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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人·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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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门声停了。
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纸一样。苏晓的嘴唇在抖。她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强光照射的昆虫。老陈站在货架旁边,两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周兰靠在收银台边上,灰色风衣的下摆垂在地上,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温和看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在咽口水。
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温和身后。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随时准备弹回去。
温和站在收银台后面。她看着那扇门。玻璃门。门外是旧巷的雨。雨幕后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
镜子里动了一下。
不是门口。是收银台后面那面圆形镜子。
温和的余光扫到了。她转头。
镜中的她——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位置变了。刚才镜中的她是正面朝向镜外的。现在——她侧了半个身子。像在往旁边挪。
温和盯着镜子。
镜中的她也盯着她。
然后镜中的她——抬起了手。
温和没有抬手。
"它在动。"温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晓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她的手抓住了货架上的泡面袋,指节发白。
老陈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动了?"
"镜子。"温和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圆镜。"镜中的我——在动。我没有动。"
老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看了一眼温和。
"你确定?"
"我确定。"
陈百三坐在收银台后面。他的折扇放在柜台上。小眼睛看着那面圆镜。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倦。像一个人见过太多同样的事情,已经不再惊讶,只是觉得累。
"十一点五十三分。"他说。"还有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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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嗡——
温和走到货架中间。她的视线扫过每一面能反光的东西。货架上方的金属条。关东煮柜子的玻璃面。收银台的屏幕。每一个反光面上都有变形的倒影。
她停下来。看着关东煮柜子的玻璃面。
玻璃上倒映着苏晓的轮廓。模糊的。扭曲的。但——
苏晓站在货架那边。没有动。
玻璃上的倒影——在整理头发。
温和的呼吸停了。
"苏晓。"她喊了一声。声音很紧。
"嗯?"苏晓从货架那边探出头来。圆框眼镜歪了。她正在用颤抖的手从货架上拿一瓶水。
"你刚才动了吗?"
"没有啊。我在拿水。"
温和看着关东煮柜子的玻璃面。倒影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斑。
她走回收银台。棕色卷发的男人跟在她后面。他的灰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的反光面。
"你看到什么了?"温和低声问。
"很多。"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反光面上都有东西在动。但它们不是同时动的。"
"什么意思?"
"镜中的世界和这里——不是同步的。"他说。"它们在做不同的事。像两个被切开的录像带,画面不一样。"
左肩胛骨的疤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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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六分。
日光灯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灯管在老化。嗡嗡声变成了一阵尖锐的吱——然后恢复正常。
在灯管闪烁的那一秒里,温和看到了。
收银台后面的圆镜——碎了。
不是炸开。是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条黑色的缝。从镜面中央往下延伸,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水面。
然后灯管恢复正常。镜子完好无损。
"你们看到了吗?"温和问。
"看到什么?"周兰问。
"镜子——裂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表情告诉她:没有看到。
只有陈百三。他的小眼睛看着那面圆镜。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在敲门。
"子时快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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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八分。
苏晓走到了温和旁边。她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抖得太久了,肌肉累了。她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她一晚上没哭。但眼眶是红的。
"我怕。"她说。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温和看了她一眼。苏晓很年轻。比她小。像刚毕业的大学生。米色针织衫洗得有点起球。帆布包上别着一只毛绒玩具——一只黄色的鸭子。被雨水打湿了,耷拉着脑袋。
"怕就跟着我。"温和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她不是保护别人的人。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但她说了。
苏晓点了点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住的冰面裂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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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九分。
便利店的每一面镜子都在变化。
温和看到了。所有的反光面——收银台的屏幕、货架的金属条、关东煮的玻璃、圆镜——全部在变暗。不是变脏。是变黑。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的另一面渗过来,把光吞掉了。
日光灯的声音变了。从嗡嗡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更细。更尖。像有人在用一根钢丝锯空气。
老陈捂住了耳朵。"什么声音——"
然后停了。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日光灯灭了。
便利店陷入黑暗。
只有外面的雨声。和——
呼吸声。
不是六个人的呼吸。是第七个人的。
从镜子里面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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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三秒。
然后——
圆镜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炸。像里面有人用锤子从背面砸。碎片飞溅。一片碎片划过温和的脸颊。她感觉到热。血。但她没时间管。
黑暗中有人尖叫了。
是苏晓。
温和在黑暗中伸手去抓。她的手指碰到了苏晓的针织衫。湿的。不是雨水。是——
温的手缩回来了。手指上黏糊糊的。
不是血。
是灰色的。
像镜子里的水汽。像那个棕色卷发男人刚从镜子里出来时的皮肤。
"苏晓?"温和喊。
没有回答。
日光灯重新亮了。
白光炸开的瞬间,温和看到了——
苏晓站在关东煮柜子前面。她的圆框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上全是裂纹。她的米色针织衫从领口到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布料的撕裂。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她的身体——在变灰。
不是皮肤变色。是整个人在变成灰色。像墨水在纸上洇开。从裂口处开始。灰色的液体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从毛孔里。从眼睛里。从嘴里。
她的嘴张着。像要喊。但没有声音。灰色液体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酸在腐蚀石板。
"苏晓!"温和冲过去。
她抓住了苏晓的手臂。灰色的。凉的。像大理石。她用力拉。苏晓的身体像沙子一样开始散。从手指开始。温和的手里多了一把灰色的粉末。
苏晓的身体从下往上消散。脚。小腿。膝盖。像一座沙雕被潮水冲走。
她的眼睛最后看了温和一眼。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黑色的。很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
然后她的头也散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灰色的粉末。和那副碎了一片的圆框眼镜。还有那只黄色的鸭子毛绒玩具。湿漉漉地趴在粉末旁边。
温和蹲在地上。手指插在灰色粉末里。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凉的。没有温度。
她不认识苏晓。她们才认识了不到二十分钟。但苏晓说"我怕"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现在那个声音永远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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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灯稳定了。嗡嗡响。白色。刺眼。
便利店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玻璃被砸碎后的味道。尖锐的。像化学试剂。
老陈站在货架旁边。他的脸是灰的。不是被吓的。是真的灰。他的嘴唇在抖。
周兰靠在墙上。灰色风衣的领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她的眼睛——温和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温和身后。他的灰眼睛看着地上那堆粉末。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是——认出了什么。
"镜中人。"他说。声音很轻。"它用了她的脸。"
温和抬头。
收银台后面的圆镜已经碎了。碎片散落在柜台上和地上。但在碎片中——有一片最大的碎片——里面还有画面。
不是便利店的画面。是旧巷的画面。
旧巷东头。一面更大的镜子。红色的灯笼照在镜面上。镜面里——有一个人影。
没有脸。
黑色的。像影子。但它的轮廓——
是苏晓的轮廓。
它穿着米色针织衫。戴着圆框眼镜。镜片碎了一片。
它披上了苏晓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