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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是她 雾仍未散。 ...

  •   雾仍未散。
      姜稚月落脚在村尾一间塌了半边的旧祠堂。
      供桌挪去墙角,地上铺两捆干草,草屑里混着碎瓦残片。
      临时搭起的土灶,三块石头架一口黑铁锅,松枝在锅底静静燃着,火苗舔亮锅沿。
      半边屋顶塌落,朽斜的梁木露着夜空,风一吹,灰尘簌簌往下落。
      供桌正中摆着一枚旧铜铃,拳头大小,□□经年摩挲,亮得温润,系着一截褪色红绳。
      顾辛白的目光在铜铃上稍作停顿,随即移开。
      “我爹的。”姜稚月头也不抬,“别碰。”
      锅里红薯粥咕嘟翻涌,淡淡的甜香混着松烟,稍稍压下祠堂经年不散的霉味。
      墙角渗水,水珠顺着砖缝坠落在碎瓦上,滴答、滴答,缓慢单调,像有人蹲在暗处,一下一下数着时辰。
      “吃。”
      她把一只缺口粗瓷碗推到他面前,“姜姑奶奶不养闲人,吃完干活。”
      粥是温的。
      红薯切得大小参差,米稀水宽,落进胃里,却慢慢漫开暖意。
      姜稚月蹲在灶边,静静看着他进食,半晌才开口:“你怎么总摸后颈?”
      顾辛白持勺的手一顿,勺子轻磕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进碗里稀薄的米汤。
      “没什么。”
      “没什么?白天我就看你摸了好几次。”她用火钳往灶膛里捅了捅,火星猛地窜起,“听人说,我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停摸着胸口。”
      顾辛白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气息漫上来,稍稍压下后颈持续的钝痛。
      他抬手,隔着皮肉按在芯片埋入之处。
      “这里嵌了东西。说不清是什么,疼起来,会忘事。”
      姜稚月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许久,低声问:“会忘掉什么?”
      他收回手,指腹在衣襟上蹭了蹭:“要等忘掉的时候,才知道。”
      灶膛里的松枝噼地爆响,火星溅落在灶石上,转瞬熄灭。
      她忽然丢开火钳,自怀中摸出一张泛黄草纸,平铺在地。纸边卷曲,炭笔勾勒出几道紧压的弯曲线条,落笔极重,多处磨得起了纸毛。
      “瓯江在这里。”她指尖点住最粗一道墨线,“这条支脉自山里淌出,到咱们脚下拐一个急弯。弯底藏着一座汉代的镇水墓。”
      顾辛白目光落在草图上,正要开口,她先抬手拦住,自顾自的往下说。
      这种墓砖辨识度极高,纹路层层相叠,如同梳齿,是汉墓独有的形制,她七岁便能认出。半年来翻遍县志才捋清脉络:主棺悬空,棺下伏一口暗井,井道直通江底。
      悬棺他或许见过,悬于活水井上的棺,世间少有。
      而这座墓的本意不是葬人,是镇——压住江底那东西。
      “清末一伙盗墓贼炸开排水暗道,泥沙淤堵,墓底格局就此崩坏。” 炭笔在图纸弯道处重重圈下一点,笔尖用力,直接戳穿纸面。火光晃动,将那个破洞映得发亮。
      “这半个月,江里已经折了三个人。”
      顾辛白放下瓷碗,碗底磕在石面上,粥水漾开一圈,缓缓洇湿纸角。他没有去擦,静静看着水渍顺着纸纹向内漫延。
      “镇水墓里,有三样碰不得?”
      “碑、锁、灯。”她依次掰开三根手指,答得干脆,“碑为镇脉,锁封脉眼,灯照阴路。”
      但凡动了其中一样,底下那东西,便会记下你的气息。
      “记下之后会如何?”
