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7、晕倒 “师父，我

　　温时让任由无叶抓着他的手腕，视线虚虚地压在院中那颗石榴树上。

　　石榴还没成熟，挂在枝头，吃进嘴里涩涩的，无叶却时常馋得等不到石榴成熟，偷偷地摘一棵下来，以为会是甜的，却涩得跳脚。

　　这么个孩子气的少年，怎么就突然长大了呢？！

　　“你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温时让的嗓音很淡，恍若落在了前世没有收回来。

　　无叶手掌收紧，箍得温时让指尖慢慢发白。

　　“我这么想都是因为你！”他咬着重音，在说到“你”时，垂着脊背从地上一点点站起，再舒展直立，像压弯的竹子反弹回旋，他身体晃动两下。

　　温时让的话，或者说是他的语气，刺痛了无叶，那根牵扯过无数岁月的线，戛然断裂。

　　“老头，这么多年了，我想不通，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但我还是想不通。”

　　无叶声线开始颤动，往常他努力维持的慵懒谈笑的伪装在这刻碎裂。

　　他甚至有些急切，撕掉所有坚硬的外壳，将自己的心捧给温时让看。

　　喉结滚动，无叶艰难地吞咽口水，隐在暗处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温时让，“分明，我已经努力学医，听你的话，逗你开心。”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感觉你生无可恋，想抛下我。”

　　无声控诉的语气变成嘶吼，沉哑的沙砾裹挟着情绪，在温时让心口划下一道道血痕。

　　他完美无缺的淡颜，生出一丝裂缝。

　　温时让转回身，任由无叶一直拉着自己，“我不会抛下你的。”

　　说话间，他抬手，修长的手掌落在无叶发间，安抚受伤的小狗子那样抚慰几下，结结实实地师父对徒弟的爱。

　　温时让的话很有分量，无叶心中长久积蓄的情绪突然有了发泄口，他回蹭着温时让的手掌，似是得到一丝慰藉。

　　雾气朦胧的眸子里，贪恋清晰地印刻在内，“师父，让我们永远一起待在这里，可以吗？”

　　温时让视线如遇火蛇般避开，似是被他眼中的情愫灼伤，

　　“可以。”嗓音依旧温润，“只是这里日子清苦，时间长了，你如果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两个字已经像两粒定心丸，焊住了无叶胸口没着没落的心，他脸上，终于重拾了那份没皮没脸的纯真，

　　“我不贪恋外面的世界，老头，以后我就陪你呆在这里。”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无比确定，师父就是他的全世界。

　　无叶的手自始至终没放开过，把自己往前轻轻一带，“你无聊了，想救人，我就定期从外面拽进几个人进来，你可以继续医治“有缘人”。”

　　笑容摇曳在日光里，映在温时让冰封的心房上，过分灼热。

　　他往前一步，下颌线上未干的汗珠晶莹，混着温热的血腥，扑进温时让鼻尖。

　　有什么东西，好似在一点点偏离界限。

　　“无叶！”温时让往后大力退了一步，从无叶手里“挣脱”出来，沉声喝道。

　　本是轻松愉悦的氛围，不知怎么，一下子降到冰点，温时让眉心陡起，“收回这些荒唐的想法！”

　　无叶无端被喝，笑意僵在脸上，老老实实回答，“我收回。”

　　“既然知错，接着跪！”温时让神色依旧肃然。

　　无叶想不分明，温时让刚才已经原谅他了，怎能一眨眼又生气了。

　　无叶不敢造次，乖乖松开手。

　　“师父～”无叶一双色泽偏褐的眸子，软糯糯地射过来，“师父，我哪里又错了吗？”

　　本是崇敬的仰视，不知何时，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底，好像荡起道不清的情愫。

　　温时让偏开头，没有看他，好似不看，便不存在。

　　他又重复了一遍，“想不明白，就跪下慢慢想。”

　　他眉目清和，语气却压迫感十足。

　　无叶转过身，面朝祖师爷像，一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紧接着另一条腿弯曲。

　　面前，那副对联挂在那里十几年，上面的字是温时让一刀一刀刻的，温时让时常擦拭，一点灰尘都没有。

　　“医者医病难医心，莫管莫笑世俗因。”

　　温时让看着他的后背，虽然衣服穿上了，但肩颈处还露着一道血红色印子。

　　他的视线顿在那里，眸色微冷。

　　希望无叶真的能想明白到底哪里错了。

　　晚饭之时，温时让进来送饭。无叶已经倒在了地上。

　　“叶儿。”

　　温时让把饭盘赶紧放在地上，汤汁溅出几滴，剧烈地晃动。

　　他真的慌了。

　　无叶浑身滚烫，唇瓣翕动，喃喃地说着胡话，“师父，师父～”

