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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入扬 扬州入城暗 ...
扬州城门的匾额是前朝留下的旧物,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顾宴掀开车帘往外看,正午的日头悬在城楼上,把那块"广陵"二字照得发白。
车夫甩了个鞭花,车队缓缓入城。
顾宴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家绸缎庄的招牌上——"瑞丰号"。他记得这个字号,三年前还在京城时,瑞丰号的东家曾托人往相府送过两匹云锦,说是扬州新贡的料子。如今招牌还在,只是门脸翻新了,门口站着的伙计换成了生面孔。
"看什么呢?"萧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顾宴回过神,放下车帘。他和萧执分乘两辆车,但中间的车壁留了一道暗窗,方便说话。"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扬州变了不少。"
"变了才好。"萧执说,"一潭死水养不出鱼。"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里走,街市越热闹。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招展,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几个穿绸戴银的妇人从轿帘缝隙里往外打量,目光在车队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收了回去。
顾宴注意到,街角巷口总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窥探,而是装作闲聊、装作整理货摊,眼角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
江南的耳目,比京城的更细,也更密。
别院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院墙高大,门楣上的砖雕保存完好。暗卫提前清理过,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
顾宴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环顾四周,院角种着几株老桂,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这地方不错。"萧执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前朝一个盐商留下的,荒了十几年,没人注意。"
顾宴点点头。萧执做事向来周全,选落脚处不会只看表面。
进了正厅,萧执立刻安排人手布防。暗卫分作三班,一班守院门,一班巡内院,还有一班在外围放哨。顾宴站在廊下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这哪是来查案的,分明是来打仗的。
"笑什么?"萧执安排完,转头看他。
"没什么。"顾宴收敛笑意,"我去看看周元礼。"
周元礼被关在西厢的一间柴房里,手脚都上了铁链。他身上的官服早就被扒了,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青石关那晚留下的淤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顾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顾丞相。"他的声音沙哑,"别来无恙。"
顾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元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别开视线:"你想问什么?账本烧了,人证散了,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不问账本。"顾宴说,"我问你腰上那块玉佩。"
周元礼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工不算精细,但玉质温润。搜身的时候从周元礼贴身衣物里翻出来的,顾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周元礼这种人,身上戴的东西要么极贵重,要么极普通。那块玉佩两者都不是,反而像是什么信物。
"什么玉佩?"周元礼装糊涂,"我身上哪有玉佩。"
"没有吗?"顾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放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周元礼盯着那块玉,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顾宴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字——"沈"。笔画很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沈万川。"顾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扬州首富,盐商出身,如今手底下有十三家盐号、七座织坊。周大人,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周元礼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顾宴没有等他回答,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周大人,嘴硬救不了你。但沈万川未必会来救你。"
门被带上,柴房里只剩下周元礼一个人。他盯着桌上那块玉佩,手指微微发抖。
顾宴走出柴房,萧执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问出来了?"萧执问。
"没有。"顾宴把玉佩递给他,"但他慌了。沈万川这个名字,他一定认识。"
萧执接过玉佩,在指间转了转。"沈万川……"他沉吟片刻,"我让人查。"
"不用。"顾宴说,"我知道他。"
萧执抬眼看他。
顾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院角那几株老桂。"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沈万川来过京城。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衫,手里总盘着两颗核桃。他给我带过一盒扬州的桂花糖,很甜,甜得发腻。"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但萧执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后来呢?"萧执问。
"后来我父亲被贬,沈万川再也没来过京城。"顾宴顿了顿,"有人说他是怕受牵连,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我父亲在江南的眼线。"
萧执没有说话。
顾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王爷,我出生在扬州。我母亲是扬州人,我十岁之前都住在这里。江南这些人,我多少都认识一些。"
"我知道。"萧执说。
顾宴一怔:"你知道?"
"你第一次喝醉的时候说的。"萧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扬州的桂花糖甜得发腻,再也不吃了。"
顾宴愣在原地。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萧执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顾宴,"他说,"你不用瞒我。你是江南人也好,不是也好,都不影响你现在站在哪里。"
顾宴看着他,喉头有些发紧。
"王爷就不怕我跟他们……"
"你不会。"萧执打断他,"你要是会,当初就不会跟我回京城。"
顾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沈万川这个人,比我父亲还滑。他能在江南士绅和朝廷之间游走这么多年,靠的不是银子,是脑子。王爷要小心。"
"我知道。"萧执说,"所以我不打算动他。"
顾宴猛地抬头:"什么?"
"周元礼是他的白手套,沈万川是江南士绅的白手套。"萧执把玉佩收进袖中,"手套脏了可以换,手还在。我要的是手后面的东西。"
顾宴明白了。萧执要的不是沈万川,而是沈万川背后那整张网——江南的盐商、织户、士绅,还有他们和朝中某些人的勾连。
"那周元礼……"
"留着。"萧执说,"他还有用。"
晚饭是在正厅吃的。别院的厨子是暗卫里的人,手艺一般,但胜在干净。顾宴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人撤了饭菜。
夜深了,顾宴睡不着,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他在那几株老桂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怎么不睡?"萧执走到他身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睡不着。"顾宴说。
萧执没说话,把披风披在他肩上,顺势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月亮。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树叶子的沙沙声。顾宴闻着淡淡的桂花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王爷。"他轻声说。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沈万川拿出一些东西,一些和我父亲有关的东西,王爷会怎么办?"
萧执沉默了片刻。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顾宴说,"但我父亲在江南待过三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沈万川跟他有来往,手里或许有信,或许有账,或许……"他深吸一口气,"或许有能证明我父亲清白的东西。"
萧执转过头看他。月光下,顾宴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等待审判。
"顾宴。"萧执的声音很轻,"你父亲的事,我会查。不管有没有沈万川,不管有没有那些东西,我都会查。"
顾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萧执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是顾宴,不是顾家的儿子,不是江南士绅的棋子。你是谁,由你自己说了算,也由本王说了算。明白吗?"
顾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萧执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动作很轻。"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顾宴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执还站在桂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爷也早些歇息。"他说。
萧执笑了笑:"好。"
第二天清晨,顾宴刚洗漱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他走出去,看见一个暗卫拿着一封信站在廊下,脸色有些凝重。
"哪里来的?"萧执问。
"今早放在门口的。"暗卫说,"没有署名。"
萧执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顾宴。
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沈府有宴。
顾宴看完,抬头看向萧执。
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看来,"他说,"沈万川比我们还急。"
顾宴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王爷去吗?"
"去。"萧执说,"人家都请了,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顾宴也笑了。他走到萧执身边,低声说:"沈府的宴,不好吃。"
"那就不吃。"萧执说,"我们去砸场子。"
晨风吹过院子,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顾宴看着萧执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趟江南,或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走。
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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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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