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6、挨打 “不计数，

　　无叶手掌紧紧贴住竹篱笆，竹面顺滑，怎么也抓不牢靠，跟他的心一样，吊在惊恐的边缘。

　　空出的一只手，无叶攥在温时让手腕处，清冷的骨感渗回到掌心的肉里，刺痛他每一寸神经。

　　可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要他不叫出那两个字，温时让就认不出他。

　　温时让的手腕被用力攥住，滞在半空中一瞬，才轻叹道，

　　“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嗔怪，在长达一日一夜的煎熬中，像是一根浮萍，让无叶从溺亡的水底捞起，捡回一丝生机和理智。

　　原来，他已经知道是他。

　　竟然，都知道。

　　“师父……”无叶放开箍住温时让手腕的手，整个人像是抽去了最后一根脊梁，瘫靠在竹篱笆上。

　　他的嗓音卡在喉咙里，哪怕再开口一次，他眼底的泪珠都会相伴流下。

　　他不是在懊悔自己的杀人之心，而是，这样的自己被师父清晰地看见。

　　他怕玷污了师父的纯白。

　　温时让拉下他的面巾。

　　一轮新月不知何时挂在树梢，勾勒出两人清晰的轮廓。

　　无叶的嘴唇已经泛紫，纵然是夜色晕黑，依然扎眼。

　　温时让拿出一粒解毒丸塞进他的嘴里，又替他快速地扎了几针，最后，托起手背，刺破手指，将毒血逼出来。

　　“知道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自己也不注意着点。”

　　“师父，我死不了。”无叶嘴角勾起苦涩的憨笑，一个一个地用力捏捏指尖，待血变成鲜红，在衣服上蹭干。

　　“浑话。”温时让又摆出师父的威严，轻喝，“几天不挨戒尺，皮又痒了是吧？”

　　“您也没真的打过我啊！老头，我知道你不舍得。”无叶坏坏地挑衅，凑过来，食指和无名指弯曲，夹起温时让的宽袍一角。

　　又变回了那个纯真讨喜的孩童。

　　“是呀！所以纵得你无法无天。”温时让缓缓地将无叶的手从袍边扯开。

　　虽然无叶尽力避开伤口的触碰，但还是留下了一滴鲜红，刺目，

　　“为什么非要杀他？”温时让正色问。

　　“他是恶人，师父，你就不应该救他，他治好后杀人我不管，但是他想把所有人都杀了。”无叶如实回答。

　　温时让眼底又深了一层，比这漫长的黑夜还让人难以忍受。

　　“师父，我不能让你有事。”无叶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他可以忍受竹屋的孤寂，可以忍受漫长的黑夜，可以听师父的教诲不碰因果。

　　但师父是他的底线。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无叶都不允许。

　　“我不会有事。”温时让神色冷峻坚定。

　　无叶可不这么想。

　　“我知道师父你功夫高，但他是个不要命的亡徒，铁了心要与你同归于尽怎么办？！”

　　“这些都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那什么事我需要考虑？！”无叶很无奈，也很无语，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将师父锁起来，将这片林子彻底封闭起来。

　　他甚至在没处坳口添置草药时，已经摸清了奇门遁甲的套系，只需要挪动几处布阵，就能让整个鬼林变成一个有进无出的死门之地。

　　这样，他们俩就能一直在竹屋里安安静静生活下去。

　　“医者守心，你要先守住自己的本心。”温时让每次说这些话，皆如谪仙般超脱现实，俯瞰众生。

　　“可人心并非皆是纯善，师父可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蛇毒，就算救了他，他会感恩嘛！”

　　无叶在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嗓音，他逼得很近，整个人像个巨型的大网，将温时让拢在其内。

　　见温时让拧眉不语，知道他已经晕起怒意，无叶收敛起锋利的视线，低哑呢喃，

　　“师父如果没了，本心要他何用！”

　　温时让静静等他控诉完，才又确认了一遍，“所以，你现在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处！”

　　“师父，你拦不住我！我必杀他，我不能冒这个险。”无叶窄袖里的毒针自始至终等待出鞘见血。

　　“你……”

