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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里亭 沈知遥冒雨 ...
雨从傍晚下到夜里,没停。
顾府正厅的灯亮着,灯芯噼啪炸了一声,沈知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凝了,颜色发暗,像干涸的墨。大夫来换过药,说伤不重,养几日就好。沈知遥说知道了,没多问。
周元礼在后院躺着,人还清醒,就是背上的伤疼得厉害,哼了两声就不哼了。沈知遥去看他时,他睁着眼,看见沈知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沈公子,您也别站着了,坐会儿吧。”
沈知遥笑了笑,没坐。他知道自己坐不住。
前厅的门开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顾宴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玄色披风搭在臂弯里,银甲还没卸,肩甲上沾着泥,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沈知遥知道他在等什么。
萧执没进府。
亲兵来报,说萧将军在十里亭等着。
十里亭在京城西郊,离顾府三里地。顾宴回来的路上,本该经过那里,但他没有停。亲兵说,萧执就站在亭子里,没带人,也没带伞,就这么站着。
顾宴听完,没说话。
沈知遥替他回了亲兵一句:“知道了,丞相稍后就到。”
顾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沉。
“你不该替我应。”
“那让他在雨里站一宿?”沈知遥说,“他要是病了,你更脱不开身。”
顾宴看着他,没反驳。
沈知遥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一把伞,递给他。
“去吧。”他说,“该说的说清楚,别让人等太久。”
顾宴没接伞。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沈知遥说,“府里刚经了一场乱,我得在。”
顾宴沉默片刻,终于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
沈知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点黑色的轮廓,慢慢走远。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声把脚步声彻底盖过去,才转身回屋。
桌上还摆着那碗面,早就凉透了,汤凝成一层薄薄的油。沈知遥看了一眼,没动,转身去了书房。
他得把这几天的事理一理。
王崇送来的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处理,韩铮的死士虽然抓了大半,但头目没落网。陈默去追了,到现在没回来。朝中那几个被拉拢的官员,赵凛已经控制了,但怎么处置,得等顾宴回来定。
沈知遥铺开纸,蘸了墨,一笔一笔地写。
写着写着,手有些抖。
不是疼,是累。六天六夜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指尖碰到额角,才发现自己发烧了。额角烫得厉害,手心却凉。
他没当回事,继续写。
写到一半,听见门外有动静。
“谁?”
“是我。”陈默的声音。
沈知遥松了口气,放下笔:“进来。”
陈默推门进来,一身湿透,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看见沈知遥,愣了一下。
“沈公子,您脸色不对。”
“没事。”沈知遥说,“追到了吗?”
“跑了。”陈默说,“死士头目身手太好,我追出城,跟丢了。”
沈知遥皱了皱眉:“多少人?”
“就一个。”陈默说,“但他身上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一封密信。我从他怀里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蜡封的,已经湿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沈知遥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宁王未死,已在江南起兵。
沈知遥的手顿住了。
“江南?”他抬起头,“顾宴不是说宁王主力被围在太行山——”
“主力是被围了。”陈默说,“但宁王本人不在军中。丞相围的是替身。”
沈知遥把信纸攥紧,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不确定。”陈默说,“但这封信是三天前送出去的,收件人是韩铮。韩铮死士的目标是您,但宁王真正的后手在江南——他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沈知遥闭上眼。
顾宴赢了边关,却输了全局。
不,不是输了。是宁王比他想的更狡猾。
“顾宴知道吗?”沈知遥问。
“应该不知道。”陈默说,“否则他不会这么急着回京。”
沈知遥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备马。”
“您要去哪?”
“十里亭。”沈知遥说,“这封信,顾宴必须马上看到。”
陈默看着他:“您烧得厉害,我去——”
“你去我不放心。”沈知遥说,“这信要是半路丢了,我们都得死。”
他没等陈默再劝,抓起桌上的伞,推门走进雨里。
雨比方才更大了。
沈知遥不会骑马,顾府的马夫牵来一匹马,他爬上去,差点摔下来。马夫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攥紧缰绳,慢慢往外走。
三里地,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十里亭在官道边,亭子很旧,檐角缺了一角,匾额上的字也模糊了。沈知遥远远看见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撑着伞,一个没撑。
没撑伞的那个是萧执。
他站在亭子边缘,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玄色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他背对着沈知遥的方向,看着远处漆黑的官道,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顾宴站在他旁边,伞举得很高,几乎全遮在萧执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湿了。
沈知遥勒住马,没靠近。
他站在雨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亭子里的两个人。
顾宴在说话,声音被雨声盖住,听不清。萧执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萧执忽然抬手,推开了顾宴的伞。
伞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泥水里。
顾宴没捡。
萧执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沈知遥看不清萧执的表情,但看见他抬起手,指了指顾宴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顾宴站在原地,没动。
沈知遥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信该不该现在递出去。他站在雨里,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萧执听见了,转过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里撞了一下。
萧执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是一种很深的、看透了一切的疲惫。他看了沈知遥两秒,收回目光,对顾宴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他没走官道,而是拐进旁边的小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顾宴站在亭子里,没追。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伞,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收好。
沈知遥这才策马过去。
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顾宴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沈知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宁王没死。”他说,“在江南。”
顾宴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雨还在下,打在亭子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顾宴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低。
“至少三天前。”沈知遥说,“韩铮收到的信,宁王给自己留了退路。你围的是替身。”
顾宴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我错了。”他说。
沈知遥没说话。
顾宴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湿透的衣袖。
“你发烧了。”
“没事。”沈知遥说,“先回府,得马上调兵去江南。”
“知遥。”
“嗯?”
