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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根底下 头顶石壁再 ...

  •   头顶石壁再猛地一晃,一层浮土簌簌落下来,直直灌进顾辛白的领口。
      粗壮根须顺着石缝向内拱进,一寸寸往里挤压,岩石被撑得咯吱呻吟。短短一炷香功夫,石壁震颤已经三回,一次比一次剧烈。
      落土里掺着细碎木屑,落在手背上,刺得皮肤发疼。顾辛白捻起一撮,在指腹慢慢搓开,木屑浸饱潮气,稍一用力就烂成湿泥。
      他抬眼望向被根撑变形的石缝,缝隙深处飘出极细的声响,像是麻布正被人缓缓撕开。
      他横起青锄比量间距,锄柄两头,已经死死抵在两侧石壁上。
      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心口那股沉坠感又重了几分。这条墓道,撑不了多久。
      进洞之前,他在岔口一小块干爽地面清点过随身物件:青锄斜挎腰后,金属盒贴身收好,剩下几管中和剂用油布层层裹住,塞在内层衣袋。他从袖袋摸出一截燃剩的香头,指尖掐了掐,只剩半指长短。
      这点余火,是给自己留的最后时限。
      “墓道在收!”姜稚月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再不走,咱们全都要被夹死在这里!”
      她折返回去,双手死死扣住箍着阿生的粗树根,咬牙向上撬动,小臂青筋绷起,指节泛白。每撬开一丝缝隙,根须紧跟着嗡然回弹,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顾辛白:“把阿生救出去,分你三成……不,四成!”
      他矮身蹲下,没有接分账的话。
      “我不要你的份子。”
      “那你要什么?”
      “你欠我一个人情。往后我叫你走,你就得走,别多问。”
      姜稚月迟疑片刻,狠狠咬牙:“行,我答应。”
      顾辛白掌心贴上树根表皮。
      根须在掌下轻轻一跳,不是他的脉搏,是它自己的搏动。
      他闭上眼,放缓呼吸。
      一。二。三。
      树根的律动,跟着慢了一拍。
      这根远比他过往见过的都粗壮,青皮鼓着一道道紧绷棱纹,如同绷紧的筋络。掌心贴着树皮,能感知一股气息在根系内部循环游走,不是流水,是地气,起落均匀绵长。
      试了两下便了然——这活根不认人手,只认同频的气。
      “有用!”
      “别出声。”
      姜稚月立刻捂住嘴,话音一落,根须搏动的节奏又陡然变快。
      他压低声线:“一惊扰它就乱,它认气,不认人。”
      她点点头,把呼吸放得极轻,催促他抓紧。
      根须是活物,贴着掌心持续轻颤,完全顺着地脉之气运转。他闭着眼,试着调和自身气息,去贴合它的节拍。
      气顺,则树稳。
      道理本就如此。但眼下这团疯长的根系,只是跟着地气异动拉扯出来的绳结。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盒。中和剂还有两管未开封,一管已开封,用去了一些。一路跋涉,开封的那一管他始终舍不得动用。
      眼前这点淤塞,单凭血脉共振勉强能压住。中和剂要省下来,留给后面真正要命的主断口。
      此处只是一处死结,尚且算不上主脉崩口。中和剂是最后的底牌,耗在绳结上,等到直面主断口,就没办法了。他把盒子按回胸口,指腹在盒盖轻轻一按,算是给自己敲定主意。
      阿生的腿被禁锢太久,皮肉已经泛出发乌的青紫色,再拖一炷香,就算顺利脱困,这条腿恐怕也保不住。
      顾辛白看一眼,终究没有把这话讲出口。
      “看好他。”他站起身。
      “你疯了?里面是什么情形一概不知!”
      “清楚了,反而不敢进去。”
      “顾辛白!”
      “三分钟。三分钟我没出来,你带着他往回撤。”
      姜稚月咬着牙,一把将飞虎爪扎进泥土,又气又急:“三分钟能干什么?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就把你这把锄头卖了!”
      他没有回头,淡淡应一句:“卖不掉,它认主。”
      心底默默算着距离:岔口到阵眼青铜镜,步子收小些,大约一百四十步。三分钟够走到,未必够原路折返。这个数字,他不会说给她听。
      她眼睫颤了颤,忽然扯出一个笑,眼底却红了:“往回走也是死路!”
      “那你就起爆。”他抬眼扫她一眼,“你身上带着那东西,我看见了。”
      姜稚月张了张嘴,一句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顾辛白提着青锄,转身往墓道深处走。青锄刃身嗡然震颤,浮起一层淡青微光,将两侧盘绕的青根照得一清二楚。青光所到之处,根须下意识向内回缩。
      “喂!”她在身后喊,声音被层层根须吞没,“你他娘的——”
      越往里,根系越密。头顶、脚边、岩壁两侧,密密麻麻缠绕的青根织成一张持续收紧的罗网。每往前挪一步,都要伸手拨开横拦的根须。几根根梢擦过他脸颊,冰凉,裹着一层黏腻湿滑的浆液。
      他身后方才拨开的根须正缓缓靠拢,一点点把来路缝合封死。
      气味愈发驳杂:树汁甜腐味、铁锈腥气,混着经年不散的香灰味,一股脑钻进鼻腔,黏在喉头挥之不去。他刻意放轻呼吸,可气流一动,垂落的根须齐齐偏向他这一侧。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注视”了三次:初入岔口时、芯片闪屏那一刻、方才掌心贴上树根的时候。
      每被多看一眼,身上那点属于活人的气息,就稀薄一分。他不敢深想,藏在暗处盯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步数。
      三步。
      数到第七步,他猛地顿住。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是根须摩擦的动静,是人的脚步——和他自己的步调一模一样。
      他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他抬脚,脚步声紧随其后,一步不差。
      顾辛白没有回头。回头,也没有意义。
      右鬓那处新生白发的位置骤然泛起刺骨凉意,突突地跳。后颈芯片嗡地一跳,杂乱杂音裹着破碎文字传入脑海:树脉淤塞,阵眼青铜镜,有人在阵上动了手脚。
      顾辛白脚步停下。
      阵眼是青铜镜。
      这本是锁镇整条古树地脉的阵,全靠青铜镜稳住地气。有人私自改动镜面的排布,阵法失衡,树根才失控疯长,慢慢封死整条墓道。
      这不是造墓时遗留的隐患,是人为刻意布置的圈套。动手的人,要么不懂阵理,要么,就是存心毁脉。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等这一趟阵眼修复完毕,芯片又要抹除他一部分记忆,他尚且不知道会丢掉哪一段。袖管里那团微光忽然躁动起来。小小的青光飘出袖口,一颠一颠向着深处飘去。
      顾辛白低声喝止:“回来。”
      光点悬在半空顿了一瞬,轻轻晃了晃,终究不肯听话,往前飘出半寸,一头扎进根丛,转瞬消失,连一点青光都看不见了。
      他伸手去捞,只抓到一团冷雾,指尖残留的凉意久久不散,半晌,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小东西。”
      下一瞬,前方石壁骤然浮起一道高高的人形黑影,紧紧贴在石面上,静立不动,仿佛是谁把影子钉死在了岩壁上。
      顾辛白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青锄的青光往前送过去,黑影跟着动了一下,姿态完全复刻他,连抬手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向左挪半步,黑影同步左移;他停下,黑影也静静站住,贴在石壁上等他再动。
      “姜稚月。”他压低声音呼喊。
      没有回应。他回头望去,身后只剩浓稠无边的黑暗。
      来时的路,已经被根须彻底缝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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