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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别看 碎石在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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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在脚下轻轻滚动。
拖拽声步步逼近,贴着湿冷石壁碾过来,刺啦一声,停一瞬,再蹭一声,像一枚钝钉,反复刮蹭耳膜。
“走右边!”
顾辛白一把拽住姜稚月,两人一头扎进右侧甬道,谁都不敢回头。
身后的声响顿住,仿佛在岔路口迟疑、辨听。
片刻,那拖拽声再度追来,距离更近,它擦过石壁,一路震落细灰。
通道渐渐开阔,岩壁不再粗粝,被细细打磨平整,凿纹排布齐整,规整得根本不像是墓道。
姜稚月脚步猛地刹住。
“我的娘。”
火折子向前铺开光晕,一间方正石室撞入眼帘,规模比先前的主墓室还要大上一圈,四壁打磨光滑,隐约能映出人影。
青铜樽、朱漆耳杯、成套陶仓、锈蚀编钟靠墙陈列,一排排玉璧整齐立在架上。器物蒙着厚积的尘土,唯有玉璧温润出油,凑近了,能感受到一层凉润水汽。
“走马楼,陪葬库。”姜稚月的声音发颤,“发了。”
“别动。”
“我晓得。”
嘴上应着,她脚已经悄悄往前挪,“就看一看。”
“姜稚月。”
“看看又不碍事。”
她抬手,擦过一只耳杯表面浮灰。
尘土褪去,底下露出半截朱红漆色,鲜亮刺目,仿佛昨日才刚漆上去。
她指尖一顿,不敢再往下擦。
石室四角立着四尊半人高陶俑,长衣执器,眉眼复刻得一模一样,全都垂着眼,像在恪尽职守。
“镇库俑,别碰。”顾辛白低声提醒。
“我又不傻。”
她嘴上回话,指尖已经贴上最外侧一块玉璧的边缘,指节攥得泛白。
“就拿边上这一块,不打乱排布。说好我七你三,我拿我那份。”
“姜稚月......”
不等他说完,她出手快而稳,攥住那块玉璧向外拔,其余玉璧分毫未碰。
“别动!”
提醒迟了半步。
玉璧脱离架槽的瞬间,一缕细响飘在耳边,轻得如同人在耳畔吹气,木架上经年的灰尘簌簌坠落。
“啵!”东北角一道青纹应声断裂,断口泄出一线淡青光,转瞬熄灭。
姜稚月手还搭在玉璧上,愣在原地。
“滋啦!”石壁缝隙渗出数缕黑气,顺着墙面缓缓淌落,停在东北角那尊抱灯陶俑脚下,随即缠绕而上。
石室气温骤然下沉,寒意直钻后颈。
那尊陶俑发出咔的一声,缓慢转动,陶土碎屑顺着肩头剥落。
不是陶俑自己在动。黑气沿着陶俑轮廓描摹,凝出一道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剩漆黑剪影。
姜稚月指尖僵在半空,握着玉璧的手死死攥着不肯松开:“这是什么东西?”
“塞回去,摆正!”
顾辛白扑向那尊移位的陶俑,双手发力把它推回原位。姜稚月手忙脚乱,两次对准,才将玉璧卡回架槽。咔哒一声归位。
石室骤然安静,滋啦的声响缓缓消弭,如同渗水入土。流淌的黑气一缕缕向内回收,黑雾人形慢慢散作轻烟,直至轮廓消融无踪。
姜稚月靠在木架上,额角渗满冷汗,腿肚控制不住地发颤,震得木架微微轻响。她扶着架子,许久才勉强站直。
“装神弄鬼。”她依旧嘴硬。
顾辛白没有接话,持青锄贴着地面扫过,锄刃亮起一路青纹。
满室器物,每一件底座都牵连着纤细的地脉青线,穿透石地,在石室上空织成一张严整的网。
“是阵。这些玉璧,就是钉住阵眼的楔子。”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一根青线上方,“拔错一枚,整张阵网就会崩。”
姜稚月脸色一白:“方才我……”
“差一点。”
她咽了口唾沫,抬手在裤腿上蹭掌心的灰,动作忽然僵住。
木架底层、靠墙阴影里,蜷着一具枯骨。
皮肉早已朽尽,身上短打残片尚且留存,腰间悬着一枚铜符。
符身边缘被摩挲得光亮,正面刻着一个字:姜。
姜稚月呼吸一滞。
她屈膝蹲下,指尖抖得厉害,小心解下铜符翻转。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三”。
指甲反复抠着那道刻痕,指腹压得发白,绿锈嵌进指甲缝,她久久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铜符紧紧攥在手心,按进怀里,力道重得像是怕它消散,“走了。”
“你脸色很差,符上是什么?”
“这屋里灰重。”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别耽搁了。”
顾辛白轻声唤她的名字,不带半分责难。
她脚步一顿,静立两息,才吐出轻飘飘一句:
“姜家摸金符,一人一枚,背面刻排行。”
“是三?你父亲排行老三?”
“是我三叔。”
转过身,眼尾泛红,“当年三叔和我爹一同下斗。二十年,家里都以为他们埋在望仙谷。”
神情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原来他折在这里。”
顾辛白抬眼望向她,又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火折子向前探,光晕扫过墙角,悬着一团黑沉沉旧物。
一只拳头大的铜铃,□□磨得发亮,铜钉固定在石壁上,样式,和她家祠堂供桌上那只别无二致。
姜稚月行至铜铃下方,脚步极短暂地滞了一下,仅此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顾辛白余光跟着那铜铃一转,沉默记下——她认得它。
“这里呼吸越来越难。”她语调重新放平,“再耗下去,咱俩都要留在这儿。”
顾辛白跟上。他看见她的背影像是矮了一截,肩膀塌下去,每一步都沉得费力。
石室深处空气越发稀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焰色泛着幽蓝。
墙根积着一汪静水,墨黑深沉,望不见底。水面平得像打磨好的琉璃,没有半分涟漪,阴寒顺着水面漫上来,钻进裤管,冻得小腿发紧。
姜稚月伸手拦住他:“别靠近。”
顾辛白凝望着水面:“底下有风,风往上走,出路在水下。”
“出路是出路,底下全是亡魂。”
他没有止步:“也只能走这里。”
他举着火折子往前挪半步,火光探向水面。水底密密麻麻铺满轮廓,像一地碎裂的瓷片。
一张张半透明的人脸,紧紧挨在一起,几百张,从墙角一直铺到石室正中。
有的闭着眼,有的唇瓣微张,安静贴在水下,不上浮,不腐烂。
顾辛白屏住气息,又把火折子往前递半寸,看清那些面孔。
无风的水面,凭空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涟漪缓缓向外扩散,节奏缓慢,像水底下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几百张脸,齐齐转了过来,直直望向他。无声无息,面无表情,眼皮纹丝不动。
正中那一张年纪最小,眉眼尚且稚嫩,手腕缠着一截红绳,绳结捆得紧实,像是亲手系上。它向上浮起一寸。
整片水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顾辛白盯着那张小脸,手指在锄柄上缓缓收紧。
勾住这些亡魂的不是面孔,是面孔底下牵出的无数黑线,笔直沉向深水,绷得很紧。
他压低火折子,向姜稚月递去一个眼色。
“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