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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别应声 顾辛白立在 ...

  •   顾辛白立在水边,稍作整理。
      低头看向江面摇晃的倒影,暗自松了口气:出发前配置的清末装束还算合体。
      只是时空偏了三十多年。
      本该适配洋务年间的衣装发式,落到这民国初年,到处处透着脱节的古板。
      他循着江边十字路朝村口行去。
      迎面那棵老槐沉在暮色里。
      树皮皲裂,像老人干枯的手背,半张破渔网挂在枝桠,风一吹,轻轻晃荡。
      江雾又浓又潮,把树影浸得发软。
      村落就在眼前,他抬步走入。
      村子不大,二十余户人家,屋檐压得低矮,墙根一排排码着腌菜坛子。
      家家户户门框贴着门神,红纸早被水汽泡得发白,边角卷翘。
      一条黄狗蜷在门槛上,瞥见他,夹着尾巴钻进巷深处,一声不吠。
      没有一盏灯火。
      数十间屋舍尽数沉在黑暗里,静得能听见他踩碎碎石的轻响。
      刚走到老槐树下,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雾的湿冷,是活人的气息。
      声音自树后飘出,女声,音量不高,尾线绷得很紧。
      “站住。”
      他脚步顿住,静静立在原地。
      树后转出一道身影。
      短袄绑腿,裤脚扎得利落,腰间悬着一柄飞虎爪,爪尖用粗布层层缠裹。
      二十上下年纪,面上蒙着一层薄灰,唯独一双眼亮得刺人。
      视线先扫过他的脸,往下落至湿透的裤脚,最后钉在他腰侧那柄青锄上。
      “哪来的外乡小子,敢闯姜姑奶奶的地界?”
      “顾辛白。走山勘脉,讨一口水喝,不抢生意。”
      她弯了弯眼,笑意浮在表层,半点没沉进眼底。
      “勘脉的,从江里爬上来?这月已经翻了三条船,你当我好糊弄?”
      “船翻了。”顾辛白拧了一把裤角积水。
      “船翻了,人却好好站着?”
      她上前一步,鞋底碾得碎石咯吱作响,“身上值钱东西,留一半。”
      “身无长物。”顾辛白没有后退。
      “那就留命。”她手按上飞虎爪的柄。
      “命也不值钱。”他撸起湿透的衣袖,露出手腕,摸了一后颈。
      她先是一怔,忽而嗤笑出声:“行啊,嘴够硬。”
      笑声未落,村子深处骤然炸开喧哗。
      “水生他娘!被水鬼拖下去了!”
      “是水鬼!当年沉江的古兵冤魂!”
      一个半大孩子跌跌撞撞奔来,跑丢了一只布鞋,嗓子哭到嘶哑:“娘——我要我娘——”
      身后跟着一众村民,举着火把,跳动火光把浓雾烘成一片片翻涌的橘色。
      白胡子保长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口中连声叹:“造孽!去年断了供奉,这就是报应!”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保长,要不……再献祭一次?”
      “献什么!”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去哪里寻一对童男童女?”
      喧闹骤然一静,只剩火把木柴噼啪燃烧。
      顾辛白越过人群,望向江滩浅水处。
      泥面上留着痕迹,不是寻常脚印。
      抬脚往滩边走,姜稚月横身拦在前面。
      “你去哪?”
      “看痕迹。”
      绕开她,屈膝蹲落,动作快过她的阻拦。
      “看什么印子,你——”话没说完,姜稚月也跟着蹲了下来。
      淤泥上是五指掌印,深浅错落,一道拖痕直直往江水深处延伸。
      拖痕两侧泥土翻卷,像是有东西从水下攥住脚踝,硬生生往江底拽。
      顾辛白伸手比了比五指间距,顺着拖痕望向江心,一股寒意慢慢沉落心底。
      这力道,不是岸上拉扯,发力点自水下而来。
      人群边缘,墙角还蹲着一人。
      独眼老者,年过花甲,叼着旱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火光扫过,照清他脚上布鞋——鞋帮结着一层青灰干泥,并非这片江滩的土色。
      顾辛白只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
      “水下有墓。”
      人群第二次安静下来。
      墙角独眼老头磕了磕烟锅,破风箱似的沙哑嗓音响起:“后生,你说的墓,是不是在江心拐弯那处?”
