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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离京 晨雾还没散 ...
晨雾还没散尽,天光像是被一层湿冷的灰纱蒙着,透不进半点暖意。
摄政王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没有仪仗,没有鼓乐,甚至连平日里护卫森严的甲士都换成了便装。几辆看似寻常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压低了斗笠,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脊背挺得像枪杆子一样的姿态,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
顾宴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披风,手里提着一只并不起眼的红木食盒。
他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
昨夜书房里的灯火亮到丑时三刻,萧执才让他去歇息。可躺下也不过两个时辰,窗外更鼓刚过四遍,他便醒了。脑子里像是绷着一根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那是多年在朝堂上养成的毛病,哪怕如今不再是那个随时会被推出去顶罪的罪臣之子,哪怕身边站着的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感,依然像附骨之疽。
“大人。”贴身小厮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王爷已经上车了,让您也早些。”
顾宴点点头,接过狐裘搭在臂弯里,并没有立刻穿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今早厨房刚熬好的参汤,里面加了他亲手挑的几味安神药材。萧执最近睡得不好,梦里总皱着眉,像是在跟谁厮杀。
他走出府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第一辆马车旁,萧执正侧身坐进去,听到动静,他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暗,视线落在顾宴身上时,那股逼人的寒意才稍稍化开了一些。
“怎么不多睡会儿?”萧执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顾宴走到车前,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萧执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领口处露出的一截苍白皮肤。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是去年冬天替他挡箭时留下的。
“睡不着。”顾宴轻声说,把食盒递过去,“喝点热的再走。”
萧执没接食盒,而是伸手抓住了顾宴的手腕。他的掌心很凉,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顾宴腕间凸起的骨节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手这么凉。”萧执皱眉,拇指在他脉搏处按了按,“是不是又没盖好被子?”
“屋里炭火足。”顾宴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手,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王爷若是担心我,不如早点办完事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转瞬即逝,却像是羽毛搔在心尖上。他松开手,接过食盒,另一只手顺势揽住顾宴的腰,稍微用力一拽。
顾宴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了马车的踏板上。
“顾宴。”萧执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垂上,“等回了京,本王让你睡个够。”
顾宴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他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只是抬手推了推萧执的胸口:“大街上……”
“这是巷子里,没人看见。”萧执直起身,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拎着食盒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顾宴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他转身上了后面那辆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滑出了京城厚重的城墙。
出了城门,天色稍微亮了一些,但风更大了。
顾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在京城那个虽然凶险但至少有规矩的地方了。江南是一潭浑水,底下藏着多少淤泥和毒蛇,谁也不知道。萧执这一去,是要把那些沉渣全都翻出来的。
而他,就是那把负责搅动浑水的刀。
“停车。”
前方忽然传来萧执的声音。
车队停了下来。顾宴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前面的官道上,站着一队人马。
不是官兵,也不是匪寇。
那是一群穿着素白孝服的人,跪在路中间,手里举着白幡。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陈怀安的老仆。
顾宴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头看向前面那辆车。车帘紧闭,看不出萧执的表情。但他知道,萧执一定看见了。
“王爷……”小厮在车外低声唤道。
“让他们跪着。”萧执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本王受了。”
顾宴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车帘的边缘。
他知道萧执为什么这么做。这不是为了摆架子,也不是为了羞辱谁。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陈怀安的死,王府认了这份情,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老人停下南下的脚步,更不会因为这些眼泪而心软。
这就是摄政王。
车队重新动起来,从那群跪地的人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风吹过白幡的猎猎声响,像是在哭丧,又像是在送行。
顾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和萧执,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尸骨上,每一步都沾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大人,喝水吗?”小厮递过来一个水囊。
顾宴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着。那是陈怀安临死前塞给他的,上面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走快点。”他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哨,马车加快了速度。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像是一道道灰色的屏障。顾宴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脑海里却全是昨夜萧执在地图前专注的侧脸。
那个人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了前面,把所有的算计都藏在了心里。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锋利,直到能真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这是个不起眼的小镇,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萧执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清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顾宴走进包厢的时候,萧执正坐在窗边看街景。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热气腾腾。
“过来坐。”萧执招手。
顾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萧执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这家的鱼做得不错。”
顾宴低头吃饭。鱼肉很嫩,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
“在想什么?”萧执问。
“在想周元礼。”顾宴放下筷子,抬起头,“那个漕运副使。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就在江南,而且位置比当年更高。”
萧执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面前:“嗯。现任江南织造局总管,周元礼。”
顾宴瞳孔微缩。
织造局总管,那是直接替皇帝管着江南丝绸贡品和皇商生意的肥缺。太后倒台后,这个位置竟然落到了当年那个漕运副使手里?
