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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来了 翌日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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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江水往滩头推上来三样东西。
烈日悬在江面,波光刺目,暑热反常,江面上浮起一层白茫茫水汽,吹过来的风都是烫的。
顾辛白站在高坡,先辨出那片异样的白——泡得泛白的皮肉,如同久浸的旧棉絮,在浪里沉沉浮浮。
三具,并排,随水波缓缓打转。
腐腥先一步漫上岸。
一股闷烂的腥气顺着热浪压过来,围观村民不由自主往后退。
他喉结一紧,分开人群屈膝蹲下,一张张辨认面孔。
不是水生的娘,也不是李老二家的小子。
是更早丧命的人。
三张脸在水里泡得脱了形,只剩眉骨依稀可辨,嘴唇外翻,衣衫朽成碎絮,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姜稚月蹲在另一侧,两指轻轻掀开死者眼皮。
瞳孔涣散成死寂的灰,僵得掰不动。
她刮下一点嵌在指缝里的黑泥,凑到鼻尖嗅了嗅。
“泥里带着甜腥。”
她在裤腿蹭干净指腹,“不是寻常江滩淤泥,是墓里的土。”
不等顾辛白细察,她低声续道:“已经泡了半月。不是溺亡,是墓底散出的东西震断了周身筋脉。”
滩头已经围满村民。
白胡子保长拄着拐杖,烟杆抖得火星簌簌往下掉,一口咬定是江神降怒。
往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方能岁岁安稳;去年断了供奉,这便是报应。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问要不要再办一次献祭。
拐杖重重顿在卵石地上。 “上哪里寻一对童男童女?”
人群骤然静下,连啜泣声都掐断了。
顾辛白站起身,将青锄重重杵在滩石上,闷响一声。
“就算献上一百个,也没用。”
他语调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滩上人人听得清楚,只当是外乡人的疯话,无人采信。
“底下是淤塞锁死的地脉。人命填得越多,死的人只会更多。”
“你一个外乡小子懂什么!”
一个年轻后生抄起扁担,直冲上前。
姜稚月横身拦在顾辛白身前,飞虎爪哗啦弹开,钢爪在日光下亮出凛冽寒光。爪尖停在那后生脸前半尺,“叮”地磕在扁担上,迸出一点火星。
后生猛地收步,鞋底在卵石上擦出两道白痕。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
她声音脆利,裹着山野里的悍气,“今晚各家锁好门户,不许出门。江底的事,我们两个来了结。真出变故,由我们担着。”
飞虎爪往石头上一磕,冷光一闪。
人群嗡然骚动,再没人敢往前,却也没有谁应声松口。
就在这时,墙根飘来一声轻咳。音量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喧闹里,滩上嘈杂瞬间敛去,所有人齐齐转头。
“后生。”
独眼老者依旧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你说的那座墓,可是正东那处江湾底下?”
顾辛白望向他。
一只眼蒙着浑浊白膜,剩下那只,盯着远处的江湾,仿佛能穿透滔滔水面。
“谁告诉你的?”
“二十年前,我下去过。”
人群第二次沉寂,连江风都似顿了一瞬。
老者拿鞋底磕净烟锅里的灰烬,缓缓开口。当年,他跟着一位姓顾的先生入墓,那时这只眼睛,还没有瞎。
顾辛白攥紧锄柄,青竹木柄在掌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压着嗓子发问,问那人的名字。
“顾玄同。”
老者抬起那只独目,“个子比你高,左眉一道旧疤。”
顾辛白喉结滚动。
那道疤,他见过。在穿越前旧笔记扉页的老照片上,相片边角磨得发白,人影淡得快要消融。
老者又复述当年顾玄同临走留下的话:二十年后会再来一个顾家后人。那人若是寻来,叫他万万不要下墓。
说完这句,老者闭了嘴,不肯再多说。
“他最后在哪?”顾辛白俯身追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者望向江湾,气息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没上来。”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大半被涛声吞走。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是我把他背到墓道口的。到了洞口,顾先生不肯往外走了。
“为什么?”
