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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是谁? 天色擦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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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时,两人踏上山口。
铜镜一直发烫,隔着裹着的粗布,那股温热依旧渗进掌心,烘得半边袖管浸出一层潮意。
“往哪边?”姜稚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顾辛白将铜镜自怀中取出。镜面上九曲水龙纹亮起一线青光,光丝凝出箭头,稳稳钉向西南。
“那边。”
“那边是荒山,连现成的路都没有。”她抬眼望向沉暗的山林。
“有路,藏在底下。”他把铜镜重新收好。
山里日落得急,日头一沉,寒气便自茶丛根底往上漫,顺着裤腿丝丝往上爬。
顾辛白走在后面,能听见姜稚月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自墓中脱身之后,她话便少了,一路只问过三句:
往哪走,还有多远,你饿不饿。
他清楚她心里悬着事——那枚刻着“三”的摸金符,还静静揣在她怀里。
斟酌着开口:“你三叔的事——”
“别提。”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率先迈步向前。
山道逼仄,一侧是陡崖,一侧是漫坡野茶。露水坠满茶树叶,垂得沉沉,每走一步,枝叶便蹭过裤脚,沾一身湿凉。崖底漆黑无比,偶尔有碎石滚落,隔许久,才遥遥传上来一记闷响。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露出半座塌毁的茶亭。
亭柱歪斜,顶篷破了大半,夜空从缺口漏下来。亭中立一方石灶,灶膛里积着冷灰,灶边斜搁一只豁口粗碗,碗底凝着一层干涸米汤白垢。
姜稚月拿起碗端详片刻,轻轻放回原处。
“不久前有人在这生火,火没燃透,走得仓促。”
“是急着动身,还是被什么东西追着逃?”
“有差别吗?”她手掌撑在灶沿上。
顾辛白没有接话,目光扫向灶后,伸手从冷灰里勾出一只草鞋。鞋底磨穿,鞋帮裹着湿黑泥渍。
“跑丢的。”姜稚月接过来翻看,“这泥土和山上本土的土不一样。”
顾辛白认得这泥——是望仙谷深处那种乌亮淤土,寻常山头绝不会有。
姜稚月蹲下身,指尖探进灰烬:“还有新烧的痕迹。灰层干燥,不超过三天。”
他捻起一点泥屑在指腹揉开:“进山的人?”
“进山,或是出山。”她拍干净掌心灰土,“无论如何,这条道上还有人。”
顾辛白在亭角坐下,把铜镜摊在膝头。青光凝成的箭头始终朝向西南,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道光箭看了许久,忽然生出一种异样感:这光芒不像是指路,反倒像垂钓,钩沉在幽深水底,静静等着底下的东西咬上来。
“你手怎么了?”姜稚月忽然盯住他的手背。
顾辛白微微一怔,下意识把手背藏到身后。
那处被墓中树汁腐蚀的伤口还未收口,创面边缘泛着一层惨白新肉。
“墓里蹭伤的。”
“蹭伤能成这样?”她倾身想细看。
他偏过手,淡淡一句:“不碍事。”
“你什么事都一句不碍事。”她瞪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蹲到他面前:“这镜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顾辛白说不完整,只清楚它指引的方位,和帛书所载的路线重合。
他取出铜盒,掀开盒盖,陈旧纸帛独有的霉味缓缓散开。
帛书铺开,他低声念出上面字迹:
“顾家后人。玄同入瓯江,见脉已溃,非药可救。”
“后人若至,先看镜,再看佩。”
“镜在棺中,佩在渊底。莫信归墟派。”
姜稚月眉头紧锁:“归墟派是什么?”
顾辛白摇头,他同样一无所知。
她哼了一声,顺手接过帛书,凑到微弱火光下仔细辨认。
“这笔迹,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你爷爷写的?”
