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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入京 顾宴回京守 ...
京城的秋比江南冷得多。
马车驶入城门时,顾宴正掀着帘子往外看。灰扑扑的城墙,熟悉的街巷,还有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离开京城那年,才十二岁。
如今再回来,已是十年后。
“冷就放下帘子。”萧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顾宴回头,看见萧执正看着他,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那只手炉显然是萧执自己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不冷。”顾宴说,却还是接了过来。
铜炉暖得恰到好处,顾宴抱在怀里,指尖渐渐回温。他垂着眼,没看见萧执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马车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顾府老宅门前。
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楣上“顾府”两个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顾宴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牌匾,久久没有动。
萧执没有催他。
许久,顾宴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廊下的红灯笼早已褪色,被风吹得只剩几缕残纸。
“我让人提前来收拾过。”萧执说,“但有些地方没动,怕你回来觉得陌生。”
顾宴走进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最后停在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和他记忆中父亲伏案疾书的模样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清正廉明”,墨迹已有些泛黄。
顾宴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小时候偷偷用小刀刻的,被父亲发现后挨了一顿打,却舍不得磨掉。
“王爷……”顾宴的声音有些哑,“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嗯。”
“为什么?”
萧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顾宴脚边。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他说。
顾宴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萧执眼底那些让他心乱的东西。
当夜,顾宴在书房守灵。
他从江南带回来的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开熟悉的檀香味。父亲的牌位摆在书案正中,顾宴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默默叩首。
“父亲,我回来了。”
“江南的事,我查到了。您当年查的,我也在查。您放心,我不会让真相沉下去。”
他叩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
门外,萧执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周元礼从院外走进来,压低声音:“王爷,玄甲卫已经布防完毕,四周都安排了人。”
“嗯。”
“陆承鄞那边……”
“他今晚不会动手。”萧执说,“刚回京,他需要时间摸清楚顾宴手里有什么。但明后日,他一定会派人来试探。”
周元礼点头:“那顾丞相这边……”
萧执沉默片刻:“我留下。”
周元礼一愣:“王爷不回王府?”
“不回。”
周元礼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萧执,忽然笑了:“王爷对顾丞相,倒是用心良苦。”
萧执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房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烛光上,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海。
次日清晨,顾宴刚起身,门房就来报,说有客来访。
来人是礼部侍郎赵崇,带了陆承鄞的亲笔信和一盒厚礼。
赵崇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穿着绯色官袍,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
“顾丞相回京,太傅十分挂念。”赵崇将信和礼盒放在桌上,“当年太傅与令尊同朝为官,情同手足。令尊走后,太傅常叹‘世间再无知音’。如今顾丞相回京,太傅愿助一臂之力,共续先相遗志。”
顾宴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太傅美意,心领了。只是家父遗志,不敢劳太傅挂心。”
赵崇笑了笑:“顾丞相言重了。太傅常说,令尊当年查江南盐务,是为了天下苍生。如今顾丞相回京,想必也是为了完成令尊未竟之事。若有用得着太傅的地方,尽管开口。”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顾宴听出了弦外之音。
陆承鄞在试探他——试探他知不知道密旨,知不知道江南盐务背后的真相。
顾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多谢太傅关心。只是家父之事,已经过去十年。如今我只想安稳度日,无意卷入朝堂纷争。”
赵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丞相谦虚了。”他站起身,“太傅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顾丞相——‘江南风大,小心着凉’。”
顾宴握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崇告辞后,顾宴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卷《盐铁论》,书页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书。他翻开书页,一张纸条从书中滑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江南旧事,顾丞相可知?”
