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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江南雨 旧王府对峙 ...

  •   金陵的雨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雨冷,落在脸上像刀刮;江南雨软,却绵密,钻进骨缝里,半天散不去。沈知遥骑马赶到城门外时,天已经黑透了,雨丝在火把的光里斜斜地飘,像一张扯不破的网。

      陈默勒住马,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公子,您脸色太差了。”

      沈知遥没说话,只是喘了口气。从京城一路南下,他身上的伤没好全,又淋了雨,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发白,握缰绳握得太久,皮肉和缰绳黏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层皮。

      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顾将军的骑兵驻扎在城外三十里。”陈默说,“萧将军……已经进城了。”

      沈知遥抬起头。

      “进城了?”

      “是。”陈默说,“探子说,萧将军比丞相早到一日,独自潜入城中,查到了宁王的藏身处——旧王府。”

      沈知遥的心猛地一沉。

      “旧王府?”

      “是。”陈默说,“宁王没在军营,他藏在旧王府里。萧将军一个人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

      沈知遥闭上眼。

      他太了解萧执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等。他要么不来,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旧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宁王当年在江南的老巢,经营了十几年,暗道、死士、机关,一层套一层。萧执一个人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备马。”沈知遥说。

      “您要去哪?”

      “旧王府。”沈知遥说,“顾宴肯定也去了,我得跟上。”

      陈默看着他:“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沈知遥打断他,翻身上马。动作太急,扯到背上的伤口,他闷哼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走。”

      两匹马冲进雨里。

      旧王府在金陵城西,临着秦淮河。沈知遥赶到时,府门外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都是宁王的死士,黑衣蒙面,刀口整齐,一刀封喉。沈知遥认得这种刀法——萧执的。

      府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雨声盖住了所有动静。

      沈知遥下马,拔剑,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了水,水面上漂着花瓣,是被雨打落的石榴花,红得刺眼。正厅的门开着,灯亮着,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沈知遥停在廊下,没进去。

      他听见萧执的声音。

      “宁王,你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宁王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病态的喘息:“萧将军,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当年顾宴护着你,让你走,你就真走了。现在你又回来,还是为了他。”

      萧执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宁王的声音压低,“当年顾宴放你走,不是忠,是私。他若真忠,就该把你绑了,押回京城,交给圣上处置。可他没这么做。他放了你,因为他舍不得。”

      萧执的声音很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宁王说,“你回来,不是为天下,是为他。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顾宴更清楚。”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厅里的情景。

      宁王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嘴角有血,显然是受了伤。萧执站在他对面,玄色长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身形。他手里握着刀,刀尖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没有看宁王,他在看门口。

      沈知遥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但萧执没叫他,也没让他进来。

      宁王顺着萧执的目光转过头,看见廊下的沈知遥,笑了。

      “沈大人也来了。”他说,“正好,人齐了。就差顾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宴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银甲上全是泥,披风不见了,头发湿透,贴在额角。他走进厅里,目光先落在萧执身上,确认他没事,才转向宁王。

      “宁王。”顾宴说,“你输了。”

      “输?”宁王笑,“顾宴,你赢了边关,赢了京城,可你赢不了人心。你护着他,”他指了指萧执,“护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天下人不知道?你当丞相,掌兵权,表面上为朝廷,实际上呢?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天下,是他。”

      顾宴没否认。

      萧执也没否认。

      宁王看着他们,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咳得弯下腰,血从嘴角涌出来。

      “好,好。”他说,“那我成全你们。”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厅里的地砖忽然翻开,十几支弩箭从地下射出来,直冲萧执。萧执侧身躲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刀光一闪,劈断剩下的箭矢,同时往前冲,一刀砍向宁王。

      宁王早有准备,椅子底下抽出剑,迎上去。

      两个人打在一起。

      顾宴没帮萧执,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知遥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萧执自己解决。这是萧执的局,他一个人进来的,就得一个人出去。

      但宁王不是一个人。

      暗处又冲出四个死士,从背后扑向萧执。萧执刚砍伤宁王的手臂,来不及回防,背后风声骤起——

      顾宴动了。

      他拔剑,身形如电,两剑刺穿两个死士的咽喉,反手一刀劈开第三个,第四个人被他一脚踹飞,撞在柱子上,当场昏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萧执回头看他,眉头皱着:“谁让你动的?”

