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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蜀中一年 沈知遥入蜀 ...

  •   沈知遥到成都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但绵,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细细密密地漏下来。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伞面碰在一起,又分开。

      他左肩的伤还没好透,被雨气一激,隐隐地疼。

      客栈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他站着不动,问:"客官,住店?"

      "住。"他说。

      "住几天?"

      "先住一个月。"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领他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外是条窄巷,巷口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

      他放下行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声很吵,但他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很。

      他躺下来,闭了眼。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

      第一个月,他几乎不出门。

      伤在左肩,不致命,但碍事。右手能拿筷子,能端碗,但不能提重物,不能握剑。他每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窗外的雨,看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

      饭是掌柜的送上来的,一碗粥,一碟小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有时候他会想起京城。

      想起顾府的海棠,想起萧执的剑,想起顾宴端着面走进来的样子。但他不让自已想太久,一想,他就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那股酸涩过去。

      第二十天,雨停了。

      他推开窗,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地上积着水,倒映着天。他站了很久,忽然想出去走走。

      他换了衣裳,慢慢下楼。

      街上很热闹。卖糖人的、卖茶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沿着街走,左肩还是疼,但他不在意。他走得很慢,看什么都新鲜——一个小孩追着狗跑,一个老人在树下下棋,两个妇人在井边洗衣服,边洗边聊天。

      他走到一个糖人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个小勺,舀起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糖浆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头画了一匹马,递给旁边的小孩,小孩举着糖人跑了,笑得很大声。

      沈知遥看着那匹马,忽然说:"我也要一个。"

      老头抬头看他:"要什么?"

      "马。"

      老头又舀了一勺糖浆,画了一匹马,递给他。沈知遥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那天他走得很远,直到天黑了才回客栈。左肩疼得厉害,但他睡得很好。

      第二个月,他找了个院子。

      院子不大,两间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口井,井边有棵歪脖子树。房租不贵,他付了三个月。

      他收拾了房间,买了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他又去集市买了锅碗瓢盆,还买了一包茶籽,种在天井里。

      茶籽是周老头给他的。

      周老头是他在集市上认识的,卖茶叶,也卖花椒。老头话多,见他在茶摊前站了很久,就主动搭话:"客官,买茶?"

      "蜀中的茶,什么好?"

      "蒙顶甘露。"老头说,"但你要是不懂茶,喝不出来。不如买这个,"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包茶叶,"便宜,但香。"

      沈知遥买了那包便宜的茶叶,又买了一包花椒。老头看他一个人,问:"客官,一个人?"

      "嗯。"

      "从哪来?"

      "很远。"

      老头笑了笑,没再问。后来沈知遥经常去他摊上买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老头知道他左肩有伤,每次都会多给他抓一把花椒,说:"祛湿。"

      茶籽种下去那天,沈知遥在天井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茶籽会不会发芽,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只是觉得,种点什么,日子就有了盼头。

      第三个月,茶籽发芽了。

      嫩绿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怯生生的,像刚出生的小猫。沈知遥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开始每天浇水,除草,晒太阳。茶芽慢慢长大,长出叶子,绿油油的。周老头来看过,说:"长得不错,再养两年就能采了。"

      "两年?"沈知遥说。

      "嗯。"老头说,"茶急不得。"

      沈知遥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急不得。

      他开始学着做饭。以前在京城,顾府有厨子,他很少下厨。现在一个人,只能自己做。第一次煮饭,水放多了,煮成了粥。第二次炒菜,油放多了,腻得吃不下。第三次,他煮了一碗面,清汤,几根青菜,没有荷包蛋。

      他吃了一口,味道很淡,但他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天井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茶树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忽然想起顾宴煮的面,有荷包蛋,汤很鲜。

      他没有让自己想太久。

      他站起来,回房睡了。

      第四个月,他去了青城山。

      周老头说:"来蜀中,不去青城山,白来了。"

      他就去了。

      山路很陡,他左肩有伤,走得慢。但他不着急,走一段,歇一段,看看风景,喝口水。山上空气很好,带着松树的清香。他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道观,进去坐了坐。

      道观里有个老道士,见他一个人,给他倒了杯茶。

      茶很苦,但回甘很长。

      "客官从哪来?"老道士问。

      "京城。"

      "来蜀中做什么?"

