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师徒BE］》某x某

3、善恶 “你觉得什

　　无叶不知道抽了骡子多少鞭子，催得骡子“哒哒哒”小跑了一路。

　　饶是如此，无叶还是觉得太慢。进了鬼林，他踩着骡子背腾跃而起，索性将骡子扔在鬼林游荡，自己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朝竹屋奔去。

　　“老头——！”

　　无叶踮脚落在竹屋门前，还没落稳，便跌跌撞撞往院子里跑。

　　没有人回应。

　　但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竹一那屋滴了一路的血迹。

　　血迹断断续续地，石桌上有件带血的白色衣袍，刺眼的红泼墨般晕染了一大片，和他早上临走时脱下的外袍纠缠在一起。

　　无叶伸手，却不敢触碰那件沾着师父体香和鲜红血渍的外袍，手掌抑制不住地发颤。

　　“师父。”无叶低声呢喃。那刻，他以为自己会大哭或者大笑，事实上，只觉得心口处被什么硬生生掏空了，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那抹淡然的身影一起消失了。

　　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叶忽得想到那个寻仇青剑宗的恶人，快赶几步捞起砍木柴的斧子，气势冲冲一脚踹开竹一半掩的另一扇门。

　　“恶贼，还我师父命来！”

　　无叶攥得木柄隐隐作响，他几步冲到解覃床前，高高举起斧头，瞄准解覃的头颅……

　　弯月初升，天光渐渐黯淡。

　　解覃半蒙着白布摊在竹榻上，一只手毫无生气地搭在竹榻边沿，面色惨白，隐匿在同样稀碎冷白的月色里。无叶现在怒发冲冠，甚至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解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你回来了？”

　　是温时让的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细听之下，还透着浓浓的疲惫。

　　无叶胸口那处空洞的地方突突跳了两下，他高举的斧头顿在半空中，不敢回头，害怕回头是一片幻境。

　　“你在干什么？”

　　温时让疑问着走过来，他修长的手指同样握上那柄斧头，指尖相碰，微凉。

　　但仍有活人的暖意。

　　温时让另一只手搭上无叶左肩，将无叶半圈在自己怀里，他身上独有的皂角和草药的混香钻入无叶鼻尖。

　　“斧头给我。”轻柔的嗓音落在无叶耳郭，又痒又热。

　　无叶一个激灵，这才如从睡梦中惊醒，哪里还顾得上斧头，转身扑到温时让怀里，

　　“师父～您没事！”

　　温时让把斧头顺手放到身旁的高竹几上，抚着无叶的后背。十五六岁少年，个头像是雨后的竹笋，不知不觉窜出去好高，无叶已经比温时让高出一头，许久许久没有趴在他膝头，吵着嚷着让他讲故事了。

　　今日，倒显得有些反常了。

　　“我能有什么事。”温时让浅浅地笑着，刚开始，无叶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治疗了解覃一日，身子乏累得厉害，被他猛然一抱，往后踉跄了半步。

　　却不知道在哪一刻，等温时让回过神时，已经是无叶紧紧地圈住他，承载了他大部分重量。

　　“我以为你被这个恶贼害了呢！院子里到处都是血……”他的声音还是嘶哑得厉害，闷在温时让肩颈处。

　　“只是弄脏了衣物，我换了件新衣的功夫。”温时让宠溺笑笑，脖颈发痒。

　　他悄然避开，将无叶扶起来，抬手替他拢拢凌乱的发丝，还摘下一截树枝，

　　“又在镇子上玩脱了，路上赶这么急！”

　　“我没有，我是因为担心你。”无叶指着床上的解覃，“他是个坏人，杀了青剑宗好几个人，正在被通缉，我怕你被他害了。”

　　“无碍。”

　　温时让的无碍，仿佛是一种解脱后的轻叹。

　　无叶最怕师父这样的神情。好似他也无法成为师父活下去的动力，那份绝望和伤悲，经常让他无所适从。

　　“哦！”无叶猛地拍自己额头，“老头，你的功夫与我不相上下，怎么可能会被这个半死不活的宵小伤到，是我想多了。”

　　“嗯。”温时让视线虚虚地转移到解覃身上，“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再养些时日就能苏醒。”

　　“是不是又救了他一日？”无叶注意到师父眉目间的倦怠，忿忿询问。

　　真像想把自己累死似的。

　　温时让知道无叶最在意这个，怕他又因为这事不依不饶，换了话题反问，

　　“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做饭。”

　　说罢，脚步往外移。

　　又想逃！

　　“我来吧！”无叶追出来，抓住温时让的手腕，轻松往身边一带，将他按在石凳上，

　　“你休息，这顿我来做。”

　　温时让闻言，面露难色，“你？还是算了。”

　　他想起了无叶往常做饭的战绩，无一生还。

　　“我煮两个鸡蛋，两颗土豆，总可以吧？！”