      顾辛白抬眼扫他:“你见过?”
      “二十年前见过一回。那年也死人,也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是谁?”顾辛白盯住他那只浑浊独眼。
      “姓顾。”老者眯起独目。
      “一派胡言!”
      白胡子保长拐杖狠狠砸地,“我们世代住在江边七代,哪来什么江心古墓!”
      顾辛白没有抬头,指尖点向泥面掌印:“活人被拖拽,五指会向内扣,掌印收拢。”
      “这个不一样,五指平摊张开。”
      “是沉下去的瞬间,整只手掌平按进淤泥。”
      他起身,拍去掌心湿泥。
      “出事的时候,江水才刚没过脚踝。”
      姜稚月抿紧唇,把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方才她眼底还带着几分戏谑试探,此刻目光沉定下来,像在掂量他的分量。
      “姜稚月。”
      她伸出手,又想起手上沾着泥污,在衣襟上蹭了蹭,再次递过来,“豫章姜家。守在这里半个月,等镇水墓开。”
      顾辛白看向她伸出的手,没有去握。
      “墓里没有珍宝。”
      姜稚月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
      “进水口不在墓门,藏在碑座底下。”他抬下巴示意江心,“水底古墓大多是这个格局。你守了半个月,盯的是墓门,江水早从根基往里渗。”
      姜稚月脸色微僵,转瞬又笑:“可以,看来不是个混吃的草包。”
      “先说规矩。”她把飞虎爪重新别回腰间,“里面的物件,我七你三。”
      “五五。”顾辛白把青锄搭上肩头,语气干脆,“你没进过这座墓。只守着门,门后藏着什么?你心里没底,我清楚。”
      姜稚月盯着他看了两息,松口:“四六。”
      “五五。”
      青锄自肩头落下,锄头重重顿在泥地里,“真遇上凶险,我自行脱身,不用你出手捞人。”
      “要是死在里面,我可不替你收尸。”她哼了一声。
      “那大可不必跟着。”他说话时,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又不自觉摸了一下后颈。
      姜稚月一时语塞。
      保长凑上来搓着手想要插话,被她一眼瞪退。
      “看什么?”姜稚月环视村民,“今晚各家都闭灯,锁好门。谁敢坏规矩,我直接砸门。”
      众人下意识往后缩半步,无人再敢多言。
      她重重哼一声:“成交。”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我守江这半个月,已经折了三个弟兄。”
      “此行,需得满载而归。你若是敢耍花样,直接沉进江里喂那东西。”
      “好。”顾辛白应得干脆。
      姜稚月斜视了一眼:“答应得倒是痛快。”
      “我本就一定要下去。”他把青锄重新归回腰侧。
      “不是来分东西的。”
      她看向那柄样式古怪的锄头,沉默片刻:“那你下去做什么?”
      顾辛白喉结轻滚,隔了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
      “找人。”
      水生还孤零零蹲在滩边抽泣。
      顾辛白讨了一块饼。
      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掰下半块递过去。
      “你娘最后是在哪不见的?”
      “滩上……”孩子哽咽着,“她在洗衣。”
      “水有多深?”
      “才、才到脚脖子。”小孩抹着满脸泥水,话说得断断续续。
      顾辛白抬眼望向江面。
      夜色彻底沉落,浓雾贴着水面铺展,一层叠着一层。
      才到脚踝深的水里,人被拖入江底。
      那东西,是从地下伸出来的手。
      他站起身。
      姜稚月不知何时跟到近旁,声音压得极低:“夜里别靠江边落脚。要是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
      “如何?”
      “别应声。尤其喊你小名。只要应一声,就算答应它了。前村有个后生夜里随口应了一声,第二天尸体漂在滩上,脸朝着江水。”
      话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其中门道他尚且摸不透,但“别应声”三个字,牢牢刻在了心上。
      夜风卷过老槐树,枝叶哗哗乱响。
      顾辛白站在原地,指缝还捏着那半块硬饼。
      他忽然想起雾里飘来的那声呼唤。
      “水生——回家吃饭了——”
      那一声,根本不是喊给水生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别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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