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灯下 晚膳摆进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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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进书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执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开。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油灯上，灯火跳动，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顾宴站在门口，看着桌上摆好的饭菜——四菜一汤，都是萧执平时爱吃的，但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王爷，该用膳了。"顾宴轻声说。
萧执"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顾宴走过去，在书桌对面坐下。他没有催，只是拿起汤碗，舀了一勺热汤，放到萧执手边。汤碗是青瓷的，碗壁很薄，热气从汤面升起来，模糊了萧执的视线。
"喝点汤。"顾宴说，"从冷宫回来，您什么都没吃。"
萧执看了他一眼，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空了一整天的胃。他又喝了几口，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顾宴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有动筷。
"你也吃。"萧执说。
顾宴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吃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萧执身上。萧执注意到了，抬眼看他："看什么？"
"看王爷有没有好好吃饭。"顾宴说。
萧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本王又不是小孩子。"
"王爷今日像小孩子。"顾宴说，"从冷宫回来，一直不说话。"
萧执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在怪本王？"
"臣不敢。"顾宴顿了顿，"臣只是……担心。"
萧执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顾宴也不再说话，只是偶尔替他添汤，偶尔往炭盆里加一块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晚膳撤下去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顾宴重新坐回书桌对面，拿起下午没整理完的卷宗。萧执也拿起奏折，开始批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
雪花敲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但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书房里暖融融的。
萧执批了几本奏折，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顾宴。
"顾宴。"
"嗯？"顾宴抬头。
"你怕不怕本王？"萧执问。
顾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怕？他见过萧执最冷血的样子，见过他笑着将敌人逼入绝境，见过他站在血泊之中神色平静。他当然怕过。
可是现在，看着萧执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怕"这个字太轻了。
"臣……"顾宴顿了顿，"臣怕王爷不要命。"
萧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本王自己的命，不用别人管。"
"那臣便管。"顾宴说。
萧执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顾宴，看着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帖耳，习惯了指令一出无人敢违，却从未有人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对他说"我管你"。
"顾宴，"萧执的声音有些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顾宴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他，"臣知道王爷从冷宫回来，情绪不好。臣也知道王爷不习惯被人关心。但臣还是想说——王爷的命，不只是王爷自己的。"
萧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还有谁的？"他问，声音很轻。
顾宴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萧执看着顾宴，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许久，顾宴才说："还有很多人的。"
萧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是啊，还有大梁的江山，还有满朝文武，还有那个八岁的孩子……"
"还有臣的。"顾宴打断他。
萧执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顾宴，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顾宴……"
"王爷若是不想活了，"顾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会很难过。"
萧执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刀，签过无数道杀令，染过血，也握过顾宴的手。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手了。
"本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本王没有不想活。"
"那就好。"顾宴说。
萧执抬起头，看着他。顾宴已经重新拿起卷宗，继续整理，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但萧执注意到，顾宴的耳根微微泛红，握着卷宗的手指也有些发紧。
萧执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旁，伸手去拿火钳，想加一块炭。顾宴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
两人都顿住了。
萧执的手指碰到顾宴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没有立刻收回手，顾宴也没有。
炭火在盆中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两人的手都泛着暖红的光。
"王爷。"顾宴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嗯。"萧执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就那样握着顾宴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顾宴的手比他想象中更暖，也更粗糙——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萧执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层茧，顾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顾宴，"萧执低声说，"本王今日不想一个人待着。"
顾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水光。
"臣不走。"他说。
萧执点了点头，松开手，拿起火钳，夹了一块炭放进盆里。炭火更旺了，红光映得整个书房都暖了起来。
夜深了。
萧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平稳，但手指还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像是在防备什么。
顾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执的睡颜，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抚平那些褶皱。但他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在朝堂上令所有人畏惧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他对面，沉沉睡去。
过了许久，萧执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冷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顾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走到萧执身边，轻轻披在他身上。披风是狐皮的，很暖，萧执似乎感觉到了温暖，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更平稳了。
顾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萧执身边，低头看着他。烛光下，萧执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有些干，顾宴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萧伸手边。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萧执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萧执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他看着顾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
"顾宴？"
"臣在。"顾宴说，"王爷醒了？喝点水吧。"
萧执坐直身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驱散了睡意。他看着顾宴，看着他还站在自己身边，忽然笑了。
"本王还以为你走了。"
"臣说过不走。"顾宴说。
萧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伸出手，握住顾宴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顾宴没有挣扎，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萧执能闻到顾宴身上淡淡的墨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顾宴。"萧执低声说。
"嗯？"
"江南的桃花，你喜不喜欢？"
顾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爷喜欢，臣便喜欢。"
萧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顾宴的手，放在炭盆边烤着。顾宴的手有些凉，萧执用自己的手包住它，试图将温度传过去。
"先暖着。"萧执说，"等春天来了，本王带你去看真的。"
顾宴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认识的萧执，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永远在算计，在谋划，在握紧手里的刀。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的心里，还藏着一个关于江南的梦，还藏着一份想要和人分享的温柔。
"好。"顾宴说，声音有些哑，"臣等着。"
萧执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风雪依旧。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温暖而安宁。
这一刻，没有朝堂，没有权谋，没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和永远算计不完的人心。
只有两个人，在这漫天风雪中，彼此陪伴，彼此取暖。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