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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亮了 哗啦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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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
顾辛白破水浮上水面,湿冷天光裹着潮气劈面砸下来,水面翻着细碎白沫。顾辛白偏头甩开头发,水珠顺着下颌坠回潭中,砸开一圈圈涟漪。
姜稚月正扒着石沿大口喘气,见他露头,伸手死死攥住他胳膊,猛地往上拖拽,直把他大半身子扯到石台上。石沿浸满潭水,滑腻难抓,他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石棱上,闷响一声,终究还是被她拖上岸。
“你找死是不是!”
她骂得狠,虎口裂开的血还没凝,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上,点点深色。“断龙石都落了,你看不见?”
“看见了。”他缓缓调匀气息,“耽搁了一阵,侥幸上来。”
她噎了一下,解下腰间半囊水塞给他。囊身还留着她的体温。
“喝。”
顾辛白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牙根发酸,隐隐混着一丝淡铁腥。
他低声报出数字:“八成六。”
姜稚月眉头皱起,没听懂。
“表层淤塞清了,修复八成六。”
一股凉意顺着虎口伤口钻进血脉,和骨血里蛰伏的青灵撞在一处,指尖泛起细微麻意。他心里清楚,瓯江脉眼淤积的浊气,已经有一部分缠进了他的身子里。
他把水囊递回去:“最核心那团沉淤,钻去岩层底下了。更深的地方,还有别的断口。” “眼下只是压住,能撑多久,我说不准。”
姜稚月收回水囊,抬眼环视墓室。
四尊陶俑尽数转正面朝中央,像四个缄默的看客。玉璧阵的嗡鸣早已消弭,墙角漂浮的淡青光点散得一干二净。墓室四角长明灯大半黯淡,只剩豆粒大小一点火光,摇摇欲坠。
“八成六,到底是个什么说法?”她屈起指头,低声盘算。
“十成才算彻底修好。” 顾辛白拧干湿透的袖子,积水顺着指缝淌落手背,“八成六,只是暂时锁死。能稳住几时,没有定数。”
她瞪他一眼:“没把握你还敢下潭。”
他摊摊手:“总不能假装无事。”
她静静望了他两息,忽然抬手,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尖擦过他额角。
“你这儿——”她的手顿在半空。
顾辛白抬手摸向右鬓。指尖触到一点薄硬的白,不是水沫。他轻轻一捻,那层白霜在掌心化开,细碎的凉意,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白了。”她声音放轻,“一小缕。”
顾辛白没有接话,喉结滚了滚,缓缓攥紧拳头。
修一寸地脉,添一缕白发。这笔代价,他早有预料,只是来得比预想更快。那一缕霜白悬在心底,像一枚悬而未落的铜钱,不知何时彻底坠下。
“疼吗?”她指尖还悬在他鬓边。
“不疼,只是凉。”他轻轻拨开她的手。
“骗人。”她抿紧唇。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落不到眼底:“真不疼,只是凉。”
她沉默片刻,脱下自己的外衫,随手拧掉积水,披到他肩上。
“披着。”她侧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别死在我前头,晦气。”
衣衫裹着她残留的体温,淡淡的汗味漫过来。
顾辛白拢了拢衣衫,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青铜佩,又取出那面青铜镜。
两件铜器凑近的刹那,铜锈仿佛活了过来,纹路彼此咬合,发出细碎轻响。
咔哒。
半佩与半镜严丝合缝,拼成一轮完整的圆。缺口对上缺口,不留一丝缝隙。
九曲水龙首尾相接,圆心刻着一个完整的“顾”字,笔锋沉硬深刻,指尖抚上去,能摸到刻痕锋利的棱。力道,和船板、晶石上的徽记,出自同一双手。
后颈芯片轻轻一跳,像小虫在皮下爬动,方才稳住眼前的光屏,又微微花了一瞬。
【主脉疏通。支脉待修。】
【深层断口。未探明。】
【下一节点:西南方。】
西南。
顾辛白抬眼望向合璧镜面。镜中照不出他的模样,只有一片流动的绿林雾影。
雾气在林间漫卷,林子深处立着一道背影,宽肩,一身褪色长袍。
那人没有回头,只抬手,朝密林深处遥遥一指。
下一瞬,镜面骤然暗下去。
“怎么了?”姜稚月凑近过来。
“镜子里显了东西。”
她一把抢过铜镜,反复翻看,举到残灯底下仔细照。
“什么都没有啊。”她低声疑惑。
她没有留意,他掌心还攥着那半片铜佩。
顾辛白翻转铜佩背面,两道浅淡刻痕浮出来,是刀尖慢慢划出来的两个字:守拙。
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姜”字。
姜守拙。
他在心底默念一遍,把佩攥紧,重新收进衣襟,轻声道:“现在没了。”
“刚才看见了什么?”她盯着他的脸不肯移开目光。
“一个背影,没回头,指了林子深处。”
姜稚月手猛地一颤,铜镜险些脱手跌进潭水,她慌忙捧住,指尖全是冷水。
“西南那片林子……是望仙谷。”
“你认得?”
