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8、隔断 拖着长音，

　　温时让透过无叶的身影看过来，林檎光衣袍上沾着厚重的水雾，衣袍虽然规整，却有几处土渍，发丝凌乱飘着碎发，应是在鬼林里徘徊了很长时间。

　　“你是林檎光？”无叶上下打量着他，反问。

　　林檎光闻言，略显诧异，“神医听过在下的名字？”

　　无叶当然听过，倒不是从镇上听到的，而是那晚从解覃嘴里听到的。但是，无叶不想再勾起那段不是很愉快的回忆，更不想让平静的生活再次打破。

　　最重要的是，他这段时间潜心研究奇门遁甲，对鬼林做了一些改动，没想到还有人能走到这里。

　　“你走吧，你的毒解不了。”无叶撵人，双手环胸，一副绝人千里的架势。

　　既然不问因果，就干脆断了所有缘分。

　　林檎光闻言，视线从无叶身上转移到温时让眉宇间，他神色澹然出尘，晃晃间不似世间浊气之人，倒像是天界仙人游历人间。

　　只这一眼，他判断出此人才是真正的神医，虽然他的面容清隽，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但许是神医皆有养颜益寿的妙法。

　　林檎光在心中思量一番，再次恭敬拱手，只是这次的话说给温时让听的，“神医，林某若不是走投无路，断不会冒死独闯鬼林，叨扰神医，现下，我青剑宗上下一千余人深重剧毒，尤其宗门长老，中毒深重，再无解药医治，命不久矣。林某死不足惜，可我青剑宗百年基业，如若在林某手里断送，就算我碎尸万段，也无颜见青剑宗列祖列宗。”

　　说着，他胸口淤堵，压了两次无果，又吐出一口黑血，单膝磕在地上，那柄镶着玉石的剑鞘插在泥土地上。

　　他本想再支撑着站起身，双手开始发抖，剑身脱手而出。没有搀扶的依仗，林檎光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颤抖，整个身体直接倒在地上，捂着胸口抽搐。

　　身形晃动，温时让转眼间已经走到了林檎光身边，无叶留意到时，只看见一道淡青色残影留在他身后。

　　“老头，不是说过不参与他人因果嘛！”无叶大跨步跟过来，手推在竹篱笆门上，半支着身子，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老头，之前说好的，不管世间事，你怎么又管上了。”

　　温时让用几枚银针封住林檎光的经脉，护上他的心脉，头也没抬，接着拉过他的手腕把脉，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医者治病救人，这是本分。不能因为对方的身份、贫富、性情……区别对待。”

　　温时让眉头锁起，但仍耐着性子教导，“就算对方是将死的杀人犯，自有朝廷律法制裁，与医者无关。”

　　“我看不然，如果那个杀人犯没有得到律法制裁怎么办？他继续行凶作恶，岂不是医者扰乱了整个世间的因果啊！”

　　无叶还是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手指拨弄着篱笆门，来回推动，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所以，医者不如修身养性，隐居山林，就像老头你和我似的，岂不快哉。”

　　他本就不喜救人，上次在镇上救那个老妇，只是需要那一袋银两罢了。

　　别人的生死与他何干呢？！

　　为了别人劳累、伤身都是不值当的。

　　就算是真的救人累死，病人顶不过动动嘴皮子感谢几句，亦或是拿些银两，如若再别人治死了，医者一世之名皆毁于一旦。

　　何苦来哉！

　　温时让没有跟无叶继续在此事上争辩，而是命令他，“将他架到竹一。”

　　无叶站在那里没动。

　　温时让掀起眼睑，不耐，“赶紧。”

　　“好吧。”无叶这才撇撇嘴，弯下腰，一脸不情愿地架着他往西院走。

　　一路上，温时让神色都没缓和，眉宇间似是压上千斤巨石。

　　无叶偷偷撇了他两眼，没敢多说。

　　毫不客气地将林檎光扔到竹榻上，林檎光后背遭到撞击，弹虾般应激蜷起身体，痛苦呻吟，脸已经涨成青紫。

　　从他外衫蹭土的痕迹来看，林檎光穿过鬼林时，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痛苦。

　　好在这个毒只要护住心脉，不会即刻要人性命，有时间解毒。

　　无叶活动活动肩膀，“又一个死沉烂沉的。”

　　温时让闻言，蹙蹙眉，低喝道，“出去吧，你既然不想救，这几日不必踏进西院。”

　　说罢，怕他太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

　　“我新研制的，你拿去解。”

　　温时让是了解无叶的，无叶痴迷药理毒理，如若有毒解不出，他足不出户，甚至不吃不喝。

　　“怎么，老头？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啊？”

