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10、认错 交待得那么

　　“错哪了？”温时让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再阻止他认错。

　　无叶深呼吸一下，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我也没想到我的毒药害了……害了那么多人。”

　　他一想到有几十人死于非命，胸口就像被硬生生撕开，又塞进去几千根银针，每呼吸一次都千疮百孔，

　　“我当时只是和师父您赌气，才研制了那个毒药。”

　　“我知道师父您能解开，但是，我没想到解覃会偷药。”

　　他双手抱着脑袋，“都怪我没有把毒立刻放起来，我就不应该放解覃走。”

　　无叶就算再痛苦，他也不想埋怨师父，他虽然始终不能理解药室祖师爷像那副对联的含义和用意，也无法赞同师父的行医理念，但是他也无法怪罪师父。

　　他做不到。

　　“不，解覃就不应该走到这里，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他的出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果然是个恶人，为什么！”

　　无叶用力捶着自己的头颅。

　　温时让双手放在膝上，眉间微拧，神色平静地低头看他，任凭他剖开自己、否定自己、反复拉扯、游离不定，却始终未发一言。

　　等他累了、痛了，彻底麻木了，无叶最后呜呜咽咽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等到抽抽搭搭，无力自持时，温时让抬手抚上他的发梢，动作轻柔，带着耐心的抚慰，将他拉到自己膝头。

　　无叶已是无言以对，刚才他哭得那么惨，师父都不管他，他委屈又伤心，最后几近绝望崩溃。

　　好在师父温润的手掌还是接住了他。

　　无叶心头一颤。

　　一股清泉般凛冽的暖意，从温时让指尖一点点传到他的心田，那里阴霾遍地，竟缓缓滋生出朵朵新芽。

　　阳光拨开迷雾，照到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上。

　　一切好似明朗清澈起来。

　　“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温时让的嗓音过分温柔，没有责备、没有愠怒，“再好好想想。”

　　无叶将头埋在温时让膝头，湿意瞬时浸湿了他的袍边。

　　他双肩止不住地发抖，“我知道，师父，归根到底，我不该……不该动了杀心，如果没有动杀心，就不会在那个时候研制那瓶毒药，没有毒药，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想找借口，想埋怨任何人，可是，当那些话都倒尽，剩下的，只有自己的丑陋。

　　不得不面对的，那个破败不堪的自己！

　　无叶感到胸口史无前例地撕裂，他用力抓住前襟，使劲依偎在温时让怀里，试图抓住最后一块遮羞布，可是都无济于事。

　　那样的自己已被他创造出来，并肮脏而丑陋地站在那里！

　　与自己同生共死。

　　无叶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

　　“他一人一刀，一刀也就砍一个人，而我研制的毒药，一瓶就能要了千人万人性命。”

　　“我天天说解覃是恶人，但我比他更恶。”无叶抬起脸，泪痕还挂在脸上，他问温时让，

　　“师父，我是不是罪大恶极？”

　　按照他自己的那套逻辑：是的！

　　温时让轻轻地摇摇头，“不是。”

　　师父说这话时，语气平展，听不出什么喜怒好恶，没有半分故意哄无叶的意味。

　　无叶灰蒙蒙的双眸为之一亮。

　　温时让继续说道，“毒无好坏，人心而已。”

　　“我明白毒的含义，所以师父每次救人都是以毒攻毒。”无叶语速极速清脆，叮叮咚咚如珠玉落盘，泪水已经止住，只剩疑惑，

　　“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也因我而死了。”

　　“我明白。”温时让轻声呼出一口气，似是叹息，“有人横死，总要有人偿命、弥补、忏悔。可是，这个人不应该是制毒之人。”

　　无叶目光灼烈，就这么一瞬不眨地看向自己，那双眸子太过明媚，明媚得多看一眼，温时让都觉得会被他发现自己内心的不堪。

　　温时让缓缓抬头，看向迷漫无际的瘴气，“更应该为之赎罪的，是手拿毒药，倒入水中的那个人。”

　　“赎罪吗？”无叶呢喃，他有些失神，说这两个字时，师父的眼中，再次被无尽的黑暗笼罩，无叶看不清，也无法进入，他像是个被隔绝在外的看客，只能看着师父被无尽黑暗吞噬。

　　“师父，你还好吗？”无叶试图摇醒温时让。

　　温时让感受到那份大力的扯动，回过神来，视线再次柔和地落在无叶身上，

　　“所以，祖师爷留下的那副对联，你明白了吗？”

　　转息之间，刚刚温时让打开的那道心门，再次合得严严实实，用这副清温的姿态，面对世人。

　　“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点。”无叶若有所思地点头。

　　闻言，温时让拍拍他的肩膀，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时辰不早了，今日是添置林中草药的日子。我今日陪你一起去。”

