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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中人·戏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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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巷深处的雨越下越大。
水漫过了脚踝,到了小腿肚。帆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湿沙里。周兰的灰色风衣下摆完全湿透了,沉甸甸地拖在水面上,发出拖拽的声响。棕色卷发男人的灰色T恤紧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薄薄的刀片。
老陈的尸体留在了第一面主镜前面。他们没时间埋。雨会把血冲干净的。旧巷的雨什么都能冲走。
"戏台。"周兰走在前面。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灰色风衣的领口还是被她攥着,指节发白。"旧巷的戏台在哪里?"
"往前。"棕色卷发的男人说。他的灰眼睛看着前方。雨水顺着他的卷发往下淌。"我听到声音了。"
温和也听到了。
不是雨声。是——鼓声。
咚。咚。咚。
很慢。很有力。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旧巷深处跳动。
鼓声的间隙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弦乐。二胡?还是什么别的拉弦乐器。音调很高。很尖。像哭。但不是人在哭。是弦在哭。
他们拐过一个弯。
戏台出现在面前。
不是温和想象中的那种戏台。没有飞檐。没有雕龙画凤。它嵌在两栋破房子之间,像一张被塞进缝隙里的脸。台子是用青石板垒的,台面大概一米高。台子上方搭着棚子,棚顶的茅草烂了一半,雨从破洞里漏下来。
台子前面摆着几排长凳。木头的长凳。有的断了腿,用砖头垫着。长凳上坐满了人。
温和停了。
长凳上坐着的不是人。
是——影子。
黑色的。扁平的。像剪纸。坐在长凳上。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摇头晃脑。有的——面朝戏台,一动不动。
台上在唱戏。
温和看不清唱戏的人。台上烟雾缭绕。红色的烟雾。从台面下面往上冒。烟雾中隐约有一个人影在移动。水袖。甩动。像两条白色的蛇。
"第二面主镜在戏台后面。"棕色卷发的男人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要过去——得经过这些。"
他指了指长凳上的黑色影子。
"它们是什么?"
"观众。"他说。"镜中人杀过的人。他们的影子留在这里。替它鼓掌。"
周兰的手松开了风衣领口。她看着那些黑色影子。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认出什么的表情。
"我听过这个调子。"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调子?"
"二胡。这个曲子——"她的眉头皱起来。"我妈以前听。她去世前——一直在听这个。"
她的左手手腕上那道白色旧疤在雨里显得更亮了。像一条缝在皮肤上的线。
温和没有问她妈妈的事。
"走吧。"她说。"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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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长凳之间的过道往前走。
黑色影子没有反应。它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长凳上。
温和从第一个影子旁边经过。她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是扁平的。没有厚度。像一张纸。但纸上有人形。有头发。有衣服的褶皱。甚至——有表情。这个影子在笑。嘴咧得很大。但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
她加快脚步。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棕色卷发的男人突然停了。
"别动。"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温和停了。
周兰也停了。
然后温和感觉到了。
脚下的石板在震动。很轻。很慢。和鼓声同步。
咚。震动一下。咚。震动一下。
她低头看。水里有倒影。
不是她的倒影。是戏台的。
戏台的倒影在水里。但——戏台上的烟雾在倒影里是黑色的。不是红色。黑色的烟雾。而且倒影里的台上——没有人影在唱戏。
倒影里的台上——有一面镜子。
很大。从地面到棚顶。镜面被红色的烟雾遮住了一半。但镜框看得见。黑色的木头。雕着花纹。
"戏台后面就是镜子。"温和说。"水里的倒影能看到。"
"因为镜子在台上。"棕色卷发的男人说。"但台上全是烟雾。我们看不见它。得上去。"
"上去?"
"走上台。穿过烟雾。找到镜面。用碎片打破它。"
"碎片?"周兰问。
温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碎片。温热的。在雨里还在发热。镜中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红色膜,贴在碎片表面。
"够了。"棕色卷发的男人说。"一块碎片。一次机会。"
"如果没打破呢?"
"碎片碎了。镜中人没死。我们就——"他没说完。
周兰迈出了第一步。走向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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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比想象中难。
青石板的台面很滑。雨水从棚顶漏下来,把台面打成了溜冰场。帆布鞋在上面打滑。她扶着台子边缘的柱子才爬上去。
周兰已经上去了。她的灰色风衣在红色烟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棕色卷发的男人在最后。他的运动鞋底在青石板上吱吱响。
台上的烟雾很浓。温和高到膝盖。她弯腰看。烟雾从台面中间的缝隙里冒出来。缝隙下面——
是空的。
台子是空的。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烟雾从黑暗中涌上来。
她直起身。往前走。
红色烟雾越来越浓。到了膝盖以上。到了腰。到了胸口。她看不见周兰了。看不见棕色卷发的男人了。
"周兰?"她喊。
没有回答。只有鼓声。咚。咚。咚。
弦乐声更尖了。像有人在她的耳朵旁边拉锯。
她继续往前走。手伸在前面。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木头的。
镜框。
她摸到了镜框的雕刻。凹凸不平的花纹。和之前一样的花纹。她的手指沿着花纹往右边摸——
缺口。
她把碎片按进去。
咔嗒。
碎片嵌进了缺口。严丝合缝。
然后——
镜子亮了。
不是发光。是镜面从红色烟雾中清晰了。像有人擦掉了一层灰。镜面里出现了画面。
戏台。烟雾。和温和站在镜子前面。
但镜中的温和——没有动。
温和后退了一步。镜中的她没有后退。
镜中的她——在笑。
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很慢的、很宽的笑。嘴角咧到耳根。
然后镜中的她开始变了。
脸在融化。五官的位置在移动。像蜡。像老陈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
新的脸在形成。
周兰的脸。
灰色的风衣。短发。平静的表情。但眼睛——镜中的周兰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
"周兰?"温和喊。
没有回答。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从镜子后面传来的。不是鼓声。不是弦乐。
是脚步声。
从镜框后面。从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很轻。很慢。
嘎吱。嘎吱。
像有人在踩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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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转身。烟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灰色风衣。短发。平静的脸。
周兰。
"周兰?"温和又喊了一声。
人影停了。
然后人影的嘴张开了。
"你不该来。"声音是周兰的。但语调不对。太慢了。每个字之间隔了太长的时间。像在嚼石头。
"周兰——是你吗?"
