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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沈宴 沈府的帖子 ...

  •   沈府的帖子送得急,门却开得从容。

      顾宴到沈府时,天色刚过午。朱漆大门敞着,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匾上“沈府”二字笔力沉厚,是前朝一位状元的手笔。门房里站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仆役,见了车队,不慌不忙地迎上来,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练过许多遍。

      萧执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你先进去。”

      顾宴微怔:“王爷不与我一同?”

      “沈万川请的是顾丞相。”萧执说,“本王若是去了,他反倒不敢说话。”

      顾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立刻动。

      车帘半垂,萧执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怕。”他说,“本王在门口等你。”

      顾宴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片刻后,低声道:“王爷若等太久,茶会凉。”

      萧执低笑了一声:“那就让他换热的。”

      顾宴下车时,沈府管家已经迎到阶下。那管家约莫五十上下,瘦高个,眉眼温和,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像极了一个好脾气的老人。

      “顾丞相远道而来,沈老爷已在花厅备下薄酒。”

      顾宴点头:“有劳。”

      沈府比顾宴记忆里更阔。

      穿过垂花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廊下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江南名家的手笔,落款处却有意无意地露出几分朝中人的印鉴。顾宴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心里已经记下了两三处。

      江南士绅喜欢附庸风雅,沈万川却不止是附庸。他把风雅摆出来,是给客人看的,也是给对手看的——告诉所有人,他不仅有钱,还有人。

      花厅临水,四面开窗。窗外一池残荷,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轻轻撞在石岸上。

      沈万川站在厅中,见顾宴进来,立刻笑着迎上。

      他还是老样子,藏青色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只是头发白得多了,鬓角染得不够匀,近看能瞧出底色。

      “顾丞相。”沈万川拱手,笑容真切得像见了久别亲人,“一别多年,竟在扬州相见。”

      顾宴看着他,也笑了笑:“沈老爷别来无恙。”

      沈万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像,真像。顾丞相年轻时,与令尊有七分相似。”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根针,直直往顾宴心口扎。

      他没有接话,只道:“沈老爷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沈万川哈哈一笑,抬手引他入座:“顾丞相爽快。请坐,请坐。”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菜色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扬州煮干丝、桂花糖藕,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火腿炖芽菜。

      顾宴看见那碟桂花糖藕,指尖微微一顿。

      沈万川察言观色,笑道:“记得顾丞相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那时令尊还在江南,顾丞相不过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腰侧,“每次来府上,都要先讨一块糖藕,不然不肯上桌。”

      顾宴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吹去浮沫。

      “沈老爷记性真好。”

      “老了,别的记不住,旧事反倒清楚。”沈万川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顾丞相可知,令尊当年在扬州,救过不少人。”

      顾宴抬眼:“沈老爷想说什么?”

      沈万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推到顾宴面前。

      匣子不大,紫檀木,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被人摩挲过许多年。

      “这是令尊留下的。”沈万川说。

      顾宴看着那只匣子,没有伸手。

      “沈老爷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沈万川苦笑:“顾丞相这话,倒像审我了。当年令尊被贬,江南风声紧,我若留着这些东西,便是抄家灭门的罪。这些年我把它埋在老宅桂花树下,连家里人都不知道。”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甚至泛起一点水光。

      顾宴却忽然想起周元礼腰间那块玉佩。

      同样温润,同样不起眼,同样带着一个“沈”字。

      他伸手,打开木匣。

      匣中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旧信,纸色泛黄,边角微卷。信上字迹清瘦,是顾父的手笔。还有一枚铜印,印面刻着“江南盐务稽核”六个字。

      顾宴拿起那封信。

      信不长,写的是盐务弊病,末尾有一句:

      “若吾儿他日入朝,当知江南之病,不在盐,不在商,而在官。”

      顾宴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沈万川轻声道:“令尊当年查盐务,查到一半便被迫离任。后来他入京为相,仍想整顿江南,可惜……”他摇了摇头,“顾丞相,令尊不是死于病,是死于不肯闭眼。”

      花厅里很静。

      窗外风过残荷,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宴把信放回匣中,抬头看向沈万川:“沈老爷今日把这些给我,想要什么?”