字迹清瘦有力,是陆承鄞的亲笔。
顾宴盯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门外,萧执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赵崇来过,目光落在纸条上,眉头微蹙。
“他知道了。”顾宴说。
“他不确定。”萧执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若他确定你手里有密旨,就不会只是派人送信,而是直接动手了。”
顾宴看着纸条在炭盆里化为灰烬:“他在试探我有没有证据。”
“是。”萧执说,“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会从各个方向试探你。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萧执看着他,“你越安静,他越摸不清你的底牌。等他先动,我们才有机会反击。”
顾宴点头:“我明白。”
萧执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顾宴僵了一下。
“今日入朝。”萧执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以顾相之子的身份,请求重审旧案。我会陪你。”
三日后,金銮殿。
顾宴跪在大殿中央,双手捧着奏折,声音清朗:
“臣顾宴,乃故相顾明远之子。十年前家父暴毙,太医诊断为急症,臣年幼,无力追查。如今臣已成年,恳请陛下重审旧案,还家父一个清白。”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顾明远当年是当朝宰相,死因成谜,朝野议论纷纷,但最终被定性为急症。如今他的儿子回来要求重审,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皇帝坐在龙椅上,年约二十,面容清俊,眼神却有些游移。他是先帝的幼子,萧执的弟弟,登基不过三年,朝政大多由首辅和太傅把持。
“顾卿平身。”皇帝说,“重审旧案,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陛下。”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陆承鄞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穿着紫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从容。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者,但那双眼睛扫过顾宴时,却锐利得像一把刀。
“老臣有话要说。”陆承鄞躬身行礼,“顾相之死,乃先帝年间一大憾事。当年太医会诊,确认为急症,先帝悲痛不已,追封太傅,厚葬于京郊。如今顾丞相重提旧案,老臣理解其孝心,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宴身上。
“但重审旧案,等于质疑先帝年间的太医诊断,质疑朝廷当年的定论。顾丞相,你可曾想过此举的后果?”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将顾宴架在了火上。
若顾宴坚持重审,便是质疑朝廷;若退缩,则旧案永远无法翻案。
顾宴迎着陆承鄞的目光,不卑不亢:“太傅所言极是。但臣并非质疑朝廷,只是心中有疑。家父死前一个月,曾深夜归家,满身酒气,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夜。母亲曾告诉臣,父亲在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臣想知道,父亲当年查的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突然暴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大殿中回荡。
陆承鄞微微眯起眼:“顾丞相的意思是,令尊之死,另有隐情?”
“臣不敢妄断。”顾宴说,“臣只是请求重审,让真相大白。”
“若重审之后,发现令尊确实是急症而亡,顾丞相又当如何?”
“臣甘愿领罪。”
陆承鄞笑了:“好一个甘愿领罪。顾丞相果然有令尊当年的风骨。”
他转身向皇帝躬身:“陛下,老臣以为,既然顾丞相如此坚持,不如就准其所请。只是重审之事,需由刑部牵头,老臣愿亲自督办,以示朝廷对顾相的尊重。”
皇帝看了看陆承鄞,又看了看顾宴,犹豫片刻,正欲开口——
“臣有异议。”
萧执从武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朝服,腰间佩剑,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纷纷闭嘴,垂首而立。
“王爷有何异议?”陆承鄞看向他,脸上依然带着笑。
“太傅亲自督办,不合适。”萧执说。
陆承鄞挑眉:“为何?”
“因为顾相之死,与太傅有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体:“王爷,此话当真?”