　　无叶嘴角勾着挑衅的笑，拉开瓶塞嗅了嗅，眼中当即射出精光，兴奋地有些跃跃欲试，

　　“这毒确实不错。”

　　见温时让头也不抬地开始忙碌，无叶也不想杵在这里自找没趣，晃晃瓶子，往外走，

　　“走了，这人就交给你吧。别把自己累着，老头。”

　　只是路过竹桌时，看到那上面躺着一枚刀筹，手掌悄无声息附上去，一起摸进口袋带走了。

　　无叶躲在屋里，毒药倒在嘴里半瓶，然后仰头倒在竹椅靠背上，双手自然垂落，等着毒性发作。

　　可是，半天都没什么动静。

　　没有呕吐、疼痛、抽搐、吐血……

　　甚至，等了半天一点感觉没有。

　　无叶面前桌上摆了一排的解毒丸、银针、催吐散、帕子、竹筒都没有了用处。他疑惑地爬起来，以为师父对自己手下留情，可是他从来不诓人。

　　无叶自己给自己搭脉，脉来急数而乱，如雀啄屋漏，乍疏乍密，指下应手即散，重按全无根脚。

　　是邪毒内陷、正气欲脱之候。

　　确实中毒无疑！

　　“老头，还得是你，真是老奸巨猾。”无叶搭完脉明白了，这毒就是杀人于无形，中毒时毫无察觉，等到发作，早已药石无灵。

　　如果不是温时让事先告知，他当真会被这药蒙混过去。

　　而且，温时让为了让他有解毒的时间，减缓了毒性发作的时间。

　　“给这个毒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无叶拿起笔，笔柄挠挠头，“笑里藏刀的‘笑里’吧。”

　　无叶顿笔写下这两字，“虽然老头你不喜欢笑，但研制出这么刁钻的毒，肯定躲起来笑个不停。”

　　顺手，他还在药名下勾勒了个温时让的小小肖像，咧着一张大嘴，都要到耳根了。

　　无叶仔细端详，很是满意。站起身，把这个瓷瓶放在竹架子上的一个木匣里，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小瓷瓶。都是他和温时让互相制毒解毒时攒起来的毒药。

　　无叶用手指丈量着数量，五、十、十五……三十六。

　　“咦？这应该是第三十七个才对。怎么少了一个？”无叶一个个拿起小瓷瓶看名字，看到最后发现是他上次制的毒没在列。

　　“我的毒呢？”

　　无叶自言自语，翻找了一会，恍然想起跟师父生气，没顾上把药瓶收起来，名字都忘了取。

　　“应该还在药室。”他疾步走到药室，又翻找了一遍，还不见，他有一瞬慌了。

　　但很快镇定下来，“许是师父收起来了，等我问他。”

　　想到这里，无叶安下心，专心研究起师父的毒。

　　日头悄然西移，等无叶回过神，已是日头偏西，肚子也在“咕噜噜”抗议。

　　无叶摸摸肚子，站起身走到房门前拉开。他的视线一直垂着，以为地上会有他没来得及吃得饭菜，结果那里空空如也。

　　“老头又救人忘了吃饭！”

　　因为他判定，师父不可能自己吃饭不给他留，所以，肯定师父也没有吃饭。

　　无叶寻去竹一后门，那里还挂着锁，自从上次后，这个门再也没有打开，每次都要绕过长长的篱笆墙进出。

　　透过门缝，他看到温时让还在为林檎光扎针。林檎光面朝外侧躺在床上，面色已恢复如常，唇色也没那么紫黑。

　　早就无碍了。

　　无叶倚在门上，手指重重扣着门，拖着长长的尾音，“师父，我饿了——！什么时候做饭呢？你再不管管徒儿，徒儿要饿死了。”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

　　但传来一声不重不轻的叹气，“唉~来了。”

　　温时让直起腰，拿出帕子擦手，对林檎光嘱咐，“你暂且休息。如若饿了，西院边邻着菜园，厨房有米，你可自行煮饭吃。但不可往东走，那里种的草药有毒。此外，只能在西院活动，否则，你的毒我不会再解。”

　　“神医的规矩在下明白。”林檎光毕恭毕敬地一一应下。

　　温时让这才绕回主院，给无叶做饭。

　　无叶赖在厨房里，攥着根胡萝卜“咯吱咯吱”嚼了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温时让说话，“今年的胡萝卜种得不错，我多松了些土，去年冬天还加了很多肥。”

　　“胡萝卜熬粥？”温时让问他。

　　“好啊！”无叶又脆生生咬了口，“师父，我新带回来的母鸡，什么时候炖了煮汤喝？”

