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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吞了 樟香先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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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香先于人,漫到跟前。
苦,涩,底里缠着一缕化不开的甜。
顾辛白踏入林中时,白雾已经淹过脚踝。两侧古樟枝桠交错,在头顶绞成密不透风的网,天光被筛成细碎黯淡的光斑。地上陈年落叶层层堆叠,一脚踩下去便往下陷,没走几步,裤脚浸满潮气,沉乎乎贴在腿上。
约莫半个时辰,林子深处猛地传来枝叶哗啦晃动的声响,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冲出来,差一点直直撞进他怀里。
汉子背上鼓囊囊搭着布包,一道深长血口斜劈过脸颊,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只顾埋头往山下逃,撞上顾辛白身子,半晌才稳住踉跄的脚步。抬眼看见二人,瞳孔骤然缩紧。
“还往里头去?!”他嗓子劈裂,话音发颤,“老樟树吃人了!”
“怎么吃的?”顾辛白伸手稳稳扶住他。
“树根底下有个洞!”汉子喘得像破旧风箱,“同行两个人说下去探探,我在洞口等着,等到天黑,再也没上来!”
“你有没有下去寻过?”
这话一出,他慌忙抬起手背,纵横交错的抓痕翻着血珠。
“刚往下走三步,就有东西拽我脚踝!”
“是什么?”顾辛白攥住他手腕追问。
“看不清!软的,凉丝丝,像粗绳!”
他猛地闭紧嘴,朝地上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眼神里全是惊惧。
“别问了,别再往里面走!”
他一把挣开顾辛白的手,连滚带爬往山下奔。
“前两天进村的两个货郎,走到树底下就没了踪影!村里人都说这树成了精,专吞过路的人!”
话音未落,他绕开两人,转瞬消失在林雾里。
顾辛白站在原地,望向那人遁走的方向。血珠落在枯叶上,红得发暗,拖出一条下山的痕迹,可他褂子下摆依旧干爽,没有泥渍,也没有浸水的痕迹。
“成精?”姜稚月嗤了一声,“多半底下压着古墓,洞是塌出来的。倒省了我们寻找。”
“他脸上的伤,不是树枝划的。”顾辛白看得仔细。
“树枝划的又如何?”她斜他一眼。
“树枝刮出来的口子顺着跑动的势头,该是斜向。”他抬手,在衣襟上比出一道斜线,“他脸上这道横亘左耳到下颌,是平直一道,像是有人自他身后狠狠抽了一下。”
“他拼命逃跑,追他的东西,速度比他更快。”
姜稚月脸上那点轻慢淡下去:“你的意思,有东西在追他?”
“说不准。”顾辛白望向林子深处,“但他那句‘走到树底下就出不来’是实的。底下藏着东西,也早就有人闯进去了。”
姜稚月抿紧嘴唇,咽下了后半句话。她从褡裢摸出火折子,吹亮,举在身前。火光只能照清三五步远近,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青灰色雾霭。
林间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断绝了。只有气根悬垂,水珠隔许久,咚地坠落在落叶上。
山坳正中,立着那棵最大的老樟。树干粗壮,要数人合抱。树皮皴裂成深深沟壑,自根部盘旋向上,周身覆满厚苔,长长的气根垂落,在雾里轻轻晃荡。
树根位置塌开一处半人高的洞口,漆黑幽深,望不见底。洞口树皮向外翻翘,仿佛被什么活物自内部硬生生顶开。
洞口泥地上留着半枚新鲜草鞋印,鞋尖朝向洞内,前半段深,后半段浅浅虚浮,像是落脚一瞬,就被一股力量往洞里拽了半寸。
“有人先一步来了。”姜稚月蹲下身,指尖蹭过湿泥,“这洞口是硬刨开的,动用的家伙不小。是你们顾家的地方?”
顾辛白弯腰,指尖抚过洞口翻卷的树皮。树皮夹缝里嵌着半截刻痕,笔锋硬挺,转角方正,半个“顾”字。
“是顾家的。”他直起身,“被人从根上刨开了。”
姜稚月盯着那半个刻痕,又看向黑洞:“刨洞的人进去了?这鞋印是朝里的。”
“进去了。”
“那些没出来的呢?”
顾辛白攥紧青锄柄,没有应声。
就在他指尖离开刻痕的刹那,树皮底下倏地亮起微光。
一点米粒大小的淡青光,自刻痕深处浮起,小小的,仿佛能托在掌心。它在他手背上停顿片刻,像是辨明气息,而后轻轻一颠,钻进袖口,就此安静下来。
“是什么?”姜稚月凑近一步。
“不清楚,自己钻进来的,从这个‘顾’字里。”他抬下巴示意树皮上的刻痕。
姜稚月凝望着那半截字,忽然后背一凉。 “你们顾家,到底养了多少这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辛白摇头:“我数不清。”
“你样样都不清楚。”她伸手想去撩开他袖子,那团微光骤然亮了一瞬,她指尖顿在半空。
“算了,这片地方的东西,少招惹。”
“走。”她举着火折子往黑洞里照,“你家的洞,你在前头。”
顾辛白抽出青锄,刃面浮起一线青光。他先探半步入洞,一股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普通泥土腥气,是经年淤积、腐烂之后发酵出来的甜腻。
洞口狭窄,需要侧肩挤进去。落脚泥土软绵,一踩下陷半寸,触感像压在铺开的被褥上。洞内闭塞无风,那股甜味浓稠如融化的米汤,黏在喉头,闷得人发慌。
“等等。”姜稚月忽然出声。
顾辛白回头:“怎么了?”
“你听。”她压低火折子。
周遭死寂,只剩两人的心跳。心跳间隙里,浮着一道极匀、极轻的动静,一下,再一下,像是洞底蛰伏的庞然大物,缓慢地吸气、吐气。
“是穿堂风?”姜稚月压着嗓子问。
“风不会这样均匀。”顾辛白侧耳凝神。
“那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只把青锄向前递出,那道青光探入黑暗。
光芒行至半途,猛地一暗,如同被黑暗里一张大口,吞了一口。
“退。”
他伸手一把拽住姜稚月往后撤。两人刚退半步,洞底气流骤然加急。
呼——
一团湿冷浊气从洞口喷涌而出,裹挟着浓烈呛人的腥味。
风里卷着细碎樟叶,指甲盖大小,湿漉漉的。还有一片布料贴在洞口树皮上,粗青纱布,边缘缝着一块补丁。
“是那个货郎的。”姜稚月声音发紧。
“你认得?”顾辛白伸手取下布片。
“山下机户织的粗青布,经线粗,耐磨。补丁缝在内侧,为了不磨肩膀,都是卖力气谋生的人这么缝。”她把布捏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补丁针脚,“我爹从前就有一件这样的褂子,袖口磨得起毛,也舍不得换。”
顾辛白看向她:“还要进去?”
姜稚月把布片仔细揣进怀里,吐出一字:“进。”
洞口低矮,必须弓腰穿行。顾辛白先持青锄向前试探,确认暂无异动,才侧身钻进去。洞内漆黑,脚下湿土踩上去闷闷作响。姜稚月紧随在后,入洞前回头瞥了一眼:山下白雾正层层向上翻涌,来路已经彻底被吞没。她抿紧唇,不再回望。
越往深处走,土腥越重,还掺进一缕若有若无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