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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旧匣与密旨 别院的天亮 ...

  •   别院的天亮得很慢。

      顾宴回到自己院子时,东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一夜未眠,坐在灯下看着那只空了的紫檀木匣出神,直到窗外鸟鸣渐起,才发觉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淤青。

      是盐仓里被黑衣人攥住时留下的。

      他正对着铜镜出神,门忽然被推开。

      萧执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未束,只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挽着。他身后跟着一个捧药箱的小厮,目光落在顾宴手腕上,眉头微蹙。

      “怎么弄的?”

      顾宴下意识想藏,却被萧执已经走到面前,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盐仓里抓的。”顾宴轻描淡写,“不碍事。”

      萧执没说话,接过小厮递来的药膏,亲自替他涂抹。他的手指很暖,药膏却是凉的,触到淤青处时顾宴微微一颤,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顾宴只好不动。

      他垂着眼,看着萧执的指尖在自己手腕上轻轻打转。药膏的味道很淡,是薄荷混着某种草药的清香,闻着让人莫名安心。萧执涂得很仔细,从淤青中心一点点推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疼,也不轻浮。

      顾宴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王爷……”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这点小伤,让下人来做就好。”

      “下人不知道轻重。”萧执头也不抬。

      顾宴沉默片刻:“王爷一夜没睡?”

      “嗯。”

      “在等我?”

      萧执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顾宴也看着他。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萧执脸上,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眉眼。这个男人向来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此刻顾宴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抹极淡的血丝。

      “我在查沈万川的暗桩。”萧执收回目光,继续涂药,“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把他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

      “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萧执将药膏瓶塞回小厮手中,“去密室,我拿给你看。”

      小厮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密室在别院主院地下,入口藏在书房的书架后。萧执推开书架,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阶壁两侧嵌着长明灯,火光幽蓝,照得石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王爷的别院,倒是别有洞天。”顾宴说。

      “江南不止沈万川有暗桩。”萧执淡淡道,率先走下石阶。

      顾宴跟在他身后。石阶很长,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到底。密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萧执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门开了。

      密室不大,四壁挂满了舆图和卷宗。顾宴扫了一眼,看见江南各州县的盐仓位置、盐商名册、官员往来信件,甚至还有一张标注着军饷流向的银钱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与沈万川的关系。

      萧执显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在书案前坐下,将那只紫檀木匣放在桌上,指尖在匣底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顾宴凑近,看见暗格中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萧执将它取出,缓缓展开。

      是密旨。

      绢帛上盖着先帝玉玺,字迹苍劲,是顾宴熟悉的先帝手笔。内容不长,大意是先帝临终前密令顾父彻查江南盐务与军饷流向,授权“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若遇不测,可凭此密旨直接上奏太子。

      顾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父亲去世那年,他才十二岁。他记得父亲死前一个月,常常深夜才归,回来时满身酒气,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夜。母亲偷偷告诉他,父亲在查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乎江南百姓的生计。后来父亲暴毙,他翻遍书房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只以为父亲是积劳成疾。

      原来不是。

      原来父亲手里,握着这样一道密旨。

      密旨末尾,先帝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若朕儿有不测,陆承鄞可查。”

      “陆承鄞。”萧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朝太傅,主和派核心,主张对江南盐商妥协。你父亲死后第三年,他入阁拜相,如今是朝中仅次于首辅的权臣。”

      顾宴盯着那行朱字,指尖微微发凉。

      “你是说,我父亲的死……”

      “我不敢断定。”萧执说,“但先帝不会无端点名。陆承鄞与你父亲同年入仕,早年交好,后来却反目成仇。你父亲死前一个月,两人曾在御书房外争执,有人听见陆承鄞说‘顾相太过天真,迟早害了自己’。”

      顾宴沉默良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那个向来温和儒雅的男人,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小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当时太小,听不懂父亲想说什么,只记得父亲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王爷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他问。

      “因为沈万川不死,陆承鄞就不会动。”萧执看着他,“江南盐商是陆承鄞的钱袋子,沈万川是他的白手套。我杀了沈万川,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接下来,他会自己跳出来。”

      顾宴抬眼:“王爷要引蛇出洞?”

      “我要你活着看见真相。”萧执说。

      密室里很静。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萧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顾宴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疲惫,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

      “王爷为何对我如此上心?”顾宴问,“朝中人人都说您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起密旨,站起身,走到顾宴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顾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对别人,我确实如此。”萧执说。

      他的目光落在顾宴脸上,深邃得像一潭深水。

      “但对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舍不得。”

      顾宴心头一震。

      他强作镇定,移开目光:“王爷这话,若是说给旁人听,怕是要惹来不少误会。”

      “那就让他们误会。”

      萧执忽然上前一步。

      顾宴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书案边缘。萧执一手撑在他身侧的案面上,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得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额角。

      “顾宴,”萧执的声音低哑,“我从未掩饰过我想要什么。”

      顾宴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王爷想要什么?”

