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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紫苏腌萝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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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门前,搭的一溜粗木棚子下,一口黑铁大锅正“咕嘟咕嘟”地起着白汽。
排队的人很多,但并不吵闹。
在天子脚下讨生活,哪怕落了难,也多一份规矩和怯懦。不少人踩着烂泥地上,吸溜鼻涕声此起彼伏。
锅里的粥很稀,粟米少,水多,粥面上还漂着老荠菜叶子。
有穿青布旧衫的老头,看得出从前是个体面人,许是遭了灾逃出来的老童生,头垂得低。有蹲着怀抱幼儿的年轻妇人,那孩子约莫两岁,哭得哼哼,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外裳早就当了。
唐玲站在队伍里,手拢在破旧的袖筒里,也来领早粥,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终于轮到前头了。
施粥的是寺里的知客僧,换作智明,面相生得宽厚。
他手里的大木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着,正当唐玲拿碗上前,僧人却停了。
智明合了合掌,声音并不高,温和里化不开的难处:“诸位善信,暂且听贫僧言语两句。”
唐玲:不是,好歹给我打完饭再说行不行……
她就这么愣愣伸着手,只听智明对众骚动的流民道:“朝廷拨下来的常平仓陈米,前日快要见底。这几日的粥,一日薄过一日,开封府的大人们正商议往南边调粮,可大车难行,坛净方丈也是想了一宿的法子,还请诸位谅解。”
队伍顿时七嘴八舌,有流民觉得这是让他们活活饿死的意思,抱怨声不断。
“阿弥陀佛。”智明再次合掌,道:“诸位善信且听,自明日起,这粥棚换个规矩。”
“凡是身子骨还能动的,每日清晨在寺里领差事,只是些去后山挑土、打柴等事,以此丰衣足食,以活计换取粥喝。”
智明又看去那抱着幼子的妇人,道:“凡是不能的,寺里每日仍舍半碗。要是好手好脚……诸位,寺庙不是官府,银米也是四方香客一点一点布施来的,实在是……养不起闲人了。”
他叹口气,以身作则,将他那份一碗走去给了这妇人,对其它抱怨嚷嚷的流民道:“诸位请一心向善,互助彼此,方能撑过。”
智明说完这番话,才回了大锅边上,拿起大勺子给唐玲盛上一碗。
“女施主,还请一心向善。”智明盛完,阿弥陀佛了一句。
唐玲端着自己这一碗的稀粥,发觉她此刻处在了一个极其不好办的位置。
智明刚以身作则了一下,而唐玲是第二个端着碗的。而面前,就有个少年咳嗽厉害,唇色苍白,窝在一处,身上裹着斗篷,似乎就这么饿死也很正常。
唐玲看看其它的流民们,一个个冷漠得似是不会理的。她也不打算理,如今一个人都吃不饱,谁关心得了别人。
可是眼前的智明光头好刺眼,他那话明摆着和看过来的慈悲为怀的眼神,也在期待着什么。
唐玲心里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碗,到底刚才蹭饭过三兜子的,也垫了垫肚子。
她就走到了这个角落的少年面前,开个好头地半蹲下来,道:“你的碗,我把粥分给你。”
那斗篷下藏着脸、只留出一截冷白下颌的少年,似是身子怔了怔。
随即,他慢慢拿起了身边的碗。
“就当是欠我一个人情,少年。”唐玲把一半多的粥分给了他,道,“可别忘了。”
而后,也没有心思关心少年回话,唐玲捧着只剩几口粥的碗,心里哀怨着走出了粥棚。
三兜子正好在外面撞到了唐玲。
他们看见了唐玲的行为,铜铃笑道:“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让别人吃你碗里。”
“去去,烦人不。”唐玲瞥了他们一眼,道,“小心待会儿我饿坏了,把你们都给煮了吃。”
土角一害怕,三兜子都一哄而散笑着跑去,仿佛唐玲会有力气追上去似的。
唐玲在寺庙里找个地儿,几口如同喝水一般吃完了这碗稀粥,心里算是明白了,她是真的会饿死在这里。
原身这幅身体饿的都快脱相了,唐玲很清楚她干不了粗活。
何况硬要干,唐玲流失的体力,应当是大于分来的稀粥所补充的。
闲着也是闲着,也不能坐着等饿死。
唐玲决定了,趁着今日天色大好,就在汴京里转一转想想。
汴京并不会限制流民进入城内,当然最内城是进不去的。
而她也不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城内繁华,可还是会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只见上午的阳光越过城楼,照亮新郑门下熙攘的人流。
骡马驮着货物,独轮车吱呀驶过。赶早的百姓提篮挎筐,外地商旅牵马入城,守门的官兵在一旁维持秩序。
唐玲刚穿过门洞,街市的喧声便迎面迎来。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
“羊肉饆饠、胡饼、灌肺、炒肺!”