顾辛白应了一声。她来回翻看两遍,指尖点向帛纸残破的右下角:“这里还有字。”
他俯身凑近。帛边朽烂大半,只剩一小块残片,三个字被水泡得虚淡,几乎要融进纸里。 “望仙……谷。”
姜稚月抬眼看向他:“你爷爷到过望仙谷。”
“我知道。”
“知道还非要去?”
“正因来过,才必须去。”
她把帛书递回,合上铜盒。火折子燃到尽头,微光一寸寸敛入黑暗。
“歇一阵,我守前半夜。”
“我不困。”他嘴上应答,眼皮却沉甸甸发沉。
“你不困,我要歇。”她裹紧外衫,背靠歪斜亭柱,“天亮再往里闯。黑夜里进山,和送死无异。”
顾辛白没有争执,将铜镜扣在膝头,闭上双眼。
他并没有睡着。亭外山风卷过野茶林,沙沙不绝,像是有人在坡上翻动纸页。
后半夜,山风骤然变劲。风从山坳深处钻出来,裹着一股奇异樟香,苦底藏甜,甜得腻人,闻久了心口发闷。
顾辛白猛地睁眼。膝上的铜镜亮了。不再是细细一线青光,整面镜身亮起,九曲龙纹一同流转,青光铺散一地。
他压低声音唤她:“姜稚月。”
她瞬间弹坐起身,飞虎爪已经握在掌心:“怎么了?”
“镜子全亮了。”
她凑上前,脸色骤然绷紧。
“这是什么兆头?”
“说不准。”顾辛白站起身,“但它在催我们走。”
话音未落,镜身温度陡升,烫得几乎握不住。他指尖微松,铜镜没有坠落在地,凌空悬浮,自转半圈,光箭调转,直指山坳深处,又轻轻向前飘出半寸。
“走。”
“现在?天还没亮!”
“它等不及了。”
二人循着铜镜指引,踏入山坳。
越往里走,那股樟香越是浓郁。白雾自脚底缓缓漫起,一层叠一层,裹住脚踝。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木忽然断开,现出一方平整石坪。
雾霭里浮着陈旧水汽的气息,像一口封存多年不曾开盖的古井。
石坪正中央,立着一座整块青石雕琢的石台,浑然一体,没有一丝拼接缝隙。台面刻着九曲盘旋水龙,龙头尽数朝向山坳深处,正中深刻一字:顾。
笔锋硬朗,转角利落,收笔沉重,和晶石、铜佩上的刻痕同源。
“又是你们顾家留下的。”姜稚月低声开口。
顾辛白没有应声,掌心翻转铜镜。
“你们顾家,到底在这谷里埋了多少东西?”她语气平静,听不出火气,只裹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他答不上来。抬手,指尖按向石台正中那个“顾”字。
石面冰凉刺骨,和潭底脉石是同一种沉寒。
就在指尖贴上石面的刹那,石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咯。
仿佛一只攥紧许久的手,缓缓松开一根手指。
姜稚月一把将他拽退:“退后!”
两人齐齐后撤三步。
笼罩石坪的白雾,向两侧缓缓分开。
雾中,立着一道人影。
不,是雾凝成的人形轮廓。身形高大,周身裹着厚重白汽,一截粗铁链拖在脚边,链节之上,同样刻着九曲水龙纹。
它垂着头,面孔沉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苏醒的镇水石像。
顾辛白静静站定。怀里方才灼热的铜镜,骤然降温,一点点凉了下去。
“它拦路了。”姜稚月声音绷紧。
“还没有动手。”
“不动,不代表不会动!”
顾辛白向前踏出一步:“倘若它要杀我们,方才雾浓的时候就可以出手。它站在这里,是在等。”
“等什么?”她压着嗓子问。
“等我。”
他走到石台边缘,停在三步之外,不多,也不少。
那道雾中人影,缓缓抬起手。
姜稚月横握飞虎爪,悄悄挪到他身侧半步,护住一旁。
顾辛白目不转睛,锁死那只抬起的手。五指先是舒展,再慢慢蜷起,像是在默数什么。石坪上的白雾,不知何时退到了三尺之外。
人影的手抬到半途,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