人影没有回答。它往前走了一步。
温和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镜框。冰凉的木头。雕刻的花纹硌着她的脊椎。
人影又走了一步。
然后——
一只手从烟雾中伸出来。抓住了人影的肩膀。
棕色卷发的男人。
他的灰眼睛在红色烟雾中发着光。他的手指扣住了"周兰"的肩膀。用力。
"它不是她。"他说。
人影转过头。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人影的嘴咧开了。不是周兰的嘴。是苏晓的嘴。圆框眼镜碎了一片的苏晓。然后变成了老陈的嘴。棒球帽压得很低的老陈。然后——
变成了他的脸。
棕色卷发的男人看着"自己"的脸。灰色的眼睛看着灰色的眼睛。
"你是我。"他说。声音很轻。
"我是你碎掉的每一片。"镜中的他开口了。声音像从水下传来的回声。"你出来了。但你的碎片还在里面。每一片都是我。"
他的手松开了"自己"的肩膀。
"温和。"他说。"碎片。现在。"
温和从镜框上抠下那块黑色碎片。温热的。她握在手里。往前一步。
镜中人——披着棕色卷发男人脸的镜中人——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杀意。是——好奇。
"你创造了他。"镜中人开口了。声音变成了温和的声音。她的声音。"然后你把他打碎了。每一片碎片都是他。每一片碎片都是我。"
温和的手在抖。
"但你漏了一片。"镜中人继续说。它往前走了一步。烟雾在它脚下分开。"你背上那片。你一直带着。你一直不知道。"
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烫了。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她的皮肤上。
她咬着牙。碎片在手里攥得更紧了。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新的血混上了旧的血。
"温和。"棕色卷发的男人在她身后说。"扔。"
她把碎片朝镜面砸过去。
碎片旋转着穿过红色烟雾。击中了镜面。
不是碎裂的声音。是——尖叫声。
镜子尖叫了。
整个镜面从碎片击中的点炸开。黑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灰色的液体。不是水。是镜中人的血。灰色的。像苏晓消散时的那种灰色。
镜面碎了。碎片没有掉下来。它们悬浮在空中。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画面。
有的碎片里是旧巷。有的碎片里是城堡。有的碎片里是戏楼。有的碎片里——
有的碎片里是温和。
很小的时候。在旧巷里。白婆婆牵着她的手。她的背上——有一道疤。但疤里面——有一只眼睛。闭着的。
碎片全部炸开了。灰色的液体从每一片碎片里喷出来。像血。像雨。像眼泪。
温和被冲得后退了。她的后背撞上了台子的边缘。她滑下去。坐在台面上。
烟雾散了。
戏台上空荡荡的。没有镜中人。没有影子观众。长凳上的黑色剪纸消失了。鼓声停了。弦乐停了。
只有雨。
旧巷的雨打在戏台的茅草棚顶上。噼啪。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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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碎片中间。灰色的液体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他的T恤湿透了。但他的灰眼睛——
在看着她。
"你还好吗?"他问。
温和坐在台面上。她的手掌在流血。碎片割的。左肩胛骨的疤痕还在烫。但她活着。
"周兰呢?"她问。
他的表情变了。
他指向戏台的另一侧。
周兰躺在台子边缘。灰色风衣铺开在水里。她的身体是灰色的。
不是变成灰色。是从内部透出来的灰色。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生长出来。从她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里。灰色的根须从疤痕里钻出来,爬满了她的整条手臂。爬上了她的脖子。爬上了她的脸。
她的眼睛还睁着。平静的。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平静。
她的嘴唇在动。
温和从台子上爬过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她抓住周兰的手。灰色的。凉的。根须在她的手指间蠕动。
"周兰——"
"我听到了。"周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二胡的声音。我妈的曲子。她一直在听——"她的声音开始碎了。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我以为——她来接我了——"
她的眼睛看着温和。平静的。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散。
"替我——"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灰色的根须爬上了她的眼睛。覆盖了瞳孔。覆盖了眼白。
然后她的身体像苏晓一样开始消散。从手指开始。灰色粉末从温和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戏台的青石板上。
温和跪在雨水里。手里攥着一只灰色的手。然后手也散了。
地上只剩下一件灰色风衣。和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现在变成了灰色的粉末,被雨水冲成了细细的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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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安静了。
鼓声停了。弦乐停了。雨还在下。
温和跪在青石板上。周兰的灰色风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她旁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叠好了。她只是做了。
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他的灰眼睛看着戏台下面的黑暗。
"第二面主镜碎了。"他说。声音很轻。"连锁反应开始了。"
"什么连锁反应?"
"第一面主镜的碎片会失去力量。第三面主镜——最深处的镜殿——会打开。"
他指向旧巷的尽头。
在雨幕后面。很远的地方。有一道光。
不是灯笼。不是日光灯。是镜子反射的光。很多面镜子。从同一个地方发出来的。
"镜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