老者指节在膝盖上攥紧。
“底下那东西认他。他若是踏出洞口,邪物便跟着上岸;一旦上岸,整村人都活不成。”
“所以你在岸边守了洞口二十年。”
“谈不上守。”
老者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嘴角往下垮,“我只是不敢再下去。”
烟杆横放在膝头,指节粗肿,盘结如老树根。
“当年一行七人进墓,活着出来的,只有我。剩下六个,全都留在底下了。”
“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顾辛白蹲下身,与他平视。
老者缓缓摇头,记忆已经模糊。
只记得无边黑暗、铁链碰撞的声响,还有身后一股力道猛地推了他一把,推着他往出水的通道逃。
顾辛白正要追问推他的是谁,老者不再答话,抬烟杆,点了点他的鞋边。
他低头看去。
鞋帮上那层青灰墓土还没有干透,正是昨夜水生他娘出事时沾上的。
老者每年都会独自去墓口坐上一阵,时辰到了便折返。二十年,洞里沉寂无声,他便自欺欺人,权当那人尚在。
“你愿意带路?”
顾辛白扛起青锄。
“我带。我清楚里面埋了六条人命。”
老者把烟杆别回腰间,慢慢撑着起身,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我不是添乱,是去还债。”
落日沉向江面,暮色漫开,薄雾从水面浮起,缓缓裹住整片滩涂。
三人在滩头整理行装,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个名字。
姜稚月拿绳,在两人腰间各绕三圈,打上死扣,一扯即紧。粗绳勒得掌心压出红印,她仿佛浑然不觉。
“跟在我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她没有回头,“我落脚在哪里,你踩哪里。一步踏偏,脚下便是空的。”
“知道。”
他应声极快,身影一动,只余下一道淡影。
她把绳头咬在嘴里,含混出声。方才他那句“人命填得越多,死得越多”说得没错,可村民执念难改。她拦过两次:一回是村里人夜里偷偷献祭,还有一回,献祭的是买来的孩童。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拦,只认准一件事——镇住底下那东西。
镇得住,献祭才会彻底断掉,再也不必往江里送人。
“凭你一人去镇?”
顾辛白抬眼扫了她一下,又收回目光。
“这不还有你。”
她迎上他视线,又飞快错开,“别忘了,七三分成。”
子时如约而至。
水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跟来,抱膝蹲在滩边,赤脚沾满黄泥,安安静静,一声不哭。
姜稚月上前想赶他离开,孩子只是摇头,把脸埋进膝盖。
独眼老者抬手拦住,声音压得很低,滩头几人都听得见:让他等着,这孩子心里清楚。
潮水退尽,江水冰冷刺骨。
江鸥绝迹,整条大江像屏住了呼吸,只剩潮水退去时细碎沙沙的水响,一路往江心延伸。
水位落下去,黝黑的墓道口自水下显露出来。
青条石垒砌的墓道入口半浸水中,水珠顺着镇水兽的犄角不断垂落,一滴,一滴,砸进水面。
两尊镇水兽眼窝早已磨成空洞,冷冷凝视着前来的人。
江风自墓道深处倒灌而出,裹着朽霉与腥气,扑在皮肤上,寒意彻骨。
老者立在洞口,久久凝望,没有人敢催促。
许久,他弯腰脱下布鞋,一双一双整齐摆好,递给水生。
“收好鞋。鞋在,人就还在。”
水生抱着布鞋,怔怔点头,眼泪砸落在鞋帮,滴进那层干硬的墓土。他没有抬手去擦,双臂抱得更紧。
老者赤着双脚,第一个踏入黑暗的墓道。
顾辛白紧随其后,望着他佝偻蹒跚的背影,和二十年前的身影慢慢重合。
走到第三步,老者忽然回头,目光穿过昏暗看向他。
“记住。若是看见你爷爷,别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