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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退路 第6章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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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退路
第四根铁链绷至极限,铮然崩断,铁屑飞溅落在石壁上,簌簌滑进幽深石缝。
脆响未落,第五根紧随其后断开,沉重链环滚落,隐入阴影。
悬空石棺失去支撑,猛地向下一沉,断落的链头在空中狠狠甩动两下,重重砸在棺身。
哐——沉闷震颤传遍石台,整间墓室都跟着一晃。
棺盖受这一震,直接向外崩飞,狠狠撞上石壁,碎石迸溅。烟尘翻涌而起,裹挟浓重潮腐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顾辛白低咳两声,抬手掩住口鼻。
等尘埃稍稍落定,才看见棺中黑雾大半消散,石棺内壁浸着一层湿冷水光。方才凝出的黑手重新塌作黑气,丝丝缕缕缩回棺内,沉寂下去。
石室四壁斑驳,水痕顺着石纹不断淌落,地底寒气往上渗,缠在脚踝打转。
“陈阿大。”
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撞在石壁上,一圈圈淡去,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抬得更高,依旧只余回声消散在黑暗里。
“别喊了。”姜稚月压着嗓子,“那东西,不留活口。”
顾辛白僵在原地。
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只独眼,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别下来。
那时他没能读懂,此刻才豁然明白。
陈阿大一早清楚自己是献祭的人选,在洞口守二十年,等的从来不是生路,是这一场宿命的照面。
姜稚月撑着棺沿起身,拍落满身尘土,方才那一丝惧色尽数敛去,眼睛骤然亮起来。 “棺开了!”
她快步冲到棺前,高高举起火折子。
火光扫过棺壁,没有彩绘,没有流光,更没有成堆明器。
棺内空空荡荡,只蜷着一具枯骨。骨质泛黄发脆,缩成小小的一团,皮肉早已消融干净,只剩一具干枯骨架,像一截燃尽的柴薪。脚边散落几颗锈穿的铜钉。
枯骨双臂死死环着一卷发黑朽烂的丝帛,搂得极紧。身侧平放一面巴掌大青铜镜,还有两只脱漆陶罐。
“就这点东西?”
她眉峰猛地垮下来,用飞虎爪尖端轻叩罐身,咚,咚,两声闷响,罐口又剥落一片漆皮。
“这墓主穷得连块像样玉件都没有?我盯着江里动静半个月,算是白熬了!”
嘴上抱怨,手上却稳,半点不轻浮。
她顺着棺壁封漆一寸寸查验,又叩击棺底辨听虚实,最后捏起棺内铜钱翻看掂量,随手放回棺中。
“东汉五铢,锈得字迹糊死。实心棺,没有夹层,没藏货。”
顾辛白看向她:“你本来是冲着明器来的?”
“不然呢。”姜稚月答得坦荡,抬脚轻踹棺沿,力道收得极克制,没有碰着那具枯骨。
顾辛白没有接话,屈膝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半寸。
枯骨蜷缩的姿态异样诡异,双手死死扣住丝帛,膝盖抵着胸口,像是拼尽最后气力,要把怀里这卷帛书按进骨血里。
他放轻动作,两指捏住帛书边角,一点点向外抽离。
帛纸薄得近乎透光,质地酥脆,稍一碰便簌簌掉渣。
展开一角,汉代隶书大半被水浸晕,墨色糊作一团,只剩零星字句尚能辨认,字形扁阔,收笔沉劲。
“江水翻涌,臣以残躯塞之,愿以身锁……”
后面字迹尽数漫灭。
唯有一个“锁”字,笔画硬直锋利,如同一刀凿进帛面,刻痕极深,指尖抚上去都能摸到凹陷,一笔之间,像封存着墓主人最后一口气。
顾辛白指尖慢慢收紧,小心卷好帛书揣进怀里,伸手拿起那面青铜镜。
入手沉得压手。镜面乌沉沉的,照不见人脸,只浮着一团晃动黑影。一层薄雾凝在镜面上,指尖抹开,转瞬又重新合拢。
翻过镜背,他指腹骤然一僵。
镜背上蟠绕一条水龙,九曲回环,首尾相衔,鳞缝积着厚重铜绿。鳞甲层层相叠,走势盘旋,每一处细节,都和爷爷笔记末尾的草图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喂,发什么呆?”姜稚月凑过来,“一面破铜镜,值得这样?”