“我爹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望仙谷。”她望着镜面,没有看他。
顾辛白想起之前见过的铜符、铜铃,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往事,该等她自己开口。
“走了。”他把铜镜收好,“水要涨上来了。”
两人顺着断龙石塌落的窄缝向外攀爬。石缝逼仄,两侧碎石犬牙交错,手掌一撑,立刻划开细密血口。顾辛白抬手撑住岩壁,冰凉积水顺着腕骨往上漫。
爬到半途,他忽然顿住。
“陈阿大的鞋。”他侧过身,向下望向石缝深处。
姜稚月一停:“什么鞋?”
“下水之前,他是光脚的。”顾辛白低头看向下方,浑浊黄水翻涌,淹没了底下的通路,“进洞的时候,他把鞋子脱在洞口,鞋尖朝外摆着。”
他收回身子,只吐出一字:“走。”
“不找找吗?”姜稚月还想往下张望。
“找不回来了。”
两人顺着墓道潜水向外。黑暗、冷水、窒息感裹着一路。姜稚月在前,牵着引路绳,绳身一动,他便跟着往前。
不知潜了多久,头顶透出微光,先是灰蒙蒙一片,慢慢泛开青白。他憋住最后一口气向上猛冲,破水而出。冷风狠狠灌进肺里。
天已经蒙蒙亮。江面浮着一层薄白雾,滩涂湿漉漉的,像被江水反复浸洗。
滩头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赤脚,抱着膝盖。
水生。
听见水声,他猛地抬头,连滚带爬奔过来。
“哥!哥!”
跑到半路,他忽然站住,小脚在湿沙上蹭出一道浅痕。怀里紧紧抱着一双布鞋,指节攥得发白——是陈阿大的鞋。
“爷爷说,他在滩上等我。”水生哭得一抽一抽,“他下去看一样东西,很快就上来。他让我帮他看好鞋子——鞋在,人就还在。”
顾辛白矮身蹲下,接过那双鞋,轻轻拍掉上面的沙土。鞋帮结着干泥,鞋底一处已经磨穿。
“鞋在。”
“人呢?”
顾辛白没有抬头。他把鞋子并排摆正,安放在洞口那块平整石头上,摆得端端正正。而后起身,朝着泛雾的江面,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姜稚月站在他身后,跟着躬身。
水生似懂非懂,看看顾辛白,又看看姜稚月,最后也学着模样,弯下小小的身子。
江雾一层层散开。朝阳从江面那头慢慢拱起,把整片滩涂照得发白。
顾辛白解下肩上的外衫,递还给姜稚月。
“西南。”
“现在就动身?”她接过衣衫,没有穿上。
“现在走。”
“你鬓边的白发——”
“往后还会再多。”他抬手,把那缕霜白压进鬓角,“走吧。”
姜稚月望着他,忽然轻声唤他,声音不高,像怕惊扰江上的雾气,也怕这一步踏出,就再也追不上。
“顾辛白。”
“嗯?”
“我叫姜稚月。”
“我知道。”
“我爹叫姜守拙。”
她一字一顿看着他,话音忽然卡在半截,“若是哪天,你在望仙谷撞见他——”
顿了很久,她才把后半句说出来,轻,却刺骨:
“别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