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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班师 雁门关外的 ...
雁门关外的雪,在第三日午后停了。
风从关外吹来,卷着残雪和焦土的气息,掠过城墙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萧执站在城楼上,玄甲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肩上的伤口被他草草包扎过,但布条早已被血浸透,贴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韩烈站在他身后,左臂吊着,脸上满是血污和烟灰,声音沙哑:"王爷,援军到了。"
萧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那是大梁的援军,旗号鲜明,甲胄整齐,正朝雁门关方向疾驰而来。
"让他们在关外扎营,不必入关。"萧执淡淡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班师回京。"
"是!"
韩烈领命而去。
萧执这才转过身,走下城楼。他的脚步有些沉,每走一步,肩上的伤口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但代价不小。
回到营帐,他卸下玄甲,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随军医官上前查看伤口,眉头紧锁:"王爷,这伤口需要重新缝合,否则容易感染。"
萧执坐在榻上,面无表情:"缝吧。"
医官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中衣,露出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显然拖得太久了。医官用烈酒清洗伤口时,萧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展开来看。
是顾宴的回信。
信上只有五个字:"本王没事,安。"
萧执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他仿佛能看到顾宴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坐在案前,眉头微蹙,笔锋清瘦有力,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大概会停顿片刻,然后才将信折好,交给暗卫。
"王爷,好了。"医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执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已经被重新缝合包扎,缠上了干净的布条。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妨碍行动了。
"传令,"他对帐外的亲卫道,"给京城送信,告诉顾宴——本王三日后启程回京,让他不必出城迎接。"
亲卫领命而去。
萧执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
雁门关的雪已经停了,但京城的雪,应该还在下吧。
三日后,大军班师。
萧执没有让两万守军全部随行,只带了一万精骑,其余留守雁门关,由韩烈暂代守将之职。韩烈本想随行回京,但萧执拒绝了——雁门关是北境门户,必须有人镇守,而韩烈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爷,末将想随您回京。"韩烈跪在地上,语气恳切。
萧执看着他,沉默片刻,道:"韩烈,雁门关交给你,本王放心。"
韩烈一愣,随即明白萧执的意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末将领命!雁门关在,末将在!"
萧执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大军启程,一路向南。
沿途百姓听说摄政王凯旋,纷纷自发站在路边相送。有人捧着热茶,有人拿着干粮,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萧执守住了大梁的北境。
萧执骑在马上,神色平静,只是偶尔会抬手示意百姓起身。他的玄甲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肩上的伤口被厚实的披风遮住,看不出异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爷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第五日,大军行至距离京城三十里的落马坡,萧执下令扎营。
"王爷,为何不直接入京?"副将疑惑道。
萧执坐在主帐中,正在看一份从京城送来的密报。闻言,他头也不抬:"本王要回京,但不急着进城门。"
他将密报递给副将。上面是顾宴的字迹,详细汇报了太后近期的动作——兵部尚书王允与太后往来密切,禁军中有三成将领是太后的人,还有几位宗室老臣正在暗中串联,似乎有什么大动作。
"太后以为本王还在北境,正在加紧布局。"萧执淡淡道,"本王要让她以为本王还要几日才能到京,这样她才会露出马脚。"
副将恍然大悟:"王爷高明!"
萧执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顾宴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臣在京城,等王爷归来。"
萧执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提笔回信。他只写了八个字:"三日后,入京。勿迎。"
写完后,他将信交给暗卫,嘱咐道:"亲手交给顾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
暗卫领命而去。
萧执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
三十里,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但他不想那么快回去——他要在城外等,等太后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顾宴,再等三日。
本王回来了。
京城,同日。
顾宴收到萧执的回信时,正在御史台议事。
暗卫将信送到他手中,他拆开一看,只有八个字:"三日后,入京。勿迎。"
顾宴看着那八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勿迎。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不喜欢张扬,不喜欢排场,甚至连他回京这种事,都要低调处理。
但顾宴知道,萧执不想让他出城迎接,是不想让他成为太后党的靶子。现在朝中局势微妙,太后一党正在暗中串联,顾宴若是大张旗鼓地出城迎接萧执,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和萧执是一伙的。
虽然这本来就是事实。
"顾大人?"御史台的同僚见他走神,唤了一声。
顾宴收回思绪,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神色恢复如常:"无事,继续说。"
议事结束后,顾宴回到府中,立刻召来暗卫统领。
"王爷三日后回京,"他淡淡道,"传令下去,所有暗卫进入戒备状态,盯紧慈宁宫和兵部尚书府,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
顾宴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三日。
还有三日,那个人就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刀,也握过那个人的手腕。他想起萧执北上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玄甲在身,目光如炬,对他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周旋于太后党之间,搜集证据,布置人手,甚至在宫宴上与太后虚与委蛇,笑脸相迎。所有人都以为他顾宴只是一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靠嘴皮子在朝堂上生存。
但他们不知道,顾宴的刀,从来不在手上,而在心里。
萧执回来,这把刀,就该出鞘了。
第三日,清晨。
萧执率军抵达京城外。
他没有让大军进城,只带了一百亲卫,从西城门入京。西城门是京城的侧门,平时人流量不大,适合低调进城。
但萧执低估了百姓的热情。
他刚走到西城门附近,就看到路边站满了百姓。有人认出了他,立刻高喊:"是摄政王!摄政王回来了!"