　　“过两日它再下几天蛋就给你炖。”

　　“哦。”无叶看着温时让来回忙碌的身影，插空问，“师父，之前我那个毒，你收起来了？”

　　温时让哒哒切菜的手一顿，无叶盯着他呢！空气也跟着一滞。

　　“菜差点糊了。”温时让捞起勺子，把他往外撵，“你整日丢三落四，毒都能随便扔，还好意思问我！赶紧去擦桌子，别在这里妨碍我，菜要出锅了。”

　　无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师父收起的意思。

　　但他也没法多问，跳下了厨房台。

　　主院饭菜飘香，西院却没什么动静，师徒两人默契地不去理会。

　　无叶夹了块熏肉塞进嘴里，埋怨的口音混着饭菜不清不楚，“师父，我发觉你真的很难伺候。”

　　“说这话，是不是皮又紧了？”温时让正好放下碗筷，正要给无叶盛粥，听到这话，要伸到无叶面前的手上移，捏着他的耳朵拧了两圈，看着严厉，其实一点都不疼。

　　无叶扯着嘴吱哇乱叫，“疼疼疼师父。我没那个意思，你等我把话说完呐。”

　　“好，你说。”温时让松开手，放在双膝上，认真听他说。

　　见这架势，无叶干脆放下碗筷，揉揉耳朵，“师父你看，你不让我随便救人，不去触碰别人的因果，这话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我不救，你又不高兴了。”

　　“这是为什么？”

　　温时让真被他气笑了，薄润的唇勾起一个弧度，“医者不救人？你为医者的本分也不要了？”

　　“又要救人，又不能碰因果，这在我看来分明就是谬论！医者都能决定一人之生死了，怎么不碰因果？！”

　　“那我这么说你能否听懂？”温时让耐着性子，嗓音如山间清风，不刺耳却浸润心田，“只管救人，莫问是非。”

　　无叶在想，是非和因果难道不是一个东西吗？

　　可他怕再惹师父生气，重重点头，一脸虔诚地应着，“知道了，师父。”

　　第二日，用过早饭，无叶坐在院子里铡药草，林檎光隔着篱笆墙望过来，“小神医，可否劳烦你件事？”

　　无叶现在很烦到这里求医问药的人，没好气问道，“什么事！”

　　“小神医有没有饭食匀给我一点。”林檎光语气谦和，面上稍有几丝窘迫，“本来实在不该叨扰，可实不相瞒，林某不会做饭。”

　　闻言，无叶目光锋利地在他身上搜刮一圈，之前在镇子上听到的那些好感瞬间全无。

　　在这跟他充什么大爷呢！

　　自己跑来寻医已经很占用师父时间精力，现在竟然还想让他伺候他吃饭拉屎。

　　去他娘的吧！

　　嘴上一口一个“小神医”，心里指不定怎么瞧不起自己呢！

　　“那我也实在不好意思，林大宗主，小神医我，也不会做饭！”无叶学着派头说话，仰着头，垂着眼，倒是学出了七成，“我师父会做饭，但是他现在在药室，替你配药解毒，不行我们只伺候林大宗主吃喝拉撒，这毒，咱不解了？”

　　阴阳怪气的语气刺得林檎光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比他中毒刚求上门来那会还要精彩。

　　林檎光赶紧拱手道歉，“小神医误会，在下实在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唉，只怪在下手拙，烦请小神医教在下最简单的米粥熬法，上门求药已是打扰，不敢再劳烦小神医。”

　　谦逊有礼，不愧是一代宗主。

　　无叶刚才的敌意少了几分，但语气还是不善，“米放在水里洗一遍，水倒掉，锅里盛清水，米倒进去，菜叶洗干净，扔进去，尝尝熟了就行了。”

　　这其实是无叶平时看他师父做饭时掌握的。

　　但只限于看了，自己做，一样难吃。

　　“多谢小神医。”林檎光又拱手作揖，“说来惭愧，要不是我识人不清，与之结交，也不会害得自己和全宗上下身中剧毒，也就不至于赖在这里，打扰神医清修。”

　　话说到此处，无叶还蛮好奇的，他抬眼问道，“你中的什么毒啊？”

　　“我也不知叫什么名字。”林檎光一五一十解释，“只知道这个毒……”

　　“林宗主越界了。”一道清冷的嗓音硬生生截断了林檎光的话。

　　无叶回头，看见温时让端着药盘，站在不远处的石榴树下，下颌微微收紧，清风吹过，吹起一丝凉意。

　　温时让极少会故意打断别人的话，就算对方话说得再难听，温时让都面不改色听完，今日这是怎么了？

　　就因为无叶和林檎光多说了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