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风起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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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萧执就醒了。
他靠在椅背上，身上还披着顾宴昨夜给他披上的狐皮披风。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书房里很冷，冷得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顾宴坐在他对面，头靠在椅背上，也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整理完的卷宗。
萧执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已经燃尽，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顾宴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有些干，呼吸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萧执伸出手，想替他拢一拢滑落的披风。手伸到一半，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是暗卫的声音。
萧执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回。他看了一眼顾宴，顾宴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进来。"萧执说。
暗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报。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还有汗，像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萧执接过密报，拆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顾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把密报递给他。顾宴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江南三州盐税账册被人调走了。"顾宴说，"时间是昨夜子时。"
"不止。"萧执的声音很冷，"太后早年安插在盐政、漕运和边军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断了联系。有人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先一步清理了痕迹。"
顾宴抬起头，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
"有人比我们更快。"萧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太后倒了，但她身后的人还在。他们不是在等我们动手，他们是在等我们以为赢了。"
顾宴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王爷要亲自去江南？"
萧执没有回头。"嗯。"
"臣同去。"
"不行。"萧执回答得很快，快到顾宴愣了一下。
萧执转过身，看着他："京城不能乱。太后虽倒，但朝中还有她的人。本王若离开，他们一定会趁机生事。"
"那王爷更不能一个人去。"顾宴说，"江南是太后的老巢，她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比我们想的深得多。王爷若去，必须有足够的人手。"
"本王有暗卫。"
"暗卫只能杀人，不能查账。"顾宴看着他，"王爷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查清账册去向、找到那些断线的人。臣可以。"
萧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顾宴，你知道江南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太后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盐政、漕运、边军，全是她的人。"萧执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顾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萧执从未见过的倔强。
"王爷昨夜在冷宫里说，活着好难。"顾宴说，"臣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臣想告诉王爷——活着确实难，但难也要活。不仅王爷要活，臣也要活。臣要活着陪王爷去江南看桃花，活着陪王爷回京城，活着看王爷把那些人都清理干净。"
萧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本王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顾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王爷是怕臣死？还是怕自己又少一个人？"
萧执的眼神冷了下来。"顾宴，注意你的身份。"
"臣知道臣的身份。"顾宴没有退，"臣是王爷的臣子，是王爷的刀。但刀也有自己的意志。王爷若不让臣去，臣也会自己去。"
"你敢。"萧执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臣敢。"顾宴看着他，"因为臣不想再看见王爷一个人跪在冷宫里，对着母妃的牌位说'活着好难'。王爷若一定要去江南，臣便随王爷去。不是听令，是臣自己要去。"
书房里很安静。
萧执看着顾宴，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认识顾宴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样倔强。顾宴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守本分的，可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萧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意。
"顾宴，"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本王最后说一次——你不许去。"
顾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拱手道："臣……遵命。"
萧执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江南太危险，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
"出去吧。"萧执转过身，"本王要更衣上朝。"
顾宴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王爷，臣昨夜说了一句话，王爷可能没听见。"
萧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臣说，王爷的命，不只是王爷自己的。"顾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臣的命，也不只是臣自己的。王爷若执意一个人去江南，臣会在王爷身后跟着。王爷赶不走臣。"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萧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早朝上，气氛果然不对。
萧执刚走进大殿，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年纪虽小，却已经学会板着脸，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王允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萧执抬眼看他。王允是太后的远房表亲，平日里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萧执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是善茬。
"说。"小皇帝道。
王允拱手道："陛下，近日摄政王处置太后一党，牵连甚广。臣以为，此举虽是为了肃清朝纲，但未免操之过急。朝中人心惶惶，恐生变故。臣恳请陛下，暂缓处置从犯，以示宽仁。"
大殿里一片寂静。
萧执看着王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王大人觉得本王操之过急？"萧执问。
王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臣只是以为，治国当以宽仁为本。太后虽犯下大错，但从犯之中，未必没有被人胁迫之人。若一概处置，恐有冤屈。"
"哦？"萧执往前走了一步，"那王大人觉得，哪些人是被胁迫的？不如列个名单出来，本王一一核实。"
王允的脸色变了变。"臣……臣只是泛泛而谈，并无具体人选。"
"既无具体人选，王大人又何必在此危言耸听？"萧执的声音冷了下来，"太后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从犯之中，有人参与传递密信，有人协助转移赃款，有人包庇叛贼。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自愿的？王大人一句'被人胁迫'，就想替他们开脱？"
王允被他逼得后退一步，额头上冒出冷汗。
"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萧执收回目光，转向小皇帝，"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摄政王请讲。"
"江南三州盐税账册昨夜被人调走，疑似太后余党所为。"萧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臣提议，即刻派人前往江南彻查此事。若查出有人贪墨盐税、勾结叛贼，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
大殿里又是一片寂静。
王允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小皇帝看了看萧执，又看了看王允，点了点头："准奏。摄政王看着办吧。"
"臣遵旨。"萧执拱手。
散朝时，萧执走出大殿，王允快步追了上来。
"摄政王留步。"
萧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允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些僵硬。"摄政王，方才臣在殿上所言，只是出于公心，并无他意。还望摄政王不要误会。"
"本王没有误会。"萧执看着他，"王大人若是出于公心，不如替本王举荐一个合适的人选，前往江南查账。"
王允愣了一下。"这……"
"怎么？王大人举荐不出来？"萧执笑了笑，"那本王替王大人举荐一个人——王大人的侄子，王明，现任江南盐政司主事。让他来查，王大人觉得如何？"
王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摄、摄政王说笑了……"
"本王没有说笑。"萧执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王大人若觉得本王操之过急，不如让自己的侄子做个表率。若他查清了账册去向，本王自然不会再追究从犯。如何？"
王允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臣……臣家中侄子年幼无知，恐怕担此重任……"
"既担不起，就闭嘴。"萧执打断他，"本王最讨厌的，就是只会动嘴不会做事的人。王大人若是聪明，就回去管好自己，别替那些叛贼求情。否则，本王不介意让王大人也去江南走一趟。"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允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回到王府时，已经是中午。
萧执走进书房，看见顾宴正在整理卷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执，愣了一下。
"王爷。"
萧执"嗯"了一声，走到书桌后坐下。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顾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早朝上……顺利吗？"
"顺利。"萧执拿起一本奏折，却没有翻开，"王允想替太后余党求情，被本王堵回去了。"
顾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萧执批了几本奏折，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顾宴。
"顾宴。"
"臣在。"
"本王要见一个人。"萧执说，"你陪我去。"
顾宴愣了一下："什么人？"
"陈怀安。"萧执说，"当年母妃的旧部，现在江南盐政司做参事。太后倒台后，他托人给本王传过信，说有关于盐税账册的线索。"
顾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爷要亲自去见他？"
"嗯。"萧执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现在就出发。"
顾宴也站起身，走到萧执身边，替他系好披风。他的手指碰到萧执的脖颈，温热的触感让萧执微微一颤。
"王爷。"顾宴低声说，"若此人不可信……"
"本王知道。"萧执看着他，"所以本王带你一起去。"
顾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系好披风的带子。他抬起头，看着萧执，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萧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顾宴。"
"嗯？"
"这一次，"萧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许离开本王视线。"
顾宴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臣遵命。"
萧执松开手，转身走出书房。顾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
门外，马已经备好了。
萧执翻身上马，顾宴也翻身上马，跟在他身侧。两人策马冲出王府，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城南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萧执回头看了顾宴一眼，顾宴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萧执忽然觉得，或许江南之行，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