　　向来清淡怡然的温时让双眸深深，锁着眉，怒火在这一瞬之间已然翻涌，他扬起巴掌。

　　无叶显然没有料到温时让竟真要打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只是转瞬的诧异，无叶便昂起头，故意似的，倔强地将左脸凑上去，就让他打！

　　温时让的巴掌却在半空中顿住。

　　最终，他还是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去好好反思。”温时让甩下宽袖，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压着怒意低喝。

　　那刻，无叶不知道失望还是庆幸，但总归温时让好似有些失望，他语气软下几分，重新拉起温时让的袍角，

　　“师父！你为什么非要守着你不知为何物的本心，他都有杀人的心了，都在磨刀准备杀你，你还好心救他！”

　　“你这难道不算榆木之心呢！”

　　竟然说他是榆木脑袋。

　　温时让看向无叶，眉宇间平日的平和消耗殆尽，语气冷沉地对无叶说，“去跪着反省，现在！”

　　无叶也不敢真把温时让气坏了，可怜巴巴地放开他的袍边，一步步往要药室挪。

　　刚挪了两步，温时让又叫住他，“等等。”

　　无叶如遭大赦，即刻回过头来，眉梢都舒展开了，“老头，你改变主意了？”

　　温时让不语，走过来掀开无叶的窄袖，将毒针取走，无叶注意到他的神色仍是变幻不定，不敢多说一句。

　　“好了。去跪好，敢有偷奸耍滑，定不轻饶。”语气倒是缓和下来。

　　“知道了。”无叶乖乖应下。

　　——

　　无叶跪了半夜，温时让坐在自己房中，任由黑夜将他整个人吞噬，不怒也不动，又恢复了往常的冷然神色，可眼底的眸光却让人看不出那深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

　　新的一日，温时让换了新衣袍，走出房门时，仍是往常的时辰，采草药、练晨功、做饭……一切都好似没有变过。

　　做好饭后，温时让用完饭，然后端了一碟，去药室，放在无叶面前。

　　无叶罕有的没偷懒，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只是他的视线会停留在温时让身上，随着他的走动移转。

　　温时让并没有看他，也没说话，他走路本就很轻，如此更像是不着痕迹的过客，在无叶身边转了一圈，又悄然离开。

　　无叶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境，又掀起了一丝丝涟漪。

　　温时让出来后，径直去熬药，然后端着一碗浓黑的药去了竹一，解覃受了迷药，才刚刚睡醒。

　　醒来后，他见到温时让正站在床头摆弄药膏。

　　“神医您这么早便来了？我这……”解覃当即起身穿外衣，语气窘迫。

　　温时让回头淡然扫了一眼，“你先不必穿衣服，还要换药。”

　　“哦。”解覃闻言，停在那里，坐在竹凳上，双手搭膝，老老实实等温时让换药。

　　温时让调好药膏，走过来帮他换好新药，拿出帕子擦手。

　　待解覃穿好外衣，温时让说道，“解刀客已无性命之忧，我另配了几服药，药方也已写好，解刀客今日可自行离去。”

　　温时让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破对解覃胃口，他拱手抱拳，“神医救命大恩不知如何言谢。”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解某身无长物，仅剩这块师门祖传玉佩，愿赠予神医。”

　　“不必。”温时让收起帕子，双手负在身后，看见传世玉佩，面不改色，“你今日用过饭，备些干粮就离开吧。”

　　说罢，人已走出房门。

　　不知为何，他没有从主院房门进出，而是从西院绕行，解覃追出来，再次抱拳，“神医心善，不收分毫，但师门有训，救命之恩不可不谢，解某留一枚刀筹在此，如若神医或后人哪日用得着在下，只管知会一声。”

　　刀筹是刀客拼命挣得的，一枚已是众诺。

　　温时让此时已推开主院的篱笆门，挥挥手拒绝。

　　——

　　解覃用过饭后，便拿药离开了。温时让收拾屋子时，看到那枚刀筹，古朴材质，边角被磨得光亮，上面留着独属于解覃的标志。

　　但温时让没有动，任由那枚刀筹躺在竹桌上。

　　无叶已经一动不动跪了六个时辰。

　　药室无门，说是药室，更像是个四处灌风的大亭子，无叶的身影温时让在主院任何地方都能轻松看到。

　　温时让做好了午饭。

　　这次，他没有端给无叶，自己走到他身边，嗓音平和问道，

　　“知错了吗？”

