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9、吃瓜 吃到自己头

　　林檎光见温时让走过来，往后退了两步，拱手，“神医切莫误会，我只是请小神医教我熬粥。”

　　温时让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有所缓和，依旧神色微沉，“解药还有一味药就可研制成功。明日一早，林宗主便可离去。”

　　“所以，请林宗主稍安勿躁。”温时让语速不疾不徐，泰然自若间威压不遑多让，在林檎光面前不落一丝下乘。

　　“是，是林某唐突了，听凭神医安排。”林檎光的姿态又低了几分。

　　一个那么大宗门的宗主，还为人如此谦逊有礼，果然不愧是大家风范。无叶在心里思量，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解覃找他寻仇，定然是解覃罪大恶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罪一个小小的刀客。

　　不过，无叶更好奇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恩怨。

　　温时让端着药盘往西院走，无叶站起身，追到篱笆墙处，叫住温时让，“老头，需要什么草药，我替你采，你这两日太累了，你歇着，我替你熬药。”

　　“不必。”

　　温时让拒绝得决绝又彻底，无叶愣了一愣。他都已经准备好拾步往药园走了，往年有病人到访，温时让都让他帮忙，甚至一些疑难杂症，直接扔给无叶救治。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这个毒师父一两日便解了，说明不算猛烈，为什么还要自己去解。

　　当着外人的面，无叶没有去问。

　　他继续坐在那里铡草，待到温时让给林檎光排出体内残存的毒素，整理完药盘，又独自去后院的药园后，无叶才又重新站起来。

　　他两个胳膊搭在篱笆墙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散漫无两地叫林檎光，“喂，林宗主。”

　　无叶的嗓音压得很低，但是林檎光习武之人耳目很好，他从炉灶上移过视线，“怎么了，小神医？您叫林某有何要事？”

　　“没什么要事。”无叶眯起眼睛，手里摆弄着一棵新鲜的药株叶子，叼到嘴上，“我只是单纯好奇，你们宗门悬赏通缉的那个人，和你有什么仇怨？”

　　闻言，林檎光搅动米粥的手一顿，脸上方才和颜悦色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凝滞，只是一息之间，便恢复如常，他视线垂落，仔细盖好锅盖，才抬起头。

　　他朝无叶走了段距离，但碍于温时让的警告，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地与无叶叙话。

　　“小神医既然想知道，林某定会告知，只是，唉，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无叶语速很快，颇有催促之意。

　　他目光灼然，上半身又往前倾了半寸，一截一截地将草药叶子从枝蔓上掐下来，做好了吃瓜的准备，就差个果盘瓜子了。

　　林檎光轻咳，缓解片刻尴尬，才徐徐道出，“这事说来惭愧，都是林某处理不周。”

　　“嗯。”无叶聚精会神等他说，手里枝蔓上的叶子采完了，攥在手里没往竹匾里扔，就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林檎光虽有几分为难，但还是委委道出，“这事说给小神医听也无妨。他本是我的结拜兄弟，酷爱游历四方，有次他游历归来，到我宗门拜谒，我好心接待，却不成想他对我的夫人心生爱慕，夫人拒绝，他却强迫于我夫人，还想和我夫人远走高飞。我夫人不愿，他以为是我夫人嫌贫爱富，贪恋宗主夫人之位，看不起他一个刀客。夫人与我情笃意切，将此事告知于我，我……”

　　林檎光停顿，似是承受着太多痛苦和压力，缓了几息才继续讲述，

　　“我只能与他割袍断义，将他赶出宗门，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是我，他，唉，我气愤的是，我的结拜大哥，怎么能对我的夫人做那等禽兽之事！”

　　“你做的没错！”无叶扔下手里的叶子，愤愤不平赞叹，“林宗主心善，如果是我，早就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灌他几瓶子毒药，毒死前先让他痛不欲生。”

　　“唉！”林檎光又重重叹口气，“杀人偿命，况且家丑不可外扬，我只能将他赶走。后来听说他又出门游历，一走就是十五载，杳无音信，我以为此事就此作罢。”

　　林檎光缓了口气，无叶赶紧扯过一条枝蔓，“后来呢？后来呢！赶紧说。”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采药回来了，见到他又主动搭讪，会更生气。

　　直到听见林檎光又接着讲后来的事，无叶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边摘叶子边听，

　　“没想到他前些日子回来，又来宗门寻我夫人，我因着之前缘由，不让他进山门，他便在山下阻我。可我夫人早在几年前病故，这事宗门上下无不知晓，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以为宗门谋害我夫人，不仅不听我解释，几日后竟然冲进宗门杀人泄愤，我出面将其击退，他受伤逃走。这事我必须给宗门之人交待，所以悬发通缉令捉拿他。”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人还真不是个东西。”无叶听完，更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无差。

　　这么穷凶极恶、忘恩负义的人，就不应该救。

　　不过，他发觉这个故事又是江湖上那套恩怨情仇，太过老旧，并不新奇，听到最后有些索然无味，几下将手里的藤蔓叶子摘了个精光，返回角落处，坐回竹凳上。

　　林檎光却好似有些意犹未尽，看见无叶自顾自忙碌起来，反倒往前挪动几步，还在讲，

　　“他重伤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那么重的伤，已是经脉受损，命不久矣，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再次出现，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

　　这话说的，只是经脉受损而已，就算是经脉尽断，以师父的能力，也能接上！

　　这话颇有些夸大其词，但无叶就是这么想的。

　　林檎光这些话无叶只当听听，没再搭话，总不能说，你的仇人是我和师父治好的吧。

　　“那这次林宗主怎么又中毒了？”

