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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红绳 红绳箍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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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箍在他腕间。
一只指尖穿过翻涌的黑水,带着渊底浸透骨头的寒,方向笃定,直直探向这根红绳。
顾辛白没有躲闪。
另一只手掌依旧死死按在晶石表面,分毫不敢松。他怕掌心一抬,好不容易聚拢的青光便会散得一干二净。
指尖触上红绳的刹那,绳身骤然灼烫,腕骨猛地一紧。一缕细微的麻意顺着绳结钻入骨缝,像细针,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窜。青锄险些脱手,他咬紧牙关,掌心再向下沉压半寸。
嗡——
晶石迸开第二轮青光。
这一轮远比之前更亮、更稳,一团凝实的光自石心翻涌而出,把整片潭底照得惨白。缠绕晶石的黑龙虚影寸寸消融,化作细碎黑丝散入水流,打着旋,转瞬消弭无踪。周遭厚重的黑气顺着水流向四周退散。无数徘徊的残念如同被烈焰灼到,潮水般向后撤开三尺,再也不敢靠近。
后颈芯片在眼前快速滚动文字:
【修复率:86%。87%。】
【顾家共振。生效。先辈印。激活。】
淤塞,就在这一刻松动。
掌心之下,晶石纹路里淤积的黑浊先膨胀,再融成稠浆,一股一股向着他掌面涌来。流出来的不是光,是泥。
乌黑发亮的淤泥从指缝渗出来,一缕一缕向上浮起,飘到半尺高便化开消散。泥浆淌过手腕,留下一片僵木的凉。
腕上红绳随淤泥流过的轨迹逐段亮起,仿佛内里点了一盏盏微光。
他默数亮起的纹路,一道,两道……卡在第十七道,死死嵌在晶石下方的青岩层里,再推不动分毫。
他横过青锄,以锄背抵住晶石,脚掌蹬住石台,借着腰腹全力向内压去。
第十七道纹路骤然亮起,刺目耀眼。可第十八道依旧死寂,像一枚死死楔在岩层里的木栓。
潭面浮起层层叠叠的黑沫,半掩住上方透下来的天光。
姜稚月趴在石沿,够不到水下的他,把麻绳牢牢绕在石笋上,绳头咬在齿间,单手拼命拽紧。虎口旧伤再次崩裂,鲜血浸进麻绳,融在深色纤维里,看不分明。
她看见了他鼻腔漫出的淡红血丝,声音瞬间变调,隔着一层厚重水膜砸下来:“顾辛白,应我一声!”
他应不了。
但凡张口,冰水便直灌喉咙,胀得胸腔发闷。
麻意爬到肘弯,慢慢转成钝痛,一下一下撞击肩头。水下安静,连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吱声,都听得格外清晰。两股淡红血线自鼻腔逸出,在水里缓缓上浮,淡得几乎看不见。
头顶又是一声闷响,飞虎爪重重磕击石壁。紧跟着是她压抑不住的呵斥,隔着水声模糊,却字字清晰:“你沉底下了?!”