街边的早茶棚里,热气的煎点汤茶和杏仁酪,正被一碗碗端上桌。
赶早进城的脚夫和推车汉,蹲在路边,稀里哗啦地喝着热汤,抹一把脑门上的汗珠。
唐玲发觉自己忍不住老关注吃的。
她看着新郑门向东延伸的大街,也是极为宽敞的。
沿街的大酒楼最为抢眼,门前大多用巨大的红绿彩帛搭建的彩楼欢门,门楼上扎着各色花鸟的生绢,华丽繁复,迎风招展。
唐玲好奇这么个地方里,菜品不知会有多么好吃。
她好似闻到了一股从酒楼里流出的煎鱼香味,舔舔唇,道:“许是放了花椒吧,闻着……熟了。”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唐玲叹口气,揉揉肚子继续在街上逛着。
她一个流民穿着脏兮兮的衣裳,有的临街的店家看到了她,还挥手让她“去去。”
怕是影响生意。
就这么逛了一圈,唐玲也走累了,没什么发现地站在河岸边上发呆。
“总不能做偷盗之事吧?”唐玲喃喃道。
人快饿死,做贼也道义。只要不被官府逮着,想必……可一试?
“闪开,撞了无责,都闪开闪开!”就当这时,只听着街上出现喊声。
一辆载着货物的四轮马车,横冲直撞过来。从唐玲的身边,速速而去不知是来不及,只听着马儿叫,就转去了一条道。
唐玲跟着望去,那正是一处码头,是汴河西水门码头。
密密麻麻的桅杆,起伏的船只。
唐玲还站在原地,望着水面上泊满了来自关陕乃至更远西部的客纲船、吃水极深的平底大运斗船,,也有不少拨船。
“哎嗨——加一把力哟!”船头上,老梢公敲着铜锣,引吭高唱。
岸上的挑夫们齐声应和。
就这么顺着看去,唐玲忽而将注意,放在了几个脚夫搬去的篓子上。
那一篓篓里,是很多残次的弃料,都是些运来的残白萝卜和烂了的紫苏梗,这些东西也不往外卖,为此要倒掉。
唐玲心下就要去看看了。
她几步逐渐加快,走上码头。她装作是随机的路人,看看风浪,随即趁着只剩一个脚夫,正捡地上的烂菜叶扔出去。
她连忙上前,道:“大哥,问一下,这些烂菜叶的,能捡不?”
那脚夫看了唐玲一眼,她早把脸用泥糊了糊,只凭衣裳知道许是流民。
他也算心善,多一句道:“能是能,可……这些已经没法吃了,连喂鸡都够呛,给人小心别吃坏。”
唐玲谢过一句,赶忙几步过去,从这码头地面捡起了一断裂的白萝卜,芯露在截面上,她用袖布擦了擦,吹吹灰。
她作为现代人当然不会就这么一口炫了。
“至少是蔬菜,古代有人饿到吃树皮,这些至少比树皮好吃。”唐玲低声道。
她只是看着解饿,看这白萝卜至少没皱,道:“萝卜本来就可生吃,以前吃过的腌萝卜更炫好几碗大米饭。”
她起初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随着那双眼睛一怔。
“腌萝卜……”
等等!
腌萝卜是怎么做出的来着?当时她家里就有卖腌萝卜的!
唐玲有了主意,又很快捡了几块,还有连吃都没人吃的紫苏根,用衣裳兜着,一大包地捧着。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对那脚夫一笑道:“多谢大哥。”
那脚夫看她捧着一堆没人吃的弃料,如获至宝般高兴离去,愣了愣,不知道怎么能让她这么喜的。
他想来,流民们是苦得很呢。
唐玲抱着这些,匆匆回了新郑门外的寺庙里。
正三兜子见她行色匆匆,互相看一眼感到疑惑。
“何时唐玲姐的肚子这么圆了?”清莲歪着头,手指放在唇上道。
铜铃从墙垛上一跃而下,叉腰道:“肯定是藏着什么好东西,她亲口答应过欠我们的人情,定是不打算还了,我们跟去瞧瞧。”
铜铃、土角、清莲三个孩子,于是也鬼鬼祟祟跟着唐玲身后,一路跟到了正殿。
正殿里,不少流民躺着,有几个一动不动只穿来几声咳嗽,也有妇孺的啜泣声。而三兜子只见唐玲径直穿过他们,也没看她的草垫,直往那尊高大悲悯的金刚像。
在流民眼里,大佛是有神威的,大家都面朝大佛躺着或地上求庇佑。
三兜子发现唐玲压根没理会大佛,而是绕到后面。
佛座后积满了未扫的香灰,与正殿后墙之间有一段窄深深的通道,被称为佛背。
等到铜铃他们几个孩子,困惑地也绕进去,就见唐玲蹲下了,将衣裳里捧着的白萝卜、紫苏根都抖搂出来。
唐玲嘴角一上扬,知道在这儿不会被流民们看见。
“什么嘛?”却听身后,铜铃泄了气,道,“原来只是些人不要的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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