　　“我在。”温时让手指正搭在他的鼻息，见他只是邪毒内侵，气血乏源，悬着的心悄悄落下。

　　他扶起无叶，让他靠在自己左肩，额头滚烫，透过薄纱的宽袍，烫的温时让肩头发紧。

　　“叶儿，可以站起来吗？”温时让轻声唤着，无叶没什么反应，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温时让怀里。

　　无叶长大了，温时让抱不动，只能将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撑他站起身。可是，无叶现在正昏迷着，根本无法站起来。

　　温时让换了个方向，半跪在无叶面前，把他两个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圈住他的腰身，两人勉勉强强站起身。

　　无叶腰线极窄，少年感十足的身子纤秾有度，肌肉包裹着骨骼，虽然高挺，却不羸弱骨感，很有分量，体重压下来时，他没什么防备，踉跄了一下。

　　安静中，温时让睫下虚散着光，手掌收紧，引着他一点点往卧室走去，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

　　再次褪下衣袍，无叶脊背的伤又露了出来，伤口愈发狰狞，黑紫愣子，鲜红的口子，枝蔓丛生般交错在他皙白的脊背上。

　　温时让眸底微颤，他心疼，可又不得不罚……

　　因为有些不该动的念头不得不断。

　　温时让指尖挑起药膏，沿着那些血痕一点点涂。

　　药膏清凉，无叶眼睑微颤，“师父，我错了。”

　　“但愿你真的知错。”

　　温时让坐在床边，清幽的眼眸看着无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

　　无叶却没听见他这句话，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师父，我知道错了，别离开我。”

　　无叶醒来时，夜已深沉，竹屋里过分寂静，因为瘴气的缘由，这里连鸟虫鼠蚁都没有，也就不存在什么蝉鸣鸟啼。无叶静心凝神，听见外面的动静，除了温时让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若有似无的骡子喷气，再没有其他的响动。

　　那人走了。

　　无叶稍稍放下心神，那些在心底胡乱涌动的心绪，在这刻仿佛都烟消云散，只剩一片祥和。

　　他这才准备爬起身，一动，背后的伤口扯动，他倒吸口凉气，又跌回床上，浑身止不住冒出冷汗。

　　但还是硬挺着没吭出声，因为刚才他便留意到，温时让均匀轻缓的呼吸声很近。

　　他就在这件屋子里。

　　趴在那缓了好一会，刚才撕裂的痛感消减下来，无叶适应了疼痛，双手才又重新撑起来。

　　这次他掌握了速度，尽可能避免扯动背上的伤口。

　　弯腰太疼，他懒着穿鞋袜，抓起床尾干净的外衫，朝温时让走去。

　　温时让守了无叶一夜，等他的热毒终于消了，才勉勉强强眯了会，他怕无叶又渴要水喝。

　　温时让的睡相也很端正，双目紧闭，神色淡淡的，只是眉宇间似乎压着一层薄薄的阴影，似是在梦里，他经历了一场浩如烟海的苦难。

　　睡着了，那高不可攀的气韵肆无忌惮泄出，冷淡得令人生畏。

　　不知不觉间，无叶的手已经伸到了温时让眉心，他无数次想替他抚平他心中的伤痛。

　　可是，无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局促。

　　睡梦中的温时让好似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他眼睫翕动，有转醒的迹象。

　　无叶赶紧收回手，将外衫轻轻披在温时让肩头。

　　温时让睁开眼。

　　“你醒了？”刚睡醒的温时让清淡的嗓音里蒙着一层水雾，哑哑的，像晨起的露珠。

　　无叶小时候尝过，混着野花的香气，甜滋滋的。

　　“刚醒。”无叶乖巧回答，双手攥在身前，对师父昨日的严厉心有余悸。

　　“怎么不知道穿衣？”温时让佯装愠怒嗔道。

　　说着，走到床边，将肩上的外袍脱下来折好，给他拿了新做的柔软衣衫，避开无叶的伤口给他穿衣。

　　“手能抬吗？”温时让面前，是那些消了一半的伤口，仍是紫红得骇人。

　　无叶就站在那里，扶着胳膊，塌下身体，柔弱不能自理般，“疼，抬不起来。”

　　温时让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衣衫垂低，让无叶可以不用抬手就能轻而易举伸进袖口，才避开伤口一点点往上拉。

　　暖意在这个早晨的竹屋里缓缓蔓延。

　　等到衣衫拉到肩头，无叶还特意弯弯膝盖，将就着温时让的身高。

　　衣衫搭在肩上，无叶又自然而然地转过身，那意思，让温时让替他系衣带呢！

　　“自己系！”温时让敲着他的额头，喝道。

　　无叶重重叹气，垂下眼的样子十分柔弱，“师父～我疼。”

