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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一口棺 墓道斜斜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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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道斜斜向下,走出三尺,火光便被黑暗吞去大半。
姜稚月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头,火苗在湿冷空气里突突跳动,两道长长的人影,被死死按在淌水的石壁上。
古樟粗硕的老根从崖壁翻卷出来,粗如房梁,灰黑的树皮缝隙不断渗水,水珠坠得很慢,一滴,又一滴。地底涌上来的风绕着脚腕盘旋,裹着腐叶、湿土,混着那缕挥之不去的腥味。
顾辛白在岔口顿了片刻,把青锄稳稳架在肘弯,才跟着往下。
她屈指叩击石壁,指尖蹭下一层灰白积灰:“不是天然树洞,人工凿出来的,顺着树根的走势往下掏的。” 顾辛白伸手贴住岩壁,粗糙石茬割得指尖发疼。密密麻麻的凿痕层层交叠,横斜杂乱,不知道历经多少年月才凿成。石壁缝隙里嵌满活的根须,微微鼓胀搏动,如同皮肉底下流动的青筋。
“这些根,是活的。”
“废话。”姜稚月没有回头,往前送了送火折子,“树葬墓。树活着,墓就活着。”
“树多长一寸,墓道就往里面挤一分。”
“汉代方士的法子,棺椁藏在树根之间,借古树生气锁住地脉。这种墓最凶——棺悬在树心,上不接天,下不落地。”
顾辛白低声问她怎么分辨。她脚尖轻点地面:“看根。根往一处收拢,底下必有棺;四散铺开,就是空的。三叔教我的。”
看向脚下。所有盘绕的根须,全都朝着墓道深处聚拢。
姜稚月扫过一圈,方才那点松弛瞬间敛尽:“真有棺,体量不小。运气差一点,人进来,直接被慢慢收窄的墓道夹死。”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向前方路面。
地面铺着老旧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细细的根芽,一点点向上拱,把石缝撑得泛白。好几处石板已经被顶破,翘起的根须蜷曲着,像一只只半拢的手。
头顶忽然坠下一滴凉水,砸在他后颈,寒意顺着脊背窜下去。
抬头看。
墓道顶端,一具具棺木悬空吊挂,朽黑麻绳串联,紧紧挨在一起,像一串悬在黑暗里的墨色灯笼。绳身早已腐朽发黑,断口凝着水珠;风一过,水珠砸在棺盖上,闷响一声,隔许久,才会再来一下。
他下意识想数,数到第二具,心底泛起一阵发怵的空茫,连忙收回目光。
“别看。”姜稚月的声音压得极低。
可他已经看清了规矩。树葬,死者不入黄土,悬于树心。方士的道理:镇脉之人一旦入土,魂魄便随地气流散,地脉的锁就松了。他们要把人,永远钉在此处。
棺木新旧不一,有的棺身开裂,露出内里发黑的残骨;有的木皮油润,仿佛刚上漆不久。他抬手指向最深处那一具,棺面刻着半个“顾”字。
姜稚月声音很轻:“你们家的。”
再往里走,行路越发艰难。
姜稚月走两步,就要抬手拨开横拦的根芽,一边提醒:“小心树汁。这古树吞纳地脉浊气,汁液带毒,沾在皮肤上,皮肉会一块块烂掉。”说着侧身避开一摊泛着水光的浆汁。
顾辛白点头。他想问她从何处得知这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三叔跟我说的。”她主动补了一句,随即闭口。
他不再追问。这一行里,有些师承的忌讳,问深了,便是撕破情面。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滞闷。泥土腥气裹着厚重铁锈味,甜腥气息浓稠得糊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地势持续下沉,氧气越来越稀薄,火折子的火苗矮了一截,泛着发青的冷光。他一呼气,白汽就在唇边凝成小小的一团,贴着脸颊久久不散。