      “跟着你。”她瞥一眼供桌上的铜铃,声音放轻,“跟着你回家,跟着你吃饭,跟着你躺下睡觉。夜里听见唤你的声音,你一应,它就能近身。”
      灶膛火苗矮下去一截,锅底红光渐暗,祠堂四角一寸寸沉入浓黑。风从破门缝隙钻进来,卷着浮灰满地游走。
      顾辛白没有接话。
      心底飞快盘算:三管中和剂,目标是四处地脉。
      瓯江只是一条支脉,本不必耗掉一整管。
      但墓底镇压之物底细不明。药剂是死物,变数藏在暗处,他必须先看清底下的东西,再决定要不要动用药剂。
      “想什么?”姜稚月拿炭笔轻轻敲了敲纸面。
      “明晚怎么下墓。”
      她指尖转着炭笔:“明日水位偏高,江水退不尽,墓门露不出来。要进去,只能等子时。”
      “那就子时。”
      炭笔重重按在草图上,她抬眼上下打量他:“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寻常勘脉的,瞧见滩上那掌印早吓得魂飞魄散,你倒稳得像块石头。”
      “记不清了。”他把碗推到一旁,“醒过来就在江边,身上只有这柄锄头。”
      “拿失忆搪塞我,倒是顺手。”
      “是真的。”
      她嗤了一声,收起图纸揣回怀里,不再追问。只撂下一句,下水之后别拖后腿,墓道机关密布,一步踏错,两人都要沉江。
      “把你那把锄头给我看看。”
      顾辛白将青锄往身后微挪,一手扣紧锄柄,没有递出去。
      不是藏私,这锄认主,唯有被它认下的人,方能驾驭。
      “锄头也认人?”
      “认。”他淡淡瞥她一眼。
      “你也一样。”
      姜稚月眉梢一挑,压低声音骂了句。
      “怪人。”
      “我七岁下第一座斗,走过的阴地,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那你爹,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地,祠堂骤然静了。
      姜稚月捏着纸角的手僵在半空,两息之后,才慢慢将草图对折,折痕齐整,如刀切一般。
      “不该问的,别问。”
      “抱歉。”
      “不必。”她把折好的图纸按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我早晚要下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这话时,她视线没有落向顾辛白,而是直直落在供桌上那枚铜铃。红绳垂落桌沿,纹丝不动,像悬着一口未散的气息。
      后半夜风起。祠堂破门被风撞得哐哐作响,一下,又一下磕在门框上。
      姜稚月蜷在墙根睡熟,飞虎爪搁在手边,呼吸轻淡,几乎听不见起伏。
      顾辛白毫无睡意。
      他摸出怀里的金属盒,借着灶膛残存的一点余光,一管一管清点药剂。
      三管。
      清点完毕扣紧盒盖,确认封条无恙,才重新收好。
      后颈芯片骤然在眼前亮起一行淡青色文字:
      【地脉损伤:上浮。支脉断口:一处。中和剂配给:仅适用地脉表层。核心修复需:顾家血脉。】
      他静静凝着这行字,后槽牙缓缓收紧。
      这个限制,他早有预判,可亲眼看见文字跳出,依旧压得心口发沉。
      子时将近。
      他起身,摸黑向外走。
      刚到门边,脚踝忽然被一物绊住——是那半块船板,不知何时从衣袋滑落。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冰冷木料,腕上那根红绳猛地一烫。灼热感顺着皮肉往内里钻,一路渗进骨缝。
      不是幻觉。
      顾辛白抬眼。
      祠堂外,江雾深处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七八岁模样,短褂赤足。
      他喉间发紧,一步步朝雾里走去。
      那影子不动,也不后退。
      走近了,他看清那张青白无血的小脸,双眼圆睁,牢牢盯着他。
      孩童缓缓抬手,指向江面。
      顾辛白顺着那只小手望向江心。
      厚重雾气裂开一线,水底浮起一抹青灰轮廓——是墓门。
      再回头,孩童身影已然消散在白雾里。
      腕间红绳余热未消,一下一下微微发烫,仿佛遥远的另一头,正有人攥着绳尾。
      他僵立在原地,心跳重重撞在耳膜上,连后颈的芯片,也跟着脉搏一同震颤,沉甸甸压着他的头颅。
      就在这时,一道气息贴在他后颈响起,是极轻的气音,软乎乎的,像幼时贴在他背上撒娇的语调。
      “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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