　　听见这话，无叶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几乎跳起来，连连摆手，

　　“可别了，老头，出去一趟得好几个时辰，回头再把您这把老骨头累坏了，我可担待不起。”

　　温时让照着他的额头打，又被无叶跳开，扳起脸色，

　　“我不过二十不到的年纪，哪里就天天成了你口中的老头。”

　　“你就是老头！”无叶腿长，三下两步便跑到了草药房，背起草药，不给温时让任何反应的机会，直冲冲往外跑。

　　可不能被温时让发现自己在鬼林里悄悄做的那些小动作，不然，真的要完蛋喽。

　　温时让看着他逃命似的消失在鬼林里的身影，无奈地笑笑摇头，左右不过是个孩子，记吃不记打，哭一会，就什么都忘了。

　　——

　　接下来的时日，竹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安宁。

　　只是，无叶发觉温时让越来越忙碌了，往常的他，除了晨练和做饭，都会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摆上一壶淡茶，再配上一个茶盏，清淡地饮茶看书。

　　而这几日，他天天将自己泡在药室里钻研毒药，有时候无叶铡完药草，他都忘了做饭。

　　“老头，你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毒啊？天天爱不释手。”

　　无叶臀骨半倚半坐在长条竹桌旁，双手环胸，挑着眉跟温时让说话。

　　见温时让不理会他，他上半身用力朝温时让面前倾斜，整个人都要挡在温时让面前。温时让的视线被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挡住，促狭地挑衅他。

　　他似有几分不耐地推开无叶，嗔怒，“又没个正形，无事可做就去抄《毒经》。”

　　无叶的身体摆钟那般夸张地晃动，揉着耳朵，“抄《毒经》、抄《毒经》，老头，能不能发点别的？要不，你再抽我几戒尺？我想吃你做的小米红糖粥了。”

　　“一会给你做。”温时让仍是神色淡淡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专心敲碎手里的药草。

　　无叶哪里就被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搪塞过去，他拉起温时让的手，按在自己心窝下，“师父，你摸摸，徒儿的肚子都要饿扁了，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过晌一个时辰，再不吃午饭，就要用晚饭了。”

　　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皱成了苦瓜，语调温软，拖着长长的尾音，“师父，徒儿饿晕了。”

　　说罢，他果真一个头扎进了温时让怀里，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但是相较于那日他晕厥，轻不少。

　　一米九多颀长的身体，还学小时候，就这么硬生生往自己怀里塞，整得温时让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多大了，还学孩童撒娇。”

　　“那师父你说，是不是你的错，不关心徒儿、不给徒儿做饭，在您心中，徒儿是不是还比不上这些花花草草。”方才生扑，无叶已经半跪在温时让面前，又塌下半截身子，才勉强可以仰视温时让，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愣是挤了又挤，终于有滴泪珠，湿漉漉地挂在他的眼睫上。

　　很像那么回事。

　　“好好好，是为师的错，这就去给你做饭。”温时让骨节修长的手指在无叶鼻尖点了点，宠溺地说道。

　　温时让好久没有这么溺爱过他了，无叶双眼弯弯，天边明月那般闪着淡淡的光彩。

　　他扑到温时让怀里，双手用力圈住他的腰，“师父，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徒儿好不好？”

　　正要起身的温时让被无叶无端箍住，重又重重跌回竹椅上。

　　在无叶看不见的双眸里，温时让闪过几丝游离和不舍，后又以极快的速度隐藏起情绪，柔声道，“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叶儿。叶儿放心，好不好？”

　　但，有两个字，温时让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万一……

　　“不管发生什么，师父都会永远陪在叶儿身边。”

　　这是温时让唯一能给无叶的承诺。

　　用饭的时候，温时让跟无叶说起鬼林之事，“烧了十年的草药，鬼林里用奇门遁甲之术锁住的毒气，已经清理了大半。”

　　无叶饿坏了，正吃得急，听见温时让突然说起鬼林的事，有些纳闷，但还是先乖乖应和，“是的呢，我这些时日添置药草，感觉迷雾里的药草味加重，先前那种腥臭的气味慢慢变淡了。”

　　“你知道吗？鬼林的存在，也不过短短十年。”

　　与无叶有记忆住在竹屋的时间相吻合，也就是说，鬼林一出现，温时让就带着他住在这里了。

　　听起来，他们住在这里，好似本身就是为了替鬼林解毒那般，其实想想，这么多年了，他们做的事，最主要的，就是控制和消除鬼林里的毒气。

　　温时让第一次主动提起鬼林的过往，无叶诧异之余，竟有几分隐隐的不安，“老头，你知道的，我五岁前的事全都忘了，你说过，可能是我得了一场怪病的原因。”