顾辛白每一步落下之前,都会先用青锄刃尖轻叩地面。凿尖撞出空响,确认土层底下不实,才敢落脚。他心里清楚这座墓的凶险:树是活的,墓道也是活的。他踏出一步,身后的通道,说不定已经悄悄变窄。等到想要折返,来时的洞口,未必还容人通过。
这一路,只能向前。
后颈芯片骤然一凉,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
眼前黑暗转瞬翻成暗红,石壁上沉寂的根须次第亮起,赤红如奔流血脉,顺着根系扎向地底。这脉动他认得,是一条受过重创、勉强吊着一口气的地脉。那一丝生机细得像即将绷断的丝线,再无人接续,整条脉就彻底崩碎。
他眨眼,红光消散。
鬓角新冒出来的一缕白发垂落,蹭过耳廓,冰凉。是望仙谷淤塞的地气渗进来,和他体内的青灵缠在一处,又在他身上刻下一笔代价。
修一段脉,添一缕白发。这笔账他认,只是没想到损耗来得这样快。
他本不想在此处强行引灵修补,每一次出手,都是在透支自己的命。
可一旦这条主脉断裂,崩塌的绝不止这一座藏棺树墓。
他签下的本就是单程的契约,能不能活着回去,从来没有准信。
从2075年跨过来,落点偏了三十二年。隔着漫长岁月,他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法递到晓染面前。
芯片每一次过载闪屏,就会抹掉一段记忆,抹去哪一段,他做不得主。
他最怕,最后会把晓染,彻底弄丢。
“发什么呆?”姜稚月在前头回头,嫌他脚步拖沓。
“路滑。”
“踩着我踩过的印子走。”她顿住,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蒙着灰土,虎口一道旧伤还没长好。
他伸手握住,掌心暖意传过来。
她皱了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凉?”
“一向如此。”他没有松开。
“凉成什么样?”她抬眼望他。
“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凉。”
姜稚月偏头看了他一眼,索性把袖口往下扯,盖住两人握的手背,低声道:“走。”
二人又往下行约莫三十步,前方飘来细碎声响。
沙沙——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下抠刮石壁。
姜稚月瞬间绷紧身子,飞虎爪自后腰抽出,握在掌心。
“是谁?”
没有应答。
抓挠声还在持续,从墓道侧壁的岔洞飘出来,微弱、断断续续,里面掺着闷闷的咳声,仿佛喉咙被异物堵住。
“是人。”她眉峰拧紧,“难不成还有别的人先进来了?”
顾辛白没有应声,抬步走向岔口,青锄上那线青光先探入黑暗。
岔洞里蜷着一道人影,短打衣衫沾满血污,一条小腿被粗壮树根死死箍住。那根树干粗过碗口,像青筋一样缠紧肢体,还在缓缓向内收束。
人已经半陷入昏迷,嘴唇无意识开合,手指不停抠刨泥土,指甲缝塞满泥和血。
顾辛白蹲下身查看。缠绕小腿的细根持续收紧,根皮被张力撑破,渗出浑浊发白的浆水,气味寡淡。他伸手去掰粗根,根系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松开。
这不是树根随意生长缠住的,是这棵古树,特意长成了囚笼的模样,像一张预先张开的嘴。
姜稚月脸色骤变,一声“阿生”脱口而出,快步冲上前,飞虎爪的钩尖卡进树根缝隙发力撬动。树根分毫不动,金属摩擦在木皮上擦出一串火星。
她回头急喊:“是我师弟阿生!我们约好一同寻脉,他提前三天动身,我没想到他困在这里!搭把手!”
她再猛地发力拽动爪索,依旧无用。
顾辛白站着没动。
他目光扫过岔洞石壁,上面刻着半截古朴“顾”字,大半被根须缠绕,只露出上方一横。
这一处岔口,是顾家先辈亲手开凿。阿生偏偏被困在此地,绝非偶然。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头顶石壁猛地一颤。细碎木屑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发间。
整一条墓道,正在向内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