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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归途 沈知遥归京 ...

  •   海棠树开花那天,顾宴正在书房批折子。

      萧执推门进来,身上沾着花瓣,说:"开了。"

      顾宴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跟着萧执走到后院。那棵蜀中海棠果然开了,满树通红,挤挤挨挨地压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萧执的肩头。

      顾宴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他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转了转,说:"比京城的红。"

      "野的嘛。"萧执说。

      两个人都笑了。

      信是三天后写的。

      顾宴铺了纸,提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太郑重了像公文,太随意了又怕他多想。最后他写了三句话:

      "海棠开了,比蜀中的还红。"

      "面一直温着。"

      "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就再玩几年。"

      萧执在旁边看着,说:"就这些?"

      "就这些。"顾宴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萧执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猫胖了。"

      顾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信寄出去那天,顾宴站在门口,看着驿使骑马远去。萧执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街边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起来,飘在他们脚边,像一场红色的雨。

      "他会回的。"萧执说。

      "嗯。"顾宴说,"我知道。"

      沈知遥收到信时,正在煮茶。

      周老头把信送过来,说:"京城来的。"

      沈知遥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他没觉得疼,只是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颤。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拆开,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茶烧干了,壶底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回过神来,把壶从火上拿下来,重新添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往碗里放了一撮茶叶——是周老头上次给他的蜀中茶。

      他喝了一口,苦,但回甘很长。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游记,还有周老头送的一包花椒。他把那把普通的剑挂在腰间,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边。

      他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忽然笑了。

      明天就出发。

      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快。

      他不再像来时那样走走停停,看山看水。他每天天不亮就赶路,天黑了才找地方歇脚。左肩的疤还是会疼,但他不在意,只是把衣裳裹紧些,继续走。

      路上他遇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和周老头长得很像。他停下来,买了一个马的糖人,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走了二十多天,他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那天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他站在城门外,抬头看着那两个大字,忽然有些恍惚。他离开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又是春天。海棠应该开了。

      他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好,才慢慢往顾府走。

      顾府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的海棠树开得正盛,满树通红。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墨色朝服,一个穿着玄色劲装,都在看他。

      顾宴先开口:"回来了?"

      沈知遥点了点头:"回来了。"

      萧执说:"面还温着。"

      沈知遥笑了:"骗人。"

      "真的。"萧执说,"每天温着。"

      顾宴走过来,伸手接过他的行李。沈知遥想推辞,但顾宴已经接过去了,很自然,像是接过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个人走进院子。

      那只三花猫从廊下跑出来,蹭了蹭沈知遥的裤脚。沈知遥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胖了。"他说。

      "嗯。"萧执说,"我喂的。"

      顾宴把行李放进屋里,出来说:"面在厨房,我去端。"

      沈知遥坐在石桌旁,看着满树的海棠花。花瓣落在桌上,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蜀中的小院,周老头的糖人,二十多天的赶路,现在坐在这里,海棠花开,猫在怀里,面马上就来。

      顾宴端着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面很简单,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沈知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有点烫,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吃。

      "好吃吗?"顾宴问。

      "嗯。"沈知遥说,"好吃。"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顾宴和萧执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沈知遥放下筷子,说:"我欠你们一碗面。"

      "现在不欠了。"萧执说。

      "还欠。"沈知遥说,"以后慢慢还。"

      顾宴笑了:"不急。"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廊下喝酒。

      酒还是那坛埋了很多年的,萧执拍开泥封,酒香飘出来。顾宴倒了三碗,一碗递给沈知遥,一碗递给萧执,自己端了一碗。

      "敬什么?"萧执问。

      顾宴想了想,说:"敬海棠。"

      三碗酒碰在一起,仰头喝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那只三花猫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喵"了一声。沈知遥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抹在猫鼻子上,猫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三个人都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风一吹,影子就晃了晃,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酒碗里。

      沈知遥看着那棵树,忽然说:"蜀中的海棠也开了。"

      "哪个红?"顾宴问。

      沈知遥想了想,说:"这里的红。"

      顾宴笑了,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夜深了,萧执先回房睡了。

      顾宴和沈知遥还坐在廊下,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酒喝完了,茶又泡上了。沈知遥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海棠,忽然说:"顾宴。"

      "嗯。"

      "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我?"

      顾宴沉默了一会儿,说:"拦不住。"

      "你试过吗?"

      "没有。"顾宴说,"但我知道,拦了也没用。你心里有事,不走出去,就放不下。"

      沈知遥点了点头。他说得对。那时候他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像石头,像荆棘,不走出去,不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他就永远被困在顾府的海棠树下,困在那个等了一整夜的晚上。

      "现在放下了吗?"顾宴问。

      沈知遥想了想,说:"放下了。"

      "那就好。"顾宴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沈知遥打了个哈欠。顾宴说:"去睡吧,房间收拾好了。"

      沈知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宴。"

      "嗯?"

      "面很好吃。"

      顾宴笑了:"明天还给你做。"

      沈知遥也笑了,转身回房。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灯,窗台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一枝海棠。他走过去,拿起那枝花,闻了闻,有淡淡的香气。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

      窗外有虫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打更声。这些声音他曾经很熟悉,后来陌生了很久,现在又回来了。他翻了个身,左肩的疤没有疼,也许是天气好,也许是心里不苦了。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鸟叫声吵醒。

      睁开眼,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烘烘的。他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顾宴的字迹:

      "醒了就吃,吃完去后院,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该扫了。"

      沈知遥笑了笑,端起面吃了起来。

      面还是那个味道,清汤,青菜,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了,他放下碗,走到后院。

      顾宴和萧执已经在扫花瓣了。

      萧执拿着扫帚,扫得很认真,但花瓣太多,扫了一堆,风一吹又散了。顾宴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个簸箕,也不帮忙,只是笑。

      沈知遥走过去,从萧执手里拿过扫帚:"我来。"

      萧执让开,说:"你扫得干净?"

      "试试。"

      沈知遥弯下腰,慢慢扫起来。花瓣很轻,扫帚一碰就飞起来,他换了个角度,斜着扫,果然好多了。顾宴拿着簸箕走过来,把花瓣收进去。

      三个人一起扫,扫了很久,终于扫干净了。

      萧执直起腰,擦了擦汗,说:"明天还得扫。"

      "嗯。"顾宴说,"花期还长。"

      沈知遥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说:"不扫了。"

      "为什么?"萧执问。

      "留着吧。"沈知遥说,"好看。"

      顾宴和萧执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顾宴说,"不扫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海棠花瓣,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风一吹,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肩上。

      沈知遥抬头看着满树的花,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用等谁,不用追谁,不用走很远的路。就在这里,海棠树下,两个人在身边,猫在脚边,面在厨房温着。

      日子还长,他不急。

      很多年后,有人问沈知遥,蜀中的海棠和京城的海棠,到底哪个更好看。

      他想了想,说:"蜀中的海棠是野的,开得热烈,落得痛快。京城的海棠是有人等的,所以更红。"

      那人听不懂,笑了笑,走了。

      顾宴在旁边听见了,问:"我等的?"

      "嗯。"沈知遥说,"你和萧执都在等。"

      萧执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糖人,是马的。他把糖人递给沈知遥,说:"周老头寄来的。"

      沈知遥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满树通红,像烧起来的火,像天边的霞。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落在天井里,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肩上。

      没有人去扫。

      就让它落着吧。

      日子还长,花还会开,面还会温着,人都在。

      这就够了。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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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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