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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清算 扬州截杀断 ...

  •   扬州的雨比金陵小,却更黏。

      沈知遥赶到盐仓时,天还没亮,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却凉得人清醒。他勒住马,伏在芦苇荡里,看着远处那座临河的仓房。仓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被雨打湿,晕开一圈,像两只浑浊的眼睛。

      陈默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沈公子,就是这里。宁王最后一批银两和船票,全在里面。”

      沈知遥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盏灯。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背上的伤口每次呼吸都扯着疼,但他没吭声。从金陵追到扬州,三天三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不是不累,是不能停。宁王逃了,余党还在,若让这批银两和船票送到海上,后患无穷。

      “里面多少人?”他问。

      “十二个。”陈默说,“都是死士,不好对付。”

      沈知遥想了想,说:“放火。”

      陈默愣了一下:“烧了?”

      “烧了。”沈知遥说,“银两烧不化,但船票是纸,烧了就没了。宁王没了钱和路,跑不远。”

      “可您身上的伤——”

      “死不了。”沈知遥打断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你从后门进去,把能烧的都烧了。我从前门引开他们。”

      “不行!”陈默急道,“您这身子——”

      “陈默。”沈知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顾宴把江南交给我,我就得给他一个交代。你听我的。”

      陈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从芦苇荡里站起身,拔出剑,往前门走去。

      雨还在下,他的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仓房门口的守卫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什么人?”

      沈知遥没回答,直接拔剑刺了过去。

      剑光一闪,那人咽喉中剑,倒了下去。另一个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冲上来。沈知遥侧身躲过,一剑刺穿他的胸口。但他动作慢了半拍,背后风声骤起,一把刀劈下来,砍在他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反手一剑,将那人劈倒。

      血顺着肩膀流下来,染红了青衣。他咬紧牙,没让自己倒下。仓房里冲出七八个人,围上来。他挥剑挡住,剑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却越来越慢。

      身后忽然起火,浓烟滚滚。陈默得手了。

      那些人一见起火,慌了神,有人往回跑,有人继续扑向沈知遥。沈知遥挡不住,被一刀砍在背上,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地。

      就在刀再次劈下来的瞬间,一道黑影冲出来,一刀劈开那人,背起沈知遥就跑。

      是陈默。

      “沈公子!”

      “走……”沈知遥伏在他背上,声音虚弱,“往东……别回头……”

      陈默背着他,冲进芦苇荡,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喊杀声,但很快被雨声盖过。

      天快亮时,陈默终于停下,把沈知遥放在一棵大树下。沈知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肩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流。

      “沈公子,您撑住!”陈默撕下衣襟,给他包扎。

      沈知遥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这个……送金陵……给顾宴……”

      陈默接过,是一卷书信,封皮上沾着血。

      “宁王与朝中余党的往来书信……”陈默哽咽,“沈公子,您不要说话了,我送您去医馆!”

      “先送信。”沈知遥说,“快马……加急……”

      “可是您——”

      “我死不了。”沈知遥闭上眼,“我命硬。”

      陈默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还是点了点头,把书信收好,背起他,继续往东走。

      沈知遥伏在他背上,意识渐渐模糊。他想起很多年前,顾宴也这样背过他。那时候他们在边关,他受了伤,顾宴背着他走了三十里路,找到医馆。顾宴说:“知遥,你撑住,我带你回家。”

      家。

      他忽然笑了。

      他守了顾府那么多年,以为那就是家。可现在他明白了,家不是那座府,是那个人。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的。

      没关系。

      他还有自己。

      金陵。

      顾宴收到书信时,正在旧王府处理善后。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沈知遥的字迹,清秀却潦草,显然是伤重之下写的。信里附了宁王与三名朝中重臣的往来书信,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顾宴的手微微发抖。

      “沈知遥呢?”他问。

      陈默跪在地上,低着头:“沈公子在扬州医馆,伤得很重,但无性命之忧。”

      顾宴沉默了片刻,说:“派人去扬州,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治好。”

      “是。”

      “还有。”顾宴说,“备马,回京。”

      京城。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顾宴站在殿中,银甲未卸,身上还带着江南的雨气。他身后站着萧执,玄衣素带,没有穿甲,却比穿甲时更显锋利。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宁王余党已清,逆贼宁王投海自尽。”顾宴的声音平静,“这是宁王与朝中余党的往来书信,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书信,呈给圣上。

      圣上看完,脸色更沉。

      “户部尚书李崇、兵部侍郎王允、礼部尚书张维。”圣上念出三个名字,“你们三个,有何话说?”

      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拖下去。”圣上说,“下狱,严查。”

      侍卫上前,将三人拖走。殿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御史说,“臣有本奏!”

      “讲。”

      “臣弹劾丞相顾宴!”御史说,“顾宴私纵逆党萧执,与逆党勾连,罪不容诛!请陛下严惩!”

