清。
      然后镜面炸了。
      不是从外面碎。是从里面碎。黑色的影子从镜面后面撞出来。碎片飞溅。老陈被撞飞了出去。他的身体撞在身后的石板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一声闷响。
      温和冲过去。
      老陈躺在地上。棒球帽飞了。秃顶上全是血。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他的嘴唇在动。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女儿……"
      他的手从夹克口袋里伸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张照片。被汗浸湿了。边角卷曲。温和拿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开心。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面。
      老陈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他的身体没有变成灰色粉末。他不是被镜中人杀的。他是被撞死的。后脑勺磕在石板上。颅骨碎了。血从头发里渗出来,在雨里的石板上散开,被雨水冲成一条条红色的细线。
      温和跪在他旁边。照片攥在手里。小女孩的笑脸被雨水打湿了,墨水的颜色开始洇开。
      她不知道老陈的女儿叫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进来的。她只知道他最后说了一句"我女儿"。
      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老陈的尸体。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认命。
      "他不该盯着看。"他说。声音很轻。"镜中人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它脸的人——会被锁定。"
      "锁定?"
      "它会先杀谁,取决于谁先看了它。"他说。"老陈看了它。所以它出来了。撞飞了他。"
      周兰站在几步之外。她的灰色风衣被雨打透了。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左手手腕上的旧疤。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她的嘴唇在抖。
      "还有两张主镜。"她说。声音哑了。
      ------
      镜面碎了。但镜框还在。
      黑色的木框。雕着花纹。温和伸手摸了摸镜框。和卫生间那面镜子一样的花纹。她的手指沿着花纹的纹路滑过去。凹凸不平的。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缺口。
      镜框右侧的雕刻上有一个缺口。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抠掉的。缺口的形状——
      像一只眼睛。
      她低头看缺口。里面有什么东西。黑色的。嵌在木头里。
      她用手指抠出来。
      一小块黑色的碎片。不是木头。是玻璃。镜子的碎片。但和普通的镜子碎片不同。这块碎片是温热的。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碎片上有一滴液体。
      不是灰色的。是红色的。
      血。
      "镜中人的血。"棕色卷发的男人说。他的灰眼睛看着温和手里的碎片。"它受伤了。在撞出来的时候。"
      "那它现在——"
      "在镜框后面。"他说。"它没有走远。它在等下一个人看它。"
      温和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温热的。和她的体温不一样。更高。像发烧的人的额头。
      "规则说,用镜中人的血打破主镜。"她说。"但这面主镜已经碎了。"
      "碎了不等于破了。"棕色卷发的男人说。"碎片还在。镜框还在。只要碎片能拼回去——它就能重生。"
      "那怎么办?"
      "第二面主镜。"周兰说。"打破第二面,第一面的碎片会失去力量。就像——"
      "就像连锁反应。"温和说。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泥被雨水冲掉了。她把那张照片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小女孩的笑脸。两个辫子。旋转木马。
      "走。"她说。"第二面主镜在哪?"
      棕色卷发的男人指向旧巷深处。"戏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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