“他是太后的人?”顾宴问。
“不全是。”萧执淡淡道,“他是所有人的狗。太后用他,先帝用他,现在新帝也用他。因为他手里捏着江南盐商和织造局的账本,谁离了他,谁的国库就得断粮。”
顾宴沉默了。
原来如此。
这才是最难啃的骨头。不是贪官,不是奸臣,而是一个被各方势力共同需要的“工具”。杀了他容易,但杀了他之后,江南的账目就会变成一团乱麻,朝廷的税收就会瘫痪。
萧执要动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江南的利益链条。
“怕了?”萧执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宴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只要王爷敢动,我就敢查。”
萧执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覆在顾宴的手背上。
“好。”他说,“那就让我们一起,把这潭水搅个天翻地覆。”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相贴。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有一股暖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吃完饭,车队继续赶路。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第一个驿站。
这是一处半废弃的驿馆,墙皮剥落,檐角残破,好在暗卫提前清理过,勉强腾出几间能住人的屋子。
萧执和顾宴住在一间房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萧执坐在桌前写信,顾宴靠在床头看书。油灯的光晕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壁上。
“写完了?”顾宴问。
“嗯。”萧执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给京里安排的。这几日朝堂上可能会有些动静,得让人盯着点。”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累吗?”他问顾宴。
顾宴合上书,看着他:“有点。”
萧执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那就睡吧。”他说,“本王守着。”
顾宴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王爷。”他轻声唤道。
“嗯?”
“到了江南,别总是自己扛着。”顾宴说,“我也能分担一些。”
萧执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一些。
“好。”他低声应道。
顾宴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陷入了沉睡。
这一夜,外面风雪大作,拍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车队就再次出发。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湿润。空气里的寒意少了几分,多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顾宴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进来的密报。
这是暗卫连夜送来的。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周元礼行踪疑似南下苏州。随行有不明身份武者十二人,疑为淮上刀客。另,苏州织造局昨夜失火,烧毁账房三间。”
顾宴看完,眉头紧锁。
周元礼动了。
而且是在他们出发之后才动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京里有他们的眼线,而且级别很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那辆车。
萧执一定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周元礼在他们出发后才动,说明京里的眼线不是贴在摄政王府墙根上的小卒,而是能听见车马出城动静的人。更可怕的是,他们知道南下,却未必知道走哪条路——可若连青篷马车的形制都能对上,那这双眼睛,恐怕已经伸到了暗卫的序列里。
萧执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干净的?
果然,没过多久,前面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顾宴下车走过去。萧执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张密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看来,我们是被人抢了先手。”萧执把密报递给他。
顾宴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烧账房?这种手段也太拙劣了。越是急着销毁证据,越说明心里有鬼。”
“拙劣归拙劣,管用就行。”萧执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深邃,“火能烧掉纸,烧不掉人证。他既然往苏州方向去,我们就去苏州。”
“王爷打算怎么做?”顾宴问。
萧执转过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让我们看账本,我们就让他把人吐出来。”他说,“顾宴,你不是擅长审讯吗?当年漕运案、盐引案里那些嘴硬的账房,不都是你撬开的?”
顾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把苏州织造局变成他们的刑堂。
“遵命。”他低下头,掩住眼底的兴奋。
这才是他认识的萧执。不问过程,只看结果。既然路被堵死了,那就把墙拆了走过去。
车队再次启动,向着苏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和凉意。顾宴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可越是往前,他越不敢让自己真的松懈。周元礼能提前动,说明京里那双眼睛不只看得见,还够得着。若连暗卫的行止都能被窥见,那这一路往南,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别人的棋子上。
他侧过头,望向前面那辆青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可他知道,萧执此刻一定也在想同样的事。
顾宴将密报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纸页贴着心口,凉得像一枚未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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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入坑!本文不定时掉落更新。喜欢就点个收藏,多多投雷催更呀!大家的小红心和留言是我最大的动力,求不养肥~(注意:作者公告无法回复哦,有事可以写评论)《《摄政王他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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