　　“嗯。我知道。”温时让吃掉最后一口饭，才慢条斯理继续说，“最近，我一直在杂交的药草长出了新芽，我反复尝试了他的根茎叶花不同的药效，正好与鬼林里的毒气相克。以后，你就不必过几日便要背着几麻袋药草，到各处添置药草了。只需要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种上这个药草，等它们成片长成，鬼林里的毒气，过几年就会自行消散。”

　　说的这么详细，怎么就跟离家出走前，说遗言似的。

　　甚至，无叶眼睁睁看着温时让将一个小册子放在他的面前，翻开第一页，就记录着新药草的样稿，还有药性，种植杂交养护技巧。往后翻，是鬼林解毒的其他几味药草的详细记载。

　　还有一个小册子，是温时让从医二十余年的心得笔记。

　　“老头，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干嘛！”

　　放在手里烫手那般，无叶又扔回温时让怀里。

　　执拗地把双手藏在腋下，“我不要，我学不会。”

　　温时让无奈笑笑，“你这是什么反应，别的徒弟都盼着从师父那里把压箱底的手艺学到手，自己自立门户，我都把绝学拱手交给你了，你竟然不要。”

　　“我就是不要！”无叶别过脸，连看都不想看。

　　温时让拿起两个册子，将杂乱的几页整理工整，放到无叶面前的石桌上，顺手敲了下无叶的额头，“你这逆徒，为师劳累了十年，终于研制好解毒的药草，又把你养这么大，现在想颐养天年，你倒不接手。”

　　说罢，温时让肃声气恼地说，“你是想把为师累死还是气死啊！”

　　听了这些话，无叶刚才悬在悬崖边上的心才慢慢收回来，他将信将疑反问，“老头，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温时让真要被他气笑了。

　　无叶见师父神色怡然，不似哄骗他，才稍稍安心，将两个册子拿起来快速地翻起来，“老头，这里面怎么没有鬼林里奇门遁甲阵法的详解啊！”

　　“那个阵法不是我做的。”温时让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

　　他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说到此事时，身上的孤寂的气质又浓了几分。

　　“那是谁做的？”无叶津津有味地翻看师父的从医心得，好奇得紧，全然没注意师父的异样，“我在鬼林里走了十年，悟出些门道，但怎么也不得其法。”

　　他最近尝试着修改阵法，可无论怎么改，都好似没有触及到阵法核心。

　　“那是十年前一个大能所做，为了困住鬼林内的毒气不四处扩散。”

　　说罢，温时让端着碗碟进了厨房，独留无叶一个人坐在石桌旁，一页页翻看着册子。

　　清风吹过，青黄的石榴果子纹丝不动，只撩动起无叶鬓角的几缕碎发。

　　温时让弯腰刷着碗，视线却扎扎实实落在无叶背上，出了神：他给自己挑的这个传承人，师祖们不知道喜不喜欢。

　　——

　　一切往往来得猝不及防，令人毫无察觉。

　　安宁的日子过了不过两日，竹屋的篱笆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次，是解覃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闯进了这方宁静的小院。

　　少年和无叶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身青剑宗的道袍，乌发高高束起，簪着一个和林檎光差不多贵气的发簪。倒是与他身边的解覃天壤之别，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无叶先看到的他，捞起手边的斧头，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架在解覃脖颈处，“要不你，怎么会还死青剑宗那么多人，你怎么有脸再出现在我面前！”

　　解覃没有躲，而是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倒在地，“小兄弟要杀要剐，在下无话可说，在下这条命本来就是两位神医就回来的，我死不足惜，身上背负那么多条人命，还偷了小兄弟的药，罪无可恕。”

　　少年眉睫微颤，轻咳出声。

　　解覃将少年半扛在肩上，面上急切难掩，“但是，恳请神医救救我儿，只要神医肯救治我儿，就算将我千刀万剐，让我自刎于此，我绝不会有二话！”

　　这少年，一个青剑宗的弟子，怎么就成了他的儿子？！

　　听见动静，温时让也从药室里缓步走了出来。

　　如果说解覃第一次走到这里是命不该绝，那么这次……

　　这方天地，终究是不安宁了。

　　见温时让走出来，解覃跪着驱走两步，“神医求你，救救我儿性命。”

　　双手将要拉上温时让袍边之时，被无叶一脚踢开，“拿开你的脏手。”

　　解覃差点被踢翻，却先顾着扶住少年，不让他受一点伤，苦苦地哀求，“神医，只要你能救我儿，我愿意以命抵命，认罪伏法。”

　　温时让听到他这些话，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淡淡地抬起眼睑，看向无叶，“这人救不救，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