      沈万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顾丞相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他缓缓道,“周元礼不能死在扬州。他若死了,朝廷便会顺着他查到沈家,查到江南盐商,查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宴脸上。

      “查到令尊旧部。”

      顾宴眼神一冷:“我父亲没有旧部。”

      “有。”沈万川说,“令尊在江南三年,不可能没有留下人手。盐号里有,织坊里有,连衙门里也有。这些人如今都姓沈,可他们心里记得的是顾家。”

      顾宴手指攥紧了袖口。

      沈万川继续道:“顾丞相若肯替江南说一句话,这些旧人、旧账、旧信,都是你的。若不肯……”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也会是你的。只不过,到那时,它们便不是救令尊清白的证据,而是顾家勾结江南盐商的罪证。”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刀还冷。

      顾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老爷,你请我来,原是为了威胁我。”

      “不敢。”沈万川拱手,“只是提醒顾丞相,江南水急,船若不稳,容易翻。”

      顾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的,雨前龙井,入口清苦,回甘却短。

      他放下茶盏,道:“沈老爷可知,王爷今日也来了扬州?”

      沈万川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顾宴看得分明,心中已有数。

      萧执说沈万川比他还急,果然不假。请帖送到别院门口,看似从容,实则是在试探——试探顾宴是否还念江南旧情,试探萧执是否敢踏进沈府。

      顾宴没有让沈万川缓过气。

      他站起身,拿起那只木匣:“信我收下了。至于沈老爷说的其他事——”

      他看向沈万川,语气平静:“我父亲教过我,做官第一要义,不是站哪边,而是看清楚谁在船上,谁在水里。”

      沈万川脸色微变。

      顾宴笑了笑:“沈老爷,你确定自己还在船上吗?”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沈万川急道:“顾丞相!”

      顾宴停步,没有回头。

      “周元礼不会死在扬州。”他说,“但他也不会活着离开。沈老爷若真想保住江南,就该想想,王爷要的是哪只手。”

      他走出花厅时,廊下的风扑面而来。

      桂香已经淡了,空气里带着水汽和残荷的腥气。

      萧执果然还在门口。

      他没有进府,只站在车旁,像是随意看着门前那对石狮子。见顾宴出来,他抬了抬眼。

      顾宴走到他面前,把木匣递过去。

      “沈万川给的。”

      萧执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威胁你?”

      “嗯。”

      “你怎么说?”

      “我说,”顾宴看着他,“我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船上。”

      萧执挑眉。

      顾宴低声道:“王爷若再晚来一步,我或许真会被他绕进去。”

      萧执把木匣收入袖中,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你不会。”他说。

      顾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王爷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萧执说,“是信我自己挑的人。”

      顾宴一怔,随即笑了。

      萧执看着他笑,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可那笑意很快敛去,他转头看向沈府大门。

      “周元礼那边,今晚会有人动手。”萧执道,“沈万川沉不住气。”

      顾宴神色一凛:“王爷要放他动?”

      “不放,怎么知道后面是谁?”萧执上车前,回头看他,“顾宴,今晚你留在别院,哪儿也别去。”

      顾宴皱眉:“王爷要去沈府?”

      “不去。”萧执说,“我让人盯着。沈万川若真敢动周元礼,就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急了。”

      顾宴沉默片刻:“那王爷呢?”

      萧执已经坐进车里,闻言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

      “我?”他笑了笑,“我在别院等你。”

      顾宴愣住。

      萧执却不再解释,只吩咐车夫:“回别院。”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顾宴站在门前,看着沈府那两尊石狮子,忽然觉得沈万川今日这一局,未必是请他来赴宴。

      更像是请他来当饵。

      而萧执,偏偏把饵留在了自己身边。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宴刚进院门,便见廊下站着一个陌生仆役,手里捧着一只食盒,正与暗卫低声说话。那仆役穿着沈府下人的衣裳,眉眼却有些眼熟。

      顾宴脚步一顿。

      那人听见动静,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宴认出了他。

      是沈府管家。

      只是此刻他没有穿管家衣裳,也没有那副温和笑脸。他站在别院廊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宴身上,像一把藏了许多年的刀,终于见了光。

      暗卫已经拔刀。

      那人却忽然笑了。

      “顾丞相,”他声音低哑,“老爷让我给您送样东西。”

      顾宴盯着他:“什么东西?”

      那人打开食盒。

      盒中没有菜肴,只有一只染血的玉佩。

      和周元礼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背面同样刻着一个字——

      沈。

      顾宴脸色骤变。

      “周元礼呢?”

      管家笑容不变:“周大人已经上路了。临行前,他让小的带句话给顾丞相。”

      顾宴冷声:“说。”

      管家缓缓道:“他说,顾丞相若想知道顾相爷当年真正的死因,就去城西废弃盐仓。那里有令尊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顾宴站在廊下,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萧执不在。

      而沈万川的人,已经踏进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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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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