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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蜀中 沈知遥入蜀 ...
沈知遥到成都那天,雨刚停。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踩进水洼里,鞋面湿了,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蜀中的天比京城低,云压得很近,像伸手就能摸到。
左肩的疤又开始疼了。
那道疤从肩胛骨斜斜划到腰侧,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有根细线在里面扯。他伸手按了按,指尖隔着衣料能摸到凸起的痕迹。不疼,就是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长出来。
他在城外租了间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墙角堆着几块青砖,长满了青苔。院角有棵老海棠树,枝干虬曲,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房东是个中年妇人,操着蜀中话跟他说:"这棵树有些年头咯,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红的。"
沈知遥点了点头,把半吊钱放在桌上。
妇人走后,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树。叶子很绿,但没有花。现在是春末,花期早过了。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要等明年春天才能看见满树通红。
没关系,他等得起。
头几天他睡不好。
不是床不舒服,是太安静了。在京城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偶尔有马匹嘶鸣,有巡逻的士兵走过巷口。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虫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能看见瓦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一条,像刀。
他翻了个身,左肩扯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顾宴背着他走了三十里路。那时候他也受了伤,血把顾宴的后背染红了一大片。顾宴说:"知遥,你撑住,我带你回家。"
家。
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集市上买了把剑。
剑很普通,铁匠铺里打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剑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他把原来那把剑卖了——那是顾宴送他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宴"字。他卖了剑,换了点碎银,又买了些米和菜。
铁匠问他:"那把剑好好的,怎么卖了?"
沈知遥说:"用不上了。"
铁匠没再问,只是把碎银递给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沈知遥很熟悉——是看一个有故事的人的眼神。他笑了笑,没解释,转身走了。
他开始在集市上买糖人。
摊主是个姓周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缺了一颗门牙。第一次去的时候,周老头正在收摊,看见他,又坐下来:"小伙子,要糖人不?最后一个了。"
沈知遥看了看,说:"要一个马的。"
周老头手脚麻利,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转,一拉一拽,一个马就出来了。马头昂着,四条腿像是要跑起来。他把糖人递给沈知遥,说:"两文钱。"
沈知遥付了钱,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黏在牙齿上,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从那以后他常去。有时候买马的,有时候买鸟的,有时候不挑,周老头做什么他就要什么。两个人慢慢熟了,周老头知道他一个人住,偶尔会多塞给他一个,说:"小伙子,多吃点甜的,心里不苦。"
沈知遥每次都笑着接过来,说:"我不苦。"
他说的是真的。
以前在京城,在顾府,他确实苦过。等一个人等一整夜,看着海棠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他站在树下,花瓣落在肩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尊石像,风吹不动,雨打不湿,只是站着,等着,直到天亮。
但现在不苦了。
冬天来的时候,左肩的疤疼得厉害。
蜀中的冬天不算冷,但潮湿,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夜里睡不着,就点一盏灯,坐在窗前看书。书是从集市上淘来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一本讲蜀中山水的游记,他最喜欢。
游记里写:"蜀中海棠,野性难驯,不似京中娇贵。风吹雨打,愈开愈烈,落时亦痛快,不拖泥带水。"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
窗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顾府的海棠树下,他等顾宴回来。那时候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满树通红,他站在树下,等了一夜。顾宴没有回来。
现在他不再等了。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吹灭灯,躺回床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鸟叫声,慢慢睡着了。
春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二月初的一天早上,他起床推开窗,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抬头一看——
海棠花开了。
满树通红,像烧起来的火,像天边的霞。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落在天井里,落在石桌上,落在他肩上。他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花瓣很薄,边缘微微卷着,颜色从根部的深红渐变到尖端的浅粉。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宴站在海棠树下,回头看他。那时候顾宴还穿着银甲,脸上沾着血,但眼睛很亮。顾宴说:"知遥,等我回来。"
他等了。
等了很久。
但现在,他看着掌心的花瓣,忽然笑了笑。
他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蜀中海棠开了,很美。"
"我很好,勿念。"
"那碗面,等我回去吃。"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他把信装进信封,交给周老头,托他寄往京城。
周老头接过信,问:"寄给谁啊?"
沈知遥笑了笑:"寄给两个故人。"
周老头"哦"了一声,把信收好,说:"放心,一定送到。"
沈知遥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海棠花瓣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拂去,走进屋里,开始煮茶。
水烧开了,他往茶碗里放了一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来。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院角的海棠树。风一吹,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衣襟上。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坐着,喝着茶,看着花。
日子还长,他不急。
几天后,周老头来找他。
"小伙子,"周老头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上次那个信,我托人去京城了,顺便带了点蜀中的东西回来,你尝尝。"
沈知遥接过,是一包茶叶,还有一小包花椒。
"谢谢周伯。"
"客气啥。"周老头摆摆手,"对了,京城那边回信了没有?"
沈知遥摇了摇头:"应该没那么快。"
"也是,那么远。"周老头顿了顿,说,"小伙子,你打算在蜀中待多久啊?"
沈知遥想了想,说:"不知道。待够了就走。"
"那还回来不?"
沈知遥笑了笑,没有回答。
周老头也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知遥站在院门口,看着周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和花椒,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关上门,回到院子里。
海棠花还在开,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他拿起扫帚,慢慢扫起来。扫到树下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继续扫地。
扫完地,他把茶叶收好,花椒放进厨房的罐子里。然后他回到屋里,拿出那本游记,翻到写海棠的那一页,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蜀中海棠,野性难驯,不似京中娇贵。风吹雨打,愈开愈烈,落时亦痛快,不拖泥带水。"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
窗外,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像红色的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花瓣被风吹走,飘向远方。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前,开始煮茶。
水烧开了,他往茶碗里放了一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来。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院角的海棠树。风一吹,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衣襟上。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坐着,喝着茶,看着花。
日子还长,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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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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