“方才萧执问我,”顾宴说,“当年我为什么走。”
沈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接话。
顾宴看着亭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说,因为我怕。我怕我留下来,会忍不住跟他走。我怕我走了,他就真的没命了。”
沈知遥垂下眼。
“他信吗?”
“不知道。”顾宴说,“他没信,也没不信。他只是说——”
顾宴顿了顿。
“他说,顾宴,你护了我一辈子,这次换我护你。”
沈知遥抬起头。
顾宴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是累的,是烧的,是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漏出来一点光。
“他走了。”顾宴说,“他说他去江南,替我拦宁王。”
沈知遥沉默了片刻:“你信他?”
“我信。”顾宴说,“他从来不说假话。”
雨声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沈知遥看着顾宴的侧脸,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发。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这几年,他过得也不轻松。
“回去吧。”沈知遥说,“雨大了。”
顾宴点点头,转身扶他下马。
沈知遥脚踩到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顾宴一把扶住他,手臂很稳,带着银甲的凉意。
“我背你。”顾宴说。
“不用——”
“别逞强。”顾宴打断他,蹲下身。
沈知遥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
顾宴背着他,慢慢往回走。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顾宴的背很宽,也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沈知遥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很困。
“顾宴。”
“嗯。”
“萧执……他还会回来吗?”
顾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他说,“他答应过我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沈知遥闭上眼。
“那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他只记得顾宴替他盖被子的时候,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很凉,也很轻。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年前的顾府,顾宴和萧执都还年轻,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站在海棠树下比剑。海棠花落了一地,萧执的剑尖抵着顾宴的喉咙,笑着说:“你输了。”
顾宴也笑:“输给你,不丢人。”
然后画面一转,边关的雪很大,顾宴站在城楼上,看着萧执骑马远去。萧执没回头,顾宴也没喊他。
雪落满了顾宴的肩。
沈知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前,亮得晃眼。他动了动,浑身疼,额头还是烫的。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陈默。
“沈公子,您醒了。”陈默说,“您烧了一夜,大夫来看过,说再烧下去就危险了。”
沈知遥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顾宴呢?”
“天没亮就走了。”陈默说,“调了三千精骑,往江南去了。”
沈知遥闭上眼。
“萧将军呢?”
“也走了。”陈默说,“比丞相早半个时辰,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丞相留了话,说让您好好养病,府里的事他安排了人,让您别操心。”
沈知遥笑了笑。
“他倒是放心。”
“沈公子。”陈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萧将军走之前,来了一趟。”陈默说,“他没进来,就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跟守门的亲兵说——”
陈默顿了顿。
“他说,替我谢谢他。”
沈知遥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没说。”陈默说,“但我猜,是谢您昨晚去十里亭。”
沈知遥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雨打了一夜,落了一地的花,红色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像血。
“陈默。”
“在。”
“帮我收拾东西。”
陈默看着他:“您要出门?”
“嗯。”沈知遥说,“我也得去江南。”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沈知遥说,“顾宴和萧执都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没意思。”
他撑着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能撑住。
陈默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我帮您备马。”
沈知遥点点头,下床,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宴也在这棵树下跟他说过话。
那时候顾宴说:“知遥,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海棠。”
沈知遥笑了笑。
“好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我自己去。”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虚,但很稳。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好几年的书房。书架上的书还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纸还没干,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没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马已经备好了。
陈默牵着一匹黑马,另一匹白马拴在旁边,是给他准备的。沈知遥翻身上马,动作很慢,但没让人扶。
“走。”他说。
马蹄声响起,一白一黑两匹马沿着官道往南去。
阳光照在沈知遥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路上,慢慢变淡,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顾府的门关上了。
海棠花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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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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