      "养伤。"

      老道士笑了笑,没再问。沈知遥喝了茶,坐了会儿,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片野海棠,开得正盛。他停下来,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海棠花很红,比京城的野,开得毫无顾忌。

      他把花插在腰间,慢慢走回院子。

      第五个月,他读了一本游记。

      书是在集市上买的,旧书,封面都磨破了。书里写了很多地方,江南的水,塞北的雪,西域的沙,南海的浪。他每天读几页,读得很慢。

      读到一个地方,他会停下来,想象那里的样子。江南的水是什么颜色?塞北的雪有多厚?西域的沙会不会迷眼?南海的浪有多高?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去看看。

      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养伤,还在种茶,还在学着一个人过日子。但也许有一天,等伤好了,茶采了,日子过顺了,他可以出去走走。

      不用等谁,不用追谁,就自己一个人,背一把剑,带几两银子,走到哪算哪。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轻松。

      第六个月,他遇见了一个江湖人。

      那人受了伤,倒在他院子门口。沈知遥把他扶进来,给他包扎。伤在背上,刀伤,不致命,但流了很多血。

      那人醒了,看见他,说:"多谢。"

      "举手之劳。"沈知遥说。

      那人在他院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们很少说话。那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沈知遥给他换药,煮粥,喂水。第四天,那人能下床了,说:"我叫陆三。"

      "沈知遥。"

      "沈兄好身手。"陆三说,"我伤成那样,你还能把我扛进来。"

      "以前练过。"

      "江湖人?"

      "曾经是。"

      陆三笑了笑,没再问。他走的时候,给沈知遥留了一包药,说:"祛瘀的,比周老头的花椒管用。"

      沈知遥收下了。

      后来陆三偶尔会来,带一壶酒,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喝。陆三话多,讲江湖上的事,哪个门派出了高手,哪个镖局接了大单,哪个山头上有强盗。沈知遥听得多,说得少,但每次陆三走,他都会给他带一包周老头的花椒。

      第七个月,茶树枝繁叶茂。

      茶树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沈知遥每天浇水,除草,有时候会坐在树下看书。陆三来过一次,说:"你这日子,比神仙还舒服。"

      "神仙不种茶。"沈知遥说。

      "神仙不用养伤。"

      沈知遥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京城,顾府的海棠树下,顾宴和萧执都在。顾宴端着面走过来,说:"吃吧。"他接过来,吃了一口,面是凉的。他抬头,看见顾宴和萧执都在看他,眼神很复杂。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在天上。他坐起来,摸了摸左肩的疤,不疼。他躺回去,闭着眼,直到天亮。

      第八个月,他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周老头转交的,没有署名,没有写收信人,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他拆开,里面只有三句话:

      "蜀中海棠开了,很美。"

      "我很好,勿念。"

      "那碗面,等我回去吃。"

      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他煮了一碗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晚上,他坐在天井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茶树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用等太久。

      第九个月,他去了峨眉山。

      这次他走得很远,走了三天。山上很冷,他穿了厚衣裳,还是觉得冻。他爬到金顶,看见云海,白茫茫的一片,像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站在金顶上,看着云海,忽然笑了。

      他想,京城的海棠应该开了。顾宴和萧执,应该还在等他。

      但他不着急。

      他下山的时候,买了一个糖人,马的。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第十个月,他开始练剑。

      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虽然还有一道疤,但不影响活动。他把剑从箱底拿出来,擦干净,在天井里练。

      剑法生疏了,但他慢慢找回来。一招一式,从慢到快,从生疏到熟练。剑锋划破空气,带着风声,像以前一样。

      陆三来看过,说:"沈兄宝刀未老。"

      "老了。"沈知遥说。

      "不老。"陆三说,"你比我年轻。"

      沈知遥笑了笑,没说话。

      练完剑,他会坐在树下喝茶。茶是自己种的,虽然还没到采摘的时候,但他用周老头给的茶叶泡,味道很好。他喝一口茶,看一会儿天,日子过得很慢。

      第十一个月,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蜀中的茶快能采了。"

      "剑练回来了。"

      "等海棠再开,我就回去。"

      他把信寄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驿使骑马远去。街上很热闹,卖糖人的老头在吆喝,小孩追着狗跑,两个妇人在井边洗衣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院子。

      天井里的茶树长得很高,叶子绿油油的。他走过去,摸了摸叶子,很光滑。他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第十二个月,海棠开了。

      不是他院子里的——他院子里种的是茶树。是街边那棵野海棠,开得通红,挤挤挨挨地压在枝头。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很红,很软,边缘带着锯齿。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转身回院子,收拾了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游记,一包周老头的花椒。他把那把剑挂在腰间,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边。他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忽然觉得很平静。

      明天就出发。

      回京城。

      很多年后,沈知遥想起在蜀中的那一年,觉得像一场梦。

      梦里他一个人,养伤,种茶,买糖人,读游记,练剑,等一封信。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他没有后悔离开京城,也没有后悔回来。

      他只是觉得,那一年,他把自己找回来了。

      茶会发芽,伤会好,剑会练回来,人会等。

      日子还长,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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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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