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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盐仓 顾宴赴城西 ...

  •   暗卫的刀已经架到了管家脖子上。

      那人却不躲不闪,只垂着眼,像一尊被雨水泡透了的泥塑。血从他袖口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色。

      顾宴盯着那只玉佩。

      玉是好玉,羊脂白,雕工却粗,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背面那个“沈”字刻得极浅,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歪斜,与正面周元礼的姓氏格格不入。

      “周元礼真死了?”顾宴问。

      管家抬眼,目光浑浊:“顾丞相若不信,可以去看。”

      “在哪里?”

      “城西盐仓。”管家说,“老爷在那里等您。”

      暗卫冷声道:“王爷有令,丞相不得出别院。”

      顾宴没有看他,只问管家:“沈万川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还要请我去盐仓?”

      管家笑了笑,嘴角牵动,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顾丞相若死了,令尊那封信,便永远没人找得到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顾宴最痛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转身往内院走。

      暗卫立刻跟上:“丞相!”

      “去备车。”顾宴说。

      “王爷吩咐——”

      “王爷不在。”顾宴停步,回头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周元礼若真死在扬州,我便是朝廷派来查盐务的正使,出了事,我担着。”

      暗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顾宴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廊下。

      “若王爷回来问起,就说我去城西盐仓,半个时辰内必回。”

      暗卫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道:“属下随您去。”

      “不用。”顾宴说,“你留在别院,等王爷回来。”

      “丞相!”

      顾宴已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他看了那暗卫一眼:“若王爷怪罪,让他来盐仓找我。”

      马车驶出别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扬州城夜禁不严,街上还有零星行人。顾宴坐在车里,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封信的抄件——是他在沈府花厅时,趁沈万川不注意,用袖中炭笔匆匆拓下的。原信被萧执收走了,可那几句话他已记在心里。

      “江南之病,不在盐,不在商,而在官。”

      父亲当年写这句话时,在想什么?

      马车在城西停下。

      盐仓早已废弃,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顾宴下车时,看见盐仓门口点着两盏风灯,灯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万川。

      另一个,是周元礼。

      周元礼还活着。

      他靠在盐仓门柱上,左臂用衣襟草草包扎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料,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睛还睁着。见顾宴来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顾丞相……”他声音嘶哑,“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顾宴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虚浮,但还在跳。

      “你没事。”

      “差点就没事了。”周元礼喘了口气,“沈老爷的人下手挺狠。”

      沈万川站在不远处,手里盘着那两颗核桃,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意。

      “顾丞相别误会。”他说,“周大人是贵客,我怎会真要他的命?只是若不弄出点动静,顾丞相怎肯来?”

      顾宴站起身,看向他:“沈万川,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让顾丞相看一样东西。”沈万川侧身,让出盐仓入口,“请。”

      顾宴没有动。

      沈万川笑了笑:“顾丞相若怕,可以让周大人留在这里。不过——”他目光落在周元礼身上,“周大人伤得不轻,若不及时医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顾宴看向周元礼。

      周元礼微微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去。

      顾宴却已经迈步往盐仓里走。

      盐仓内很暗,只有深处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曳,照出满地堆积的盐包,大多已经受潮结块,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顾宴走到灯下,看见地上放着一只铁箱。

      箱子没有上锁。

      沈万川跟进来,亲手打开箱盖。

      箱中是一叠账册。

      顾宴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账册上记录的,是江南盐务近二十年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银两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从盐税到私盐,从盐商到官员,层层勾连,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在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顾”。

      是他父亲的私印。

      “令尊当年查盐务,查到这些账册。”沈万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有上交朝廷,而是把它们藏了起来。顾丞相可知为何?”

      顾宴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翻。越翻,心越沉。

      账册里不仅有盐务,还有军饷。江南水师近十年的饷银,有三成流入了私盐渠道,而经手的人中,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镇南侯,萧执。

      顾宴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令尊发现,镇南侯萧执与江南盐商勾结,挪用军饷,私贩盐铁。”沈万川缓缓道,“他想弹劾,却被人抢先一步。顾相爷的死,不是病,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顾宴合上账册,抬头看向沈万川:“你为何现在才把这些给我?”

      “因为时机到了。”沈万川说,“顾丞相,镇南王手握重兵,又得圣上信任,你斗不过他的。但若有了这些账册,你便有了筹码。你可以用它们逼他退让,甚至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取而代之。”

      顾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老爷,你请我来,不是为了帮我父亲沉冤昭雪,是为了借我的手,除掉萧执。”

      沈万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顾丞相若这么想,也未尝不可。江南盐商与镇南王早已貌合神离,他这些年从江南抽走的银两,比令尊查到的还多。顾丞相若肯与我们合作,江南盐商愿倾尽全力,助您入主中枢。”

      “入主中枢?”顾宴重复了一遍,笑意更冷,“沈老爷,我父亲当年就是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才落得那般下场。你如今让我走他的老路?”

      沈万川脸色微变:“顾丞相,令尊就是太清高了,才落得——”

      “才落得什么?”顾宴打断他,“才落得被你们这些人逼死?”

      盐仓里一片死寂。

      周元礼在门口咳了一声,声音虚弱却清晰:“顾丞相……账册有问题。”

      沈万川猛地转头:“周大人,话不能乱说。”

      周元礼靠着门柱,喘了口气,目光落在铁箱上:“我刚才……趁你不注意,翻了两页。这账册是新的,纸是今年才造的,墨也是新墨。二十年的账,怎么可能用新纸新墨?”