这一喊,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摄政王!您辛苦了!"
"王爷威武!"
"大梁有王爷,是我们百姓的福气啊!"
百姓们自发跪在地上,有人捧着茶水,有人拿着鸡蛋,还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给萧执磕头。
萧执勒住马,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但也不能寒了百姓的心。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老人家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守土卫国,是本王的职责。"
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王爷……王爷真是我大梁的栋梁啊!"
萧执没有多言,翻身上马,继续前行。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他进城。
顾宴就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玄色蟒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但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敲锣打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萧执看到他,勒住马。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目光相撞。
三个月没见,顾宴似乎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深邃如潭。萧执看着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顾宴面前。
"你瘦了。"萧执说。
顾宴笑了笑:"王爷也瘦了。"
萧执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顾宴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亲卫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走吧,"萧执收回手,声音恢复如常,"本王要进宫面圣。"
"马车已经备好了。"顾宴侧身让开,"王爷请。"
萧执上了马车,顾宴跟在他身后,也上了马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萧执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顾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肩上的披风,眉头微蹙:"王爷受伤了?"
"小伤。"萧执没有睁眼。
"小伤会让医官每日换药?"顾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王爷的暗卫什么都告诉我了。"
萧执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顾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王爷在北境拼命,臣在京城总不能坐以待毙。"顾宴淡淡道,"太后已经坐不住了,兵部尚书王允昨日夜里秘密入宫,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
萧执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来本王回来得正是时候。"
"王爷打算怎么做?"
"先剪羽翼,再动根本。"萧执看着顾宴,"王允掌管京城禁军,是太后在军中的棋子。本王要先拿下他,断了太后的兵权。"
顾宴点头:"臣已经搜集了王允与太后私通的书信,还有他与北境敌国往来的证据。随时可以动手。"
萧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做得好。"
顾宴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萧执:"这是禁军的调兵令牌,臣从王允府中搜出来的。有了它,王爷可以随时调动禁军。"
萧执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顾宴,"他忽然道,"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顾宴抬起头,看着他。
萧执的目光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冰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顾宴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王爷平安回来,"他轻声道,"臣就不辛苦。"
马车停在宫门外。
萧执站起身,准备下车。顾宴也跟着起身,却被萧执按住了肩膀。
"你不必跟本王进去,"萧执道,"太后看到你,会起疑心。你在外面等本王。"
顾宴看着他,点了点头:"臣等王爷。"
萧执下车,走进宫门。
顾宴站在马车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之后。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慈宁宫。
太后正在用午膳,忽然听到太监来报:"娘娘,摄政王求见。"
太后手中的筷子一顿,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萧执回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来慈宁宫,而不是先去见小皇帝。
"让他进来。"太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换上一副慈祥的笑容。
萧执走进慈宁宫,一身玄色蟒袍,肩上的伤口被披风遮住,看不出异样。他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臣萧执,拜见太后娘娘。"
"皇叔快起来,"太后笑着招手,"你辛苦了,快坐。哀家正要用膳,皇叔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多谢太后娘娘,"萧执站起身,却没有坐,"臣刚回京,尚未面圣,不敢耽搁。臣此次前来,是想告诉太后娘娘——北境已定,拓跋烈败退,短期内不会再犯我大梁边境。"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皇叔辛苦了,哀家……哀家替大梁百姓感谢皇叔。"
"太后娘娘不必客气,"萧执淡淡道,"臣只是尽本分。另外,臣还有一事要禀报太后娘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后:"臣在北境时,截获了一封从京城送出的密信。信中内容,太后娘娘应该很清楚。"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萧执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太后娘娘不必紧张,臣今日来,只是想提醒娘娘一句——"
"这京城,是本王的京城。"
"太后娘娘若是安分守己,本王可以既往不咎。若是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太后一眼,转身离去。
太后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着萧执离去的背影,浑身发抖。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门外,顾宴还在等。
萧执走出来,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顾宴看着他,没有问,只是递上一杯热茶。
萧执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在胸腔蔓延。
"走吧,"他说,"回府。"
顾宴点头,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
顾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道:"王爷吓到太后了?"
"本王只是让她知道,"萧执淡淡道,"本王回来了。"
顾宴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的局势,彻底变了。
太后党以为萧执回京后会先休整几日,再慢慢动手。但他们错了——萧执从来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三日之内,必见血。
顾宴看着萧执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但也真的很让人安心。
马车驶过一条长街,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顾宴看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萧执还小的时候,两人偷偷溜出宫,在街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分着吃。
那时候的萧执,还不是摄政王,他也还不是御史大夫。
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少年,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清冷孤傲,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伙伴。
"王爷,"顾宴忽然道,"臣想吃糖葫芦。"
萧执一愣,转头看着他。
顾宴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轻咳一声:"臣……臣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敲了敲车壁。
马车停下。
萧执对车外的亲卫道:"去买两串糖葫芦。"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片刻后,亲卫买回两串糖葫芦,递进马车。
萧执接过一串,递给顾宴。
顾宴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中带酸,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萧执,发现萧执也在吃糖葫芦,神情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宴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明明是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却会在回京的路上,陪他吃一串糖葫芦。
"王爷,"顾宴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臣忽然觉得,这京城也没那么冷了。"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糖葫芦又咬了一口。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宴看着萧执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若能多停留片刻,该多好。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三日之内,必见血。
而他会站在萧执身边,与他一起,把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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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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