　　温时让的眼眸盯了他一会。

　　虽是知道他故意偷懒，最终还是伸手到无叶的腰间，“真是拿你没办法，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无叶憨憨地笑着。

　　这点疼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师父有时候研制的毒药，他在解毒时，经常用错了药材，制造出的疼痛比这厉害多了。

　　可他一次都没跟温时让说过，每次都只会嘲笑他，“老头，你制毒的手段退步了。”

　　晨起的光透过窗牅打在温时让的侧颜上，他嘴角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更显得他轮廓俊美分明。

　　无叶喉结无声滚动。

　　却将昨日那些不该有的情愫一片一片收拢起来。

　　“饿吗？”温时让替他系好衣衫后，接着问。

　　他冷淡的气质又披上了那层温和的外衣，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平易好相处。

　　只有无叶见过他心底的冷漠。

　　昨晚的事情好似已经翻篇，温时让不说不问不絮叨，却越让无叶不安。

　　“不饿。”无叶难得这么温顺有礼。

　　温时让罕有的今日晚起，他视线扫过屋外，太阳已经挂在树梢，听见无叶的话，他选择性略过，

　　“我帮你煮碗米粥，你现在热毒刚消，易清淡饮食。”

　　无叶也是镇上远近闻名的医者了，这些他当然知道，但又喜欢这种被师父宠成不懂事孩子的感觉，点点头，

　　“好。”

　　他跟着温时让一起往屋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好多，“师父做饭，我去采草药。”

　　“你不是手不能抬嘛！”温时让随口堵他。

　　无叶一时哑言，知道自己迟早要露馅似的，听见只是嘿嘿笑着，

　　“有师父当然手不能抬肩不能提。但是那些粗活也不能让师父做呀，不能累着师父，徒弟也会心疼的。”

　　“又说浑话，看来热毒还没退干净，一会给你多加点黄连芯。”温时让往厨房走，袖子挽到一半，话里寒意渗渗。

　　“不要师父，苦！”无叶方才还明媚的眼眸，忽然就晴转多云，皱成了苦瓜。

　　可是，温时让已经不搭理他了，他跟了一段，被晒在那里怪没意思的，翻过厨房前的窗棂，去后院采草药了。

　　草药晒好后，温时让熬的米粥正好出锅，不知是无叶的动作太麻利，还是温时让刚好掐准时间。

　　温时让舀了一大碗出来，盛了半碗，在无叶洗手的功夫，搅凉了放在他面前。又盛好半碗放凉，才给自己盛了半碗，慢条斯理地喝。

　　温时让的那碗粥才下了一半，无叶已经连干了两碗。

　　“慢点，没人跟你抢，别烫着自己。”

　　又逼得温时让这种不问世事的性子“管闲事”。

　　无叶喝完后，等在那里，“师父特意为我吹凉，不热。”

　　他没有即刻离席，显然没有吃饱，在等温时让继续替他吹凉呢！

　　温时让自然也知道，刚舀了一勺的米粥放回碗里，先替无叶又舀好两半碗放凉，才继续端起自己那碗喝。

　　一院一树一桌，两个人。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正规，什么都没有变。

　　但无叶没留意的是，他那瓶刚研制出的毒药，不见了。

　　约么十日后，安逸的日子再次被打破。

　　这次，穿过鬼林走到竹屋前叩门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约么四十几岁的年纪，一身青缎绣云纹道袍，缎面泛着隐隐的流光，日光下走动时，云纹便像活了一般层层浮动。

　　正是晌午饭后，温时让坐在树下看书，无叶斜躺在石榴树的一棵枝丫上，正在默默数着今年的收成。

　　听见脚步声时，无叶已经转过头，警惕地看过来。

　　他认识来人的穿着，那是青剑宗的道袍。

　　看着人腰间束着的嵌玉青绦，还有玉冠锦履，尤其手里那柄剑，柄首镶着一颗圆润的青玉珠，价值不菲，他身份不低。

　　只是，他纯色泛着不正常的紫色，眼睑乌黑，一看便是中毒了。

　　“你是谁？！”

　　无叶跳下树梢，挡在温时让面前，抬抬下颌问。

　　林檎光站在半人高的篱笆院外，因无人让他进门，他并未推门，双手抱拳，恭谨作揖，

　　“神医荣禀，在下乃是青剑宗宗主林檎光，身中奇毒，无人可解，只能冒险勇闯鬼林，前来求医。”

　　说罢，他剧烈咳嗽起来，口中猛然喷出一口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