      殿中一片哗然。

      顾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萧执往前一步,跪下。

      “陛下。”他说,“当年边关叛逃,是臣一人所为,与顾丞相无关。顾丞相不知情,更未参与。臣愿受死,只求陛下不要牵连他人。”

      圣上看着他:“萧执,你可知罪?”

      “知罪。”

      “你叛逃边关,投敌卖国,罪当凌迟。”

      “臣认罪。”

      “那你为何回来?”

      萧执抬起头,看向顾宴。

      顾宴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交汇,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臣回来,”萧执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一个人。”

      殿中更静了。

      圣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为了一个人。”圣上重复了一遍,“萧执,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朕可以杀你。”

      “臣知道。”

      “但朕不杀你。”圣上说,“边关能守住,靠的是顾宴;顾宴能赢,靠的是你。杀你,等于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萧执愣了一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圣上说,“削去你所有军职,留京闲住,永不录用。你可服?”

      “臣,服。”

      “顾宴。”

      “臣在。”

      “你私纵逆党,本应同罪。但念在你镇守边关有功,丞相之位不动,兵权收回一半,由朕另派心腹接管。你可服?”

      顾宴跪下:“臣,服。”

      “都退下吧。”

      两人起身,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阳光刺眼。萧执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我没死。”他说。

      “嗯。”顾宴说,“你没死。”

      “你也没被牵连。”

      “嗯。”

      萧执看着他,说:“顾宴,我说过,这次打完,我不走了。”

      顾宴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知遥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但脸色还是苍白,走路时背微微佝偻着,像老了十岁。他没有回顾府,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大人?”

      “我来交东西。”沈知遥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宁党这些年的罪证,我收集了三年,现在交给大理寺。”

      大理寺卿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和账本,每一页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大理寺卿看着他,“你藏了三年?”

      “是。”

      “为何现在才交?”

      沈知遥想了想,说:“因为以前我守着一个人,不敢交。现在我不守了,就没什么好藏的。”

      大理寺卿看着他,叹了口气:“沈大人,你何苦。”

      “不苦。”沈知遥笑了笑,“以前觉得苦,现在不觉得了。”

      他走出大理寺,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点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彻底散了。

      “知遥。”

      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回过头,顾宴站在那里,一身常服,没有穿甲,看起来像个寻常公子。他看着沈知遥,眼眶有点红。

      两个人站在街边,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不告诉我?”顾宴先开口。

      “告诉你什么?”

      “这些证据。”顾宴说,“你早就可以交,为什么等到现在?”

      沈知遥笑了笑:“因为以前交了,你会为难。现在不会了。”

      顾宴看着他,没说话。

      “顾宴。”沈知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顾府的。我住了好几年,也该还你了。”

      顾宴接过钥匙,手有点抖。

      “你要去哪?”

      “不知道。”沈知遥说,“往西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听说蜀中的海棠开得比京城好,我想去看看。”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知遥。”顾宴叫住他。

      “嗯?”

      “那碗面,我还欠你。”

      沈知遥回头,笑了。

      “等你闲下来,我去找你吃。”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顾宴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一早,沈知遥出城。

      他没带太多东西,一匹马,一把剑,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点碎银。他走到城门口时,看见萧执站在那里。

      萧执没穿银甲,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衣,头发束起来,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他站在城门下,手里牵着一匹马。

      沈知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你。”萧执说。

      他把马牵过来,递给沈知遥。

      “这匹马,是我在边关骑的。”萧执说,“它认路,能带你走很远。”

      沈知遥接过缰绳,看着萧执。

      “萧执。”

      “嗯。”

      “你恨过我吗?”

      萧执沉默了片刻,说:“恨过。那时候我觉得,你守着他,就是抢我的位置。”

      他顿了顿,说:“现在不恨了。你守了他这么多年,比我守得久。”

      沈知遥笑了。

      “他交给你,我放心。”

      萧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

      两个人没再多说,沈知遥翻身上马,策马出城。萧执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楼上。

      顾宴和萧执并肩站着,看着沈知遥远去的方向。

      官道两旁是麦田,风一吹,金色的麦浪翻涌,一直延伸到天边。沈知遥的身影在麦浪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他会好好的。”顾宴说。

      “嗯。”萧执说。

      顾宴侧过头看他:“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早点回来。”

      萧执沉默了片刻,说:“后悔。但也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早回来,你可能还没准备好。”萧执说,“现在你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顾宴看着他,笑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楼上,交叠在一起。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里的晚钟。

      新的一天要结束了,新的日子要开始了。

      官道上。

      沈知遥骑着马,慢慢往西走。风里有麦香,混着泥土的味道,很清新。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点闷了多年的东西,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

      前面路还很长,但他不急。

      走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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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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