　　鬼使神差地，无叶聚精会神摘着叶子，顺嘴问了这么一句。

　　“许是他知道打不过我，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瓶毒药，又假借谢罪之意，求我见他。我也是一时心软，放他进了宗门。他竟然在水井里下毒，除了外出的弟子和少数没喝水的，全宗上下无一幸免。”

　　说到这里，林檎光痛心疾首，捶着胸口，很是痛苦，

　　“都怪我，心慈手软，害了全宗上下。”

　　说完，竟然呜呜咽咽哭起来。

　　无叶哪见过这样的架势，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说哭就哭，多诡异呐。

　　他连忙扔下手里的叶子，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安慰，“林宗主，你也别太自责，他罪大恶极，错不在你。再者说，我师父解毒圣手，这不是已经帮你解了毒，明天治好解药，你拿回去救人就行了。”

　　为了给他吃个定心丸，无叶还表明态度，“放心，我师父向来说话算话，说明天做好解毒丸一定是明天。你放心！”

　　林檎光这才止住了哭声，拿出锦帕擦泪，“我当然信得过神医。神医说，这个毒护住心脉，还能有七日时间医治，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但当时已有几十位低阶弟子，因为没及时护住心脉毒发身亡。我闯鬼林耽误了时日，都怪我才疏学浅……”

　　林檎光絮絮叨叨起来，竟然没头没尾的。

　　但无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林檎光这些话身上，他忽然意识到：

　　这症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无叶就算再迟钝，听到他的描述，再回想起林檎光倒在篱笆院门外的场景，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让他参与救治林檎光，甚至有意将他支开，连采药炼药这等低级的活计都不让他碰。

　　看似是还在为他过分是非生气，让他远离因果。

　　事实上，师父是不想让无叶发现：

　　这个毒，是他之前研制的那个！

　　解覃离开时，偷了他的毒，给青剑宗下毒……

　　“明日就是第七日！”林檎光抿了下发干的嘴唇，往前驱走两步，“小神医，林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你与神医说一声，解药提前配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无叶面色惨白，整个人恍然掉进了冰窟之中，他喃喃地答应着林檎光的话，脑袋里实则嗡嗡作响。

　　他甚至来不及和林檎光多说一句话，从篱笆墙跨栏而出，朝后院飞奔而去。

　　这时无叶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可当他看到温时让采的草药时，心中最后一丝火星好似被人狠狠踩灭。安魂叶，味甘微苦，性平，入肝、心二经。筋惕肉瞤、猝然惊搐者，以此叶煎汤服之，能柔肝息风、缓筋止搐。

　　是他研制的那毒里，惊风藤的解药。

　　无叶心跳鼓噪得厉害，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修长的手指颤着蜷紧，半响，才从喉中挤出两个字，

　　“师父……”

　　温时让早已留意到无叶过来，只是以为他又忤逆自己的话，非要帮忙，不成想听到他开口的哽咽。

　　他直起身，望向无叶，看他面色惨白，像小时候吵着过年杀鸡，杀完看着手上的鲜血时，那样的惊恐。

　　“叶儿，怎么了？”温时让嗓音异常柔和，眼中写满了关切，他将手里的药草扔下，边擦手边朝他走来。

　　无叶心中惊涛骇浪，喉咙却梗住，似有棉花堵在那里，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

　　见他这样，温时让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你知道了？”

　　“师父，我错了。”无叶薄唇颤颤，最后只说出了这句话。

　　温时让捂住他的嘴，让他噤声，“这些容后再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今日跟我一起炼制解药，让他先行离开。”

　　无叶瞬间懂得了师父的思量，如若让林檎光知道害死他几十弟子，又让他整个宗门中毒的毒药，是出自无叶之手，恐怕会沾染上巨大的麻烦。

　　甚至他还会觉得他们师徒二人蓄意帮助歹人。

　　按照温时让的药方，无叶熟练地摘药洗药配药熬药，半日一晚的时间熬了约么三十几粒药丸，又配了些药材，温时让还给写好了解毒的药方。

　　晨光熹微，林檎光睡了一晚，早早起床，站在西院里询问进度。

　　温时让放下刚写好的药方，“林宗主稍安勿躁，再过半日，还能熬出三十几粒，先给内力较弱的弟子服用，剩下的按照药方抓药煎药即可。只是其中一味百草枯，罕见了些，需到药铺采买，也可换成其他几味药，只是药效略逊几分。”

　　林檎光听见还要半日，直截了当回复，“神医救世之人，为我等考虑周密。但时辰不早了，我心中急躁，不等了，有这三十几粒已经不错了。叨扰神医多日，林某就先告辞了。”

　　说着，放下一锭金子，拿起两麻袋药草。

　　无叶追过来，抓起金子塞回去，“收回你这些黄白之物。”

　　顺道，将引路的药柱点上给他，“顺着这个烟飘动的方向走，就可以走出鬼林。这一个药柱正好可以走出鬼林，千万不要中途熄灭，就算已经能看清鬼林外景物，也要跟着烟雾走，直到烧完。”

　　“林某明白。”他身上担负着整个宗门的性命，自是按照无叶叮嘱的，不敢有丝毫偷奸耍滑的侥幸。

　　送走林檎光，无叶压在肩头的两块巨石，好似才缓缓卸下，他低垂着头，走到温时让面前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脊梁那般，重重跪倒在地上，扑起一圈尘土的涟漪，

　　“师父，徒儿请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