　　无叶的两个掌心重重压在温时让肩头。这个动作，迫着他弯腰，视线正好与温时让持平，少年目光灼灼且坚定，与夜空中的星辰交相呼应。

　　也有了几斤分量。

　　“好吧。”温时让最终妥协。

　　无叶得到首肯，像是胜利的小孩儿，几步跳到竹台上，偏不走厨房的正门，翻窗进去，掀开锅盖，

　　“舀上两勺水，扔进去两个鸡蛋、两颗土豆，盖盖，烧火！”

　　他声音高亢，问温时让，“老头，这样没错吧？”

　　“嗯。”这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无叶生好火从厨房出来时，温时让已经睡着了。他手背支着下颌，长长的眼睫低垂，如羽翼般微微颤动。

　　无叶神色隐匿在夜色里，弯腰，左臂托住温时让的后背，右手轻轻扶在他脸侧，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才穿过腿窝，将他打横抱起。

　　温时让很轻，看似俊挺的身材，却干干瘦瘦的。

　　“让你多吃肉你不听。”无叶埋怨，嗓音穿过胸腔，混着震动低沉地散在寂静的夜空里，过分磁哑。

　　无叶锁上竹一的门，守在温时让床前睡了一夜。

　　晨光初乍，温时让翻了个身，缓缓转醒。纵然是累了一日，但二十几年的作息，他还是按时醒来。

　　他刚坐起身，搭眼便看见伏在床沿的无叶，正挠着耳郭，发出轻轻的鼾声，他睡觉从小就这么不安稳。

　　温时让轻手轻脚下床，给无叶盖了个薄毯。

　　晨起雾水大，温时让替无叶将药草采回来，无叶才慌不择路地从卧室冲出来，

　　“老头——”

　　看见温时让奔着竹篓走进院子，他从台阶上跳下去，修长的腿几步迈到温时让面前，接过竹篓，

　　“老头，你又偷偷抢我的活干。”

　　温时让虚晃个身型躲开，师徒俩人顺便过了两招，才放下竹篓，练起八段锦。

　　“老头？和你说个事呗。”无叶瞄着他的神色，试探着说。

　　温时让吐纳气息，声音淡淡，“什么事？”

　　空了两个吐纳，无叶才支支吾吾说，“那个人咱扔出去，不救了呗。”

　　“为什么？”

　　他好像没有生气。

　　无叶才壮着胆子继续说，“他是个恶贼，杀了青剑宗那么多人，如果把他救活了，他再杀更多人怎么办？”

　　温时让没有说话，双手慢慢上托，翻转掌心朝上，直到头顶上方两臂伸直，头也随着微微仰起，目光落在手背上，不急不赶。

　　无叶的呼吸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停顿，“说书先生讲，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又偷偷观察温时让有没有生气。

　　温时让肩是松的，眉是展的，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温和、淡然，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那不也是作恶嘛！”无叶终于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跟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直等到温时让完成一套八段锦，才徐徐问，

　　“你觉得什么是恶？什么是善？”

　　“他杀了人，肯定是恶人，青剑宗接济百姓，肯定是善的。”无叶还没做完八段锦，但他已经等不及收了势，言之凿凿回答。

　　又怕温时让再问，补了一句，“青剑宗施粥布药，我亲眼看到过。”

　　“他杀人，你也见了？”温时让闻言不燥，淡淡反问。

　　“青剑宗都通缉他了，悬赏令上写着呢！”无叶没有觉察，他的嗓音提高了三分，好似感受到了师父的想法可以撼动，他着急解释。

　　“这里以前是千机宗的地盘。”温时让叹气，眉眼压低，负手望向远方，“千机宗消失后，青剑宗与蓝玉宗争夺地盘，百姓流离失所，这，又是是善，还是恶？”

　　无叶哑言。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温时让拍拍他的肩膀，朝厨房走去。掀开锅盖，锅底躺着四个黑乎乎的东西。

　　无叶跟过来，倚在窗边，本想再说几句，看见昨晚忘了的那几个鸡蛋土豆，一个健步跳下台阶，声音落在后面，

　　“我晒草药去了。”

　　温时让看他逃命似的身影，摇头，“浪费粮食。”

　　低声说完，默默捞出几个黑疙瘩，起锅烧油做饭。

　　吃过饭，无叶又想起骡子还在鬼林里迷路，急着出去寻回。

　　他正在卸货，温时让给解覃换药，无叶来不及挂起肉排，跟进竹一，挡在他面前，“老头，你实在不忍，我把他扔出鬼林，让他自生自灭。”

　　“出去！”

　　“老头……”无叶执拗。

　　温时让端着药盘，站在那里，重复，“出去！”

　　他说这话分明没有一点怒意，开口的嗓音也清润舒缓，无叶却已是掌心沁满冷汗。

　　无叶默了一息，乖乖退出屋。

　　他靠在门框边，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直等到温时让换完药出来，他才一个闪身，与温时让不打照面地进了药室。

　　接下来几日，无叶没再提那些话，他一直闷在药室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温时让没多在意。

　　直到哪日晚饭，无叶拿着一个药瓶，重重放在石桌上，

　　“新研制的毒药。老头，你如果解不开，就不要阻止我毒死他。”

　　竹一门响动，解覃醒了，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那个白色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