黑影的手还没有收回。
在晃动的水雾之间,指尖又往前递了半寸,轻轻落在他的额心。
是凉的,并不伤人,像一片薄冰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皮肉向内沉,穿过颅骨,落向太阳穴,每下移一寸都要短暂停顿,慢得像是有人用指腹一点点往下按。
最后停在右鬓,那里毫无预兆地突突一跳,一根细针似的痛感自内向外顶出来。右鬓覆上一层寒霜般的冷。他抬手去摸,只有满掌冰水,来不及细究。
这搏动的频率,和晶石的震颤严丝合缝,两下叠在一起,在耳畔嗡嗡震响。
青光盛到极致的一瞬,黑影的轮廓淡去一大截,远不如初时凝实,只剩一层稀薄墨雾。雾气散开一线,半张面孔露在青光之中,朦胧恍惚。
顾辛白指节咔咔作响。
眉骨、鼻梁、下颌那道浅浅旧疤——和笔记扉页夹着的老照片,七分相像。
是爷爷。
他想开口,发不出声音,只吐出一串上浮的气泡。
那道影子静静望着他,没有声响,没有动作。两点青幽幽的光黯淡下去,如同两盏即将燃尽的水底灯。目光里不含杀意,只有一片冰凉的辨认。
身侧铁链在水中轻晃,寂然无声。
片刻之后,它转身,向着潭底更深、更浓的黑雾沉落,转瞬消失不见。
顾辛白抬脚想要追,头顶再一声重响,麻绳垂落,在他眼前轻轻摇晃,晃得人心神紧绷。
他收回视线,落回掌心之下的晶石。
青光已经稳住,盘绕其上的黑龙虚影淡得近乎消失,唯有正中深刻的“顾”字,一明一暗,缓缓搏动,像一声应答。
虎口伤口还在渗血,他重新将掌心贴紧石面,血色顺着纹路渗进去,竟已经感知不到疼痛。
可最深一层淤塞依旧沉在晶石下方岩层,掌心的光触不到根基,青锄凿下去,只刮下零星石屑。还差一截。
脚边水流轻轻一卷,一物顺水漂来,咚地撞上他脚踝。
冰凉,坚硬,不是卵石。
他伸手捞起,是半块青铜佩。
半边刻着九曲盘旋的水龙,另一半露出半个“顾”字,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纹路深浅、走向,和铜镜背面盘龙纹样完全契合,出自同一套刻法。
是黑影沉入黑暗之前,留给他的。
他翻转铜佩,背面刻着两个极浅的字,长年泡在渊底,大半被铜锈侵蚀,辨认费力。
抬眼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黑雾沉沉,空无一物。
铜佩沉坠压手,重量坠得虎口发沉,锈气裹着古旧凉意钻进指腹。和船板、铜镜、盘龙铁盒同源,是那种一路沉进骨头里的冷。
刚把半片铜佩按进衣襟贴好,潭底深处滚来一记沉闷轰鸣,像有人在巨石之下捶门,震得脚底发麻。
咚。
晶石猛地巨震,刚刚稳住的青光连晃三下。那团未曾清干净的核心淤塞像是被惊动,顺着岩层缝隙向更深处遁走,只留下一道细长石缝。
更深的地脉里,还有断口。
头顶姜稚月的呼喊陡然尖锐,破开层层水声:“顾辛白!快上来!断龙石落了!”
整座水潭剧烈摇晃,碎石顺着潭壁哗哗滚落。上方出口那片天光,正缓缓收窄,如同石门正在闭合。再不上浮,就再也出不去。
他蹬了一下石台。双腿发软,肺里像塞满一团灼烧的棉絮。奋力向上冲,水流拉扯衣角,无数残念的虚影在下方拖拽,不肯放他离开。
耳朵嗡鸣,像堵了两团浸水手棉,手脚不听使唤,全凭一口气硬撑。
衣襟里的半片铜佩贴着皮肉,渐渐发烫。
向上浮游时,一个念头莫名浮上来:倘若他就此埋在瓯江渊底,世间不会有人知晓,连一方碑都不会有。
“顾辛白!”
“抓绳子!”
“够不着!”他在水里张口,大口冰水呛进来,视野瞬间发黑。
“往左!左手边!”
他抬手,在浑浊水流里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粗糙麻绳,麻丝刮着掌心生疼。
抓住了。
绳头猛地向上一拽,带着他整个人向上窜。怀里紧紧攥住那半块青铜佩。
佩上的“顾”字,隔着岩层潭水,和晶石表面的“顾”字遥遥呼应,同时微光一闪。指尖一阵酥麻。
腕上红绳,跟着再烫一次。
低头看去,绳尾磨毛的纤维,在水里轻轻飘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