萧执没有看皇帝,目光直直落在陆承鄞身上:“先帝临终前,曾密令顾相彻查江南盐务。而江南盐商背后,是谁在撑腰,太傅心里清楚。”
陆承鄞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王爷说话,需有证据。”
“证据会有。”萧执说,“但在证据出现之前,太傅不宜插手此案。臣请求由刑部重审,臣与太傅共同督办,以示公允。”
陆承鄞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出鞘的剑,无声地碰撞。
许久,陆承鄞笑了笑:“王爷说笑了。老臣与顾相同朝多年,情同手足,怎会与他之死有关?不过王爷既然提出共同督办,老臣自当遵从。”
他转向皇帝,躬身:“陛下,老臣无异议。”
皇帝松了口气:“那就依王爷所言,由刑部重审顾相旧案,萧王与陆太傅共同督办。”
退朝的钟声响起。
官员们鱼贯而出,经过萧执和陆承鄞身边时,都刻意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一眼。
顾宴站在萧执身侧,看着陆承鄞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低声道:“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
“他恨不得。”萧执淡淡道。
“王爷今日……为何要替我说话?”顾宴问,“你本可以让我自己应对。”
萧执转头看他:“我说过,我要你活着看见真相。”
顾宴怔住。
萧执已经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愣着做什么?回府。”
顾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与萧执并肩走出大殿。
殿外,秋阳正好。
当夜,顾府。
萧执果然留了下来。
玄甲卫将顾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顾宴在书房整理被赵崇翻乱的卷宗,萧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
两人一夜无话,却莫名安心。
三更时分,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顾宴猛地抬头,萧执已经站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
“来了。”萧执说。
话音刚落,书房的窗棂被人从外推开,三道黑影翻窗而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顾宴抓起书案上的镇纸,萧执已经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为首的刺客手腕被划开一道血口,短刀落地。另外两人扑上来,萧执侧身避开,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肩膀。第三人绕到顾宴身后,短刀直刺他的后心——
萧执回身,一剑挡开。
火星四溅。
顾宴趁机将镇纸砸在刺客后脑,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三个刺客全部倒地,其中两人昏迷,一人还在挣扎。萧执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咬了咬牙,忽然嘴角溢出一股黑血——服毒了。
萧执眉头一皱,松开脚。刺客抽搐两下,不动了。
顾宴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手中的镇纸还沾着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执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绷紧了。
因为他看见顾宴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受伤了。”萧执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碍事,擦破皮而已。”
萧执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衣袖挽上去。那道血痕不深,但渗出的血已经将衣袖染红了一片。
萧执的脸色很难看。
“我说过,让你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为什么不听?”
顾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王爷,刺客都进来了,我能待在哪里?”
“待在我身后。”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顾宴。”萧执打断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顾宴怔住。
他从未见过萧执这样的眼神——不是平日的从容不迫,也不是调侃时的似笑非笑,而是一种近乎后怕的愤怒。
这个男人,在怕。
怕他受伤。
顾宴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萧执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柔和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之前在别院给顾宴涂药的是同一只——倒出一些药粉,撒在顾宴的伤口上。
药粉撒上去有些刺痛,顾宴微微皱眉,却没有躲。
萧执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替顾宴包扎好伤口,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收回手。
“今晚我守在这里。”萧执说,“你睡。”
顾宴摇头:“我睡不着。”
“那就坐着。”萧执在书案后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我陪你。”
顾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别过脸,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将青石板照得发白。
“王爷。”
“嗯。”
“谢谢你。”
萧执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轻轻勾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
次日清晨,陆府。
赵崇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来。
“三个都死了。”陆承鄞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喝着茶,神色平静得可怕,“什么都没问出来。”
“是……是萧执的玄甲卫太厉害,我们的人刚进顾府就被发现了……”
“萧执。”陆承鄞放下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他果然护着他。”
“太傅,接下来怎么办?”
陆承鄞沉默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赵崇。
“去查一个人——沈万川的独子,沈知遥。”
赵崇一愣:“沈万川的儿子?”
“那孩子现在应该还在扬州。”陆承鄞说,“把他带到京城来。”
“太傅的意思是……”
陆承鄞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顾宴杀了沈知遥的父亲。”他说,“你说,那孩子见到顾宴,会怎么做?”
赵崇恍然大悟:“太傅高明!萧执护得住顾宴的人,护得住他的良心吗?”
陆承鄞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发出刺耳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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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入坑!本文不定时掉落更新。喜欢就点个收藏,多多投雷催更呀!大家的小红心和留言是我最大的动力,求不养肥~(注意:作者公告无法回复哦,有事可以写评论)《《摄政王他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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