      “你。”萧执说,“我要你活着,要你站在我身边,要你这双眼睛只看着我。”

      顾宴的呼吸乱了。

      他垂着眼,不敢看萧执的眼睛。那只撑在案面上的手离他的腰侧只有寸许,只要萧执再往前一点,就能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可萧执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许久,顾宴低声道:“王爷……强取豪夺,也要看人愿不愿意。”

      萧执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我知道。”他收回手,退开一步,“所以我等你愿意。”

      顾宴怔住。

      萧执已经转身往石阶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去用早饭吧,下午我们启程回京。”

      顾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许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得厉害。

      他低头,看见书案上留着一只小瓷瓶——是刚才萧执替他涂药时留下的药膏。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顾宴握紧瓷瓶,忽然笑了。

      这个强取豪夺的男人,原来也会等。

      早饭后,顾宴回到自己院子收拾行装。

      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父亲那封信的抄件。正收拾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元礼。他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顾丞相,要走了?”周元礼靠在门框上,笑得很欠揍,“我还以为你会在别院多住几日,毕竟王爷对你——”

      “周大人伤还没好,就急着来嚼舌根?”顾宴头也不抬。

      “哎,我这是关心你。”周元礼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沈万川死了,陆承鄞不会善罢甘休。你回京之后,要小心。”

      顾宴动作一顿:“你知道陆承鄞?”

      “我当然知道。”周元礼嗤笑一声,“当年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京城。陆承鄞那副嘴脸,我至今记得。”

      顾宴抬眼看他:“你和我父亲很熟?”

      “不算熟。”周元礼摸了摸鼻子,“我当年只是个七品小官,你父亲是当朝宰相,哪能说熟就熟?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父亲死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他有不测,让我保护好你。”周元礼看着顾宴,目光难得认真,“可惜我没做到。这些年你在江南,我鞭长莫及。如今你回京,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顾宴看着他,心中微动。

      “周大人……”

      “别叫我大人。”周元礼摆摆手,“我比你大几岁,若不嫌弃,叫声周兄就好。”

      顾宴沉默片刻,低声道:“周兄。”

      周元礼笑了:“这才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盐仓里那只玉佩,你还记得吗?”

      顾宴点头:“沈万川那只,刻着‘沈’字的。”

      “那只玉佩不是沈万川的。”周元礼说,“是陆承鄞的。”

      顾宴瞳孔一缩。

      “我当年见过陆承鄞戴它。”周元礼说,“玉是好玉,雕工却粗,是他家乡一个老匠人刻的。他视若珍宝,从不离身。那晚在盐仓,我趁乱从沈万川身上摸到了它。”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只羊脂白玉佩。

      顾宴接过玉佩,翻到背面。那个“沈”字刻得歪歪斜斜,确实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忽然发现“沈”字下方,隐约还有一个极浅的刻痕。

      他凑到光下细看。

      是一个“陆”字。

      被人刻意磨过,却没磨干净。

      “沈万川是陆承鄞的人。”顾宴说。

      “不止是他。”周元礼说,“江南盐商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陆承鄞的党羽。你父亲当年查到的,恐怕远不止这些。”

      顾宴握紧玉佩,心中一片冰冷。

      父亲,你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下午启程回京。”周元礼说,“王爷让我跟你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顾宴点头:“多谢周兄。”

      周元礼摆摆手,走了。

      顾宴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佩,许久,将它收入怀中。

      下午,别院门口。

      萧执的马车已经备好,玄甲卫在两侧列队,气氛肃杀。顾宴走出别院时,萧执正站在车旁等他。

      “都收拾好了?”萧执问。

      “嗯。”

      萧执伸手,想替他整理衣襟,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上车吧。”

      顾宴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备好了茶点和暖炉,甚至还有一只软枕,一看便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萧执随后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驶出别院,往官道而去。

      顾宴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城墙巍峨,炊烟袅袅,这座繁华的江南名城,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刚刚从网中挣脱出来。

      “在想什么?”萧执问。

      “在想父亲。”顾宴放下帘子,“他若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早点查清真相,怪我……”顾宴顿了顿,“怪我差点死在盐仓里。”

      萧执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

      “他不会怪你。”他说,“他若知道你现在还活着,还在追查真相,只会欣慰。”

      顾宴抬眼看他:“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也曾这样对我说过。”萧执的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我比你大几岁。我恨过自己没能救他,恨过自己不够强大。但后来我想通了——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走下去。”

      顾宴怔住。

      他从未听萧执提起过自己的父亲。

      “王爷的父亲……”

      “战死沙场。”萧执淡淡道,“镇南侯府世代从军,战死是宿命。我不恨,只是遗憾。”

      顾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顾宴从未见过的落寞。

      “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真相会水落石出,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查。”

      一辈子。

      顾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马车驶上官道,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顾宴靠在车壁上,看着萧执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想象中更复杂。

      他冷血,却也温柔。

      他强势,却也隐忍。

      他强取豪夺,却也愿意等待。

      “王爷。”顾宴开口。

      “嗯?”

      “回京之后,我想先去拜祭父亲。”

      萧执转头看他:“好,我陪你。”

      顾宴点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秋叶飘零。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顾宴握紧袖中的玉佩,心中一片清明。

      父亲,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真相沉入黑暗。

      马车一路向北,驶向京城。

      而在他们身后,扬州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陆承鄞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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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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