“不是破镜子。”他将铜镜握紧,“是钥匙。”
“什么钥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爷爷笔记上,画的就是这条盘龙。”
姜稚月一怔,把火折子递到他脸前:“你爷爷也来过这里?”
顾辛白没有应声。
心口沉甸甸往下坠——陈阿大说过,二十年前,有位姓顾的先生入墓。
他心念一动,将铜镜翻面,镜面朝下,对准棺底,火折子贴紧镜侧,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簇。
姜稚月探头:“你这是做什么?”
“看看它能照见什么。”
镜面里依旧是一团黑影,轮廓却慢慢变化。
不再是混沌黑雾,慢慢显出肩膀、脖颈,一道佝偻的脊背。
那东西,就在他身后。
一层冷汗顺着顾辛白后背浸透衣衫。他没有回头,嗓音发哑,缓缓转动铜镜。
镜中的影子跟着一同转向,始终正对他后颈,半步不移,连肩头坍塌的弧度都没变。
“姜稚月,站到我左边。”
她迟疑一瞬,依言靠过来。
镜面里,那道影子依旧钉在他身后,不曾挪动分毫。
姜稚月压低声线:“几个?长什么样?”
“只看清这一个,佝偻身形,像是老人,面目模糊。”
姜稚月不再追问,手缓缓攥紧飞虎爪,指节一节节泛白。她往他身侧靠半步,肩肩相抵。
“会不会是陈阿大?回头看一眼。”
“不能回头。”顾辛白声音压得极低,“一旦对视,它就缠上来了。”
他把铜镜扣在掌心,缓缓吐气:“走。”
“往哪儿走?”
“找退路。”
话音刚落,火折子火苗猛地向上一蹿。
无油无芯,焰色骤然转为幽蓝,把两人面孔映成一片青灰。
墓道方向,一声沉闷轰隆响起。
咔——像是巨石碾过石面,缓缓下沉,碎石簌簌自穹顶坠落,闷响一声近过一声。
“断龙石!”姜稚月脸色煞白,拔腿狂奔,“棺盖一开,机关触发!”
她扑到墓道口巨石之前,飞虎爪锁扣、钢钎去撬,可厚重断龙石纹丝不动。
石缝里最后一点来路微光,彻底被封死。墓室里,只剩这一簇幽蓝冷火。
顾辛白立在原地,听见脚下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地下水自地底缝隙往上翻涌,不急不缓,持续抬升。
刺骨冰水漫过脚踝,浸透裤管,寒意顺着筋骨往骨头里钻。鞋内灌满冷水,一动就发出咕唧水声,湿裤腿贴在腿上,重得像坠着两块冷铁。
水位持续上涨。
“水从底下渗上来,断龙石封死了进来的路。”顾辛白沉声说。
姜稚月嘴上应着“我晓得”,声音却微微发飘。
“你慌了。”
“谁慌了!”她梗着脖子低吼,尾音藏不住颤意。
水位一寸寸爬升。
黑暗里,墓室四角的阴影深处,一点点淡青光斑缓缓浮起。
一点,两点,数十点,上百点。
像鱼眼,又绝非鱼眼。它们静静漂在水面,一动不动,所有光点齐齐对准二人。
顾辛白屏住呼吸。下一瞬,所有光点同时转动,悄无声息,静静凝视过来。
密密麻麻浮在水面,冷光连片,将墓室映得一片惨白。
他握紧青锄,刃面漾起一点冷光。姜稚月贴在他身后,飞虎爪攥得死紧。
两人谁都不敢率先动手。
四下死寂,只剩水珠坠落在石缝的滴答声,和水面上无数光点无声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