      顾宴心中一凛,立刻重新翻开账册,凑到灯下细看。

      周元礼说得没错。

      纸页虽做了旧,但纤维细腻,是今年江南新产的竹纸。墨迹虽刻意晕染,可边缘处仍有新墨的光泽。

      这是一本假账。

      顾宴放下账册,看向沈万川:“沈老爷,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我看一本假账?”

      沈万川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

      他盯着顾宴,目光阴沉得像一条毒蛇。

      “顾丞相,”他缓缓道,“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也比他更危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盐仓四周忽然响起脚步声。

      数十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手持利刃,将顾宴和周元礼团团围住。沈万川退到人群后方,声音冰冷:“顾丞相,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既然不肯合作,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顾宴站在灯下,环视四周,忽然笑了。

      “沈万川,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

      沈万川眉头一皱。

      就在此时,盐仓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萧执来了。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玄甲卫,刀已出鞘,寒光凛凛。

      萧执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宴身上。

      “我说过,”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盐仓都安静下来,“让你留在别院,哪儿也别去。”

      顾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沈万川脸色骤变:“镇南王……你怎会——”

      “沈万川。”萧执打断他,目光转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给顾宴看假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真的账册在哪里?”

      沈万川瞳孔一缩。

      萧执抬手,一名玄甲卫上前,将一只铁箱放在地上。箱子打开,里面是另一叠账册——纸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你藏了二十年的真账,”萧执说,“本王三天前就拿到了。”

      沈万川踉跄后退一步。

      顾宴看向萧执,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萧执没有看他,只淡淡道:“沈万川,你勾结盐商,挪用盐税,私贩盐铁,证据确凿。现在投降,本王可以留你全尸。”

      沈万川盯着那箱真账,脸色惨白如纸。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镇南王,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圣上真的信你?你挪用军饷、私贩盐铁的事,圣上迟早会知道!到那时,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萧执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玄甲卫一拥而上。

      沈万川的人虽多,却根本不是玄甲卫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黑衣人便纷纷倒地。沈万川被两名玄甲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顾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和你父亲一样,都是——”

      话没说完,一名玄甲卫手起刀落,将他后面的话砍断在喉咙里。

      盐仓里终于安静下来。

      萧执走到顾宴面前,低头看着他。

      “受伤了没有?”

      顾宴摇头。

      萧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动作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顾宴怔住。

      “我说过让你别来。”萧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哑得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不听?”

      顾宴沉默片刻,低声道:“周元礼在这里。”

      “周元礼死不了。”萧执说,“你若死了呢?”

      顾宴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萧执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胸口。这个向来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竟在发抖。

      顾宴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没事。”他说。

      萧执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许久,他才放开顾宴,转身看向周元礼。

      周元礼靠在门柱上,脸色苍白,却还活着。见萧执看过来,他扯了扯嘴角:“王爷……来得挺及时。”

      萧执淡淡道:“再晚一步,你就真死了。”

      “那也不能怪我。”周元礼喘了口气,“沈万川的人下手太黑。”

      萧执没有理他,只吩咐玄甲卫:“带他回去,找大夫。”

      两名玄甲卫上前,将周元礼扶起。周元礼经过顾宴身边时,忽然低声道:“顾丞相,账册……小心。”

      顾宴微怔。

      周元礼已经被人扶走了。

      盐仓里只剩下萧执和顾宴两人。

      萧执走到那只假账箱前,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冷笑一声:“沈万川倒是用心,连纸都特意做旧了。”

      顾宴问:“真账册你三天前就拿到了,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萧执转头看他:“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顾宴沉默。

      萧执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会自己来,像今天这样,孤身犯险。”

      顾宴无法反驳。

      萧执走近一步,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顾宴,”他说,“我知道你想查清你父亲的死因。但你不必一个人扛。我在,你可以依靠我。”

      顾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王爷为何对我这么好?”他问。

      萧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顾宴从未见过的温柔。

      “因为你是顾宴。”他说,“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想让你站在我身边,想让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想让你属于我。”

      顾宴怔住。

      风从盐仓破败的门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油灯摇曳,光影在萧执脸上明明灭灭。

      顾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执也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吧。”他说,“回别院。”

      顾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迈步跟上。

      走出盐仓时,月光正好。

      萧执的马车停在门外,玄甲卫已经清理了周围,街道上空无一人。萧执上车前,回头看了顾宴一眼。

      “上来。”

      顾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城西。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顾宴坐在萧执对面,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萧执忽然开口:“沈万川死了,但江南盐商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背后还有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宴点头:“我知道。”

      “你父亲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萧执说,“但在那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顾宴抬眼:“什么事?”

      萧执看着他,目光认真:“不要再一个人冒险。无论发生什么,先告诉我。你若出了事,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宴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他说,“你这是……在担心我?”

      萧执皱眉:“本王只是不想失去一个有用的棋子。”

      顾宴笑意更深:“只是棋子?”

      萧执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越过车厢中间的小几,握住了顾宴的手。

      顾宴的手指微凉,萧执的手却很暖。那温度顺着掌心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顾宴没有抽回手。

      他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些。

      马车驶回别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顾宴下车时,萧执忽然叫住他。

      “顾宴。”

      顾宴回头。

      萧执站在车旁,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今晚,”他说,“来我房里。”

      顾宴一怔:“王爷有何吩咐?”

      萧执看着他,目光深邃:“有东西给你看。”

      顾宴点头:“好。”

      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萧执还站在车旁,看着他。

      四目相对,顾宴忽然笑了。

      萧执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晨光一样,驱散了盐仓里的所有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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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入坑!本文不定时掉落更新。喜欢就点个收藏,多多投雷催更呀!大家的小红心和留言是我最大的动力,求不养肥~(注意:作者公告无法回复哦,有事可以写评论)《《摄政王他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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