      顾宴收剑,声音很平:“我没动,你就死了。”

      “死不了。”

      “你肩膀在流血。”

      “小伤。”

      顾宴看着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走过去,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萧执没躲,也没推他,就那么站着,任他包扎。

      沈知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守了顾宴这么多年,守他的府,守他的命,守他回来时那碗凉透的面。他以为自己总该有个位置,哪怕不是最重要的,至少是特别的。

      可现在他明白了。

      顾宴和萧执之间,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

      从来都没有。

      宁王趁他们分神,从后门逃了。顾宴听见动静,想追,萧执拉住他。

      “别追。”萧执说,“后门通秦淮河,他早有船等着。追也追不上。”

      顾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怎么办?”

      “等。”萧执说,“他跑不了。江南是他的老巢,也是他的坟墓。他以为能从这里出海,可你忘了,漕运在你手里。”

      顾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

      “是。”萧执说,“我一个人来,就是为了引他现身。他以为我是饵,其实他才是。”

      顾宴沉默了片刻,伸手,替萧执理了理湿透的衣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萧执的脖颈,萧执没躲。

      “你胆子太大了。”顾宴说。

      “不大,怎么赢?”

      “下次别这样。”

      “没有下次。”萧执说,“这次打完,我就不走了。”

      顾宴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萧执看着他,眼神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打完,我不走了。顾宴,当年你说等我回来,还算不算数?”

      厅里很静,只有雨声。

      顾宴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算。”他说,“我一直算数。”

      萧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裂开,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温度。他抬起手,碰了碰顾宴的脸,指尖沾着血,在顾宴的颧骨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就好。”他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从不食言。”

      沈知遥转身,走了。

      他没进去,也没打扰他们。他站在廊下那么久,该看的都看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他走得很慢,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

      陈默在院门外等他,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沈公子,您不进去吗?”

      “不必了。”沈知遥说,“他们有话要说。”

      他把剑递给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卷密档。

      “把这个交给顾宴。”他说,“宁王在朝中的余党名单,京中刚送来的。让他按名单抓人,一个都别放过。”

      陈默接过密档,看着他:“那您呢?”

      “我回客栈。”沈知遥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去哪?”

      沈知遥想了想,笑了。

      “不知道。”他说,“往西走,走到哪算哪。”

      陈默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送您。”

      “不用。”沈知遥说,“你留下,跟着顾宴。他身边缺人。”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沈知遥说,“我命硬。”

      他翻身上马,动作很慢,但没让人扶。马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旧王府。

      府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他看见顾宴和萧执并肩走出来,顾宴替萧执撑着伞,萧执的肩膀靠在他身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像要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

      沈知遥收回目光,策马走了。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宴也替他撑过伞。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顾宴说:“知遥,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海棠。”

      海棠没看成。

      但他看见了江南的雨。

      也挺好。

      第二天一早,沈知遥离开金陵。

      他没跟任何人告别,只留了一封信在顾宴的案上。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江南后患已清,余党名单附后。勿念,各自珍重。

      他没有署名。

      顾宴不需要知道是他写的。

      马出城门的时候,天刚亮,雨停了,东边的云缝里透出一线光。沈知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

      城墙很高,很旧,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

      他笑了笑,策马往西去。

      官道两旁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风里有稻香,混着泥土的味道,很清新。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点闷了多年的东西,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陈默没跟来。

      顾宴和萧执也没追来。

      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往西走。

      走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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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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