　　“我没错！”无叶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梗着脖子，盯着温时让，一脸不服气，“我想不明白，外面有那么多善良品端的好人你不救，非要呆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林子里，说什么只救有缘人，不闻世间因果。难道，救活一个通缉犯，让他出去再杀更多人的人，就不是掺和世间因果嘛！”

　　这是要和他死硬到底了。

　　温时让没有当即说什么，负手而立，眉目平静地等无叶把话说完。

　　“医者医病难医心，莫管莫笑世俗因。”无叶轻声嗤了一笑，眼底的轻妄一闪而过，“这句话再我看来就是个笑话！”

　　“还不知错！”

　　温时让语气没什么变化，威压一点不少。

　　“没错！”无叶示威似的，下颌往上抬了抬，让温时让看清他眼里的不服软。

　　“老头，就算你罚我跪死在这里，我也没错！”

　　也不知他这次到底怎么想的，竟然是嘴硬到这种程度。

　　“好。”温时让也没啰嗦，道理讲了，反思时间也不短，都不管用，他索性转身，将横条桌上供着的藤条，“从小到大，我没打过你，今天这顿打，我希望你记住。”

　　他绕到无叶身侧，“不计数，认错为止。”

　　藤条轻轻甩动，破风声划过空气，抽在无叶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你先停下。”无叶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温时让没有停。

　　无叶又挨了一鞭，见温时让不听，翻身滚到旁边，嘶了口凉气，“老头，你下手这么重干嘛？我没说不好好挨打，你先等我把衣服脱下来。”

　　抽坏了衣服温时让又要替他做新的，他会心疼的。

　　话不啰嗦，无叶解开外套，连里衣都褪了下来，重又走过来，工工整整跪下，“你打吧！”

　　少年线条流畅的脊背暴露在温时让面前，浮出优美的蝴蝶骨，腰身柔韧有力，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色。无叶常年劳作，脸庞晒成淡淡的小麦色，倒是忘了他自小生得清秀白皙，薄薄的肌肉随着他脱衣的动作撞击，倒有几分男人的魅力。

　　温时让幽静的眸子越深，薄薄的唇线慢慢抿直，一记藤条又甩了上去。一条红棱瞬间浮现在无叶干净的脊背上，与方才那两鞭交错在一起。

　　就这样接连甩了十几鞭，无叶连闷吭都没有。

　　藤条举在半空中，温时让清晰的眉眼逆光，情绪难达。又一记藤条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次，温时让用了七分力，无叶毫无防备，闷出声响。

　　同样的力道十鞭后，无叶的呼吸明显沉重，双肩微微的颤动。纵横交错的鞭痕渗出细碎的血珠。

　　“我再问最后一遍，知道错了嘛！”

　　“我没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很好！”温时让话音落下，藤条如疾风骤雨般落下，已是十分力。

　　无叶双手撑在地上，重重喘着粗气，“老头，你打死我吧！”

　　冷汗划过脸颊，砸在地板上，炸开一朵细小的水花。

　　牛脾气顶上了！

　　温时让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脊背上高高隆起的鞭痕，皮肉翻卷，藤条垂在手里，

　　“你跪在这里，自己想清楚再起来。”

　　无叶赢了，他扛起了自己的倔强，也等到了温时让的心软。

　　可温时让没有用唠唠叨叨的话磨他，而是将藤条放回，转身轻飘飘地往外走。

　　与无叶擦肩而过时，无叶扶在地上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

　　“老头，为什么？”

　　他头低垂着，尽可能将情绪隐藏起来，但嗓音却染上湿漉漉的水渍，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揍我？！”

　　混满药香的方寸间，很是沉默。

　　只有雪白的阳光从窗格射进来，落在无叶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浮出淡淡的光影，灰尘在其中飞舞，留下一片晦涩难辨的情绪滋生、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