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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有人治我 【战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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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视角】
那场仗打完,我坐在营地边的石头上,等牧师过来。
左肩挨了一记重锤。骨头没断,但整条胳膊是麻的。从肩膀麻到手指尖,抬不起来。以前也挨过,休息一阵就好了。但今天麻得有点久。可能是年纪到了,恢复慢了。
牧师来了。她蹲下来,手按上我的肩。
圣光亮起来。
我看着她。本来没打算看。但我今天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用力的抖。是那种细微的、稳定的、控制不住的抖。像绷了太久的弦,弹不起来了,但还在颤。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不是看错。她在抖。
然后我看见圣光。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照进来。以前她的圣光是暖的、浓的,像正午的太阳流进伤口里。今天的光像在努力亮,但亮得很薄。
我盯着她的手。我看着她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
牧师今年多大。二十七?二十八?
她手背上的血管,属于一个五十岁的人。
我没说话。我盯着她的手,脑子里一直在转的东西停了。
牧师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她看见我在看她的手。
她把手收回去。换了另一只手。
“这只手今天状态不好。”她笑了一下。“换一只。”
我没动。我看着她的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在抖。
“牧师。”我说。
她没抬头。“嗯?”
“你手怎么了。”
“累了。今天治的人多。”她继续包扎,动作没停。“你别动,快好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软的、稳的、带点笑意。
但我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比平时用力。她在维持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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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应该闭嘴。
我这个人,一直是闭嘴的。我一直是“没事”的那个。别人疼,我挡。我疼,我咽。我咽了十几年,咽成了习惯。
但今天我看着那只抖的手,看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血管,我脑子里有个问题冒出来了。那个问题我活埋了很久。埋得很深。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它。
“你救我们的时候,”我说,“是不是在烧自己。”
牧师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包扎。
“说什么呢。”她说。“救人是圣光的事,不是我——”
“你的手在抖。”
“……”她没接话。
“我认识你五年了。”我说。我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字地。“你的手从来没抖过。你治好过我十七次,你的手一次都没抖过。今天它在抖。”
牧师低着头,没看我。她的手指还按在我的肩上,圣光还在亮。但圣光更淡了。
“牧师。”我说。“你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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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营地里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
牧师没有抬头。战士没有动。她的手指按在我的肩上,在发抖。
“你看见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问句。
“嗯。”
“什么时候看见的。”
“今天。”
“以前没看见?”
“以前没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薄得像她今天的圣光。
“你这个人。”她说,“要么不看。要看就看这么准。”
我没说话。
她把绷带打好结。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想问什么。”她说。
“你手为什么抖。”
“因为累了。”
“骗人。”
她看着我。
“好。”她说。“因为我累了。我累了很久了。不是今天累的。是很久以前就累了。你看见手在抖,是因为我瞒不住了。我瞒了很久。瞒了五年。”
她看着我。
“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我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累。”
她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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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在治人。”她说。“我治过很多人。战士,盗贼,法师,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我治过很多。我治不好的,比治好的多。我治好的,很多后来还是死了。我治过的每一个人,伤口的画面我都记得。我不是想记得。是记得。”
她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一个人被砍开之后是什么样子吗。骨头是什么颜色,肌肉是什么纹理,血是什么速度往外流。我都知道。我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你以为我洗手是在洗什么。我在洗那些。我洗了十几年。洗不掉。但我在洗。因为不洗,我就觉得那些东西还在我手上。”
我看着她。
“后来我开始数。”她说。“数今天治了几个人。数今天用了多少次圣光。数得清清楚楚。但数不清我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我的极限在哪儿。我不知道哪天会撑不住。我每天早上醒来,先看手。手不抖,我就觉得今天还能撑。手抖了,我就想想办法,把它稳住。”
她抬起头。
“我知道我在少。”她说。“每一天都在少。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就撑不住了。”
她看着我。
“你满意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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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那你为什么不休息”。我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想说“你为什么不治自己”。
但这些话都太蠢了。她休息不了。她告诉我们,我们就会少伤,然后带着伤去打下一场,伤得更重。她治不了自己,因为她的伤不在这里,在里面,在她记得的那些东西里。
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开口了。
“你别说话。”她说。声音很轻,但有点哑。“让我包完。包完了你就当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就会少伤一点。”她说。“你们少伤一点——不是因为伤口好了,是因为怕我累。那算什么。那你们带着伤去打下一场,然后伤得更重,然后我治更多。那不是省,那是欠。”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不正常。像一片太久没下雨的地。
“所以你就当没看见。你继续挡。我继续治。这是我们俩的分工。”
我看着她。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想了五年。这句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是我对着神像没说的那句:
“那谁来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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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停了。
圣光灭了。她的手指还按在我的肩上,但光已经没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薄,像她今天的圣光。
“没有人。”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没有人治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伤不是伤口。我的伤在我看见过的东西里。那些东西没法被圣光照亮。圣光只能照看得见的伤口。我的是看不见的。”
她看着我。
“你疼的时候我能治你。我疼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治自己。我洗了十几年的手,洗不掉。我祈祷了十几年,也没有人应。我继续救人,但这不会让我好起来,这只会让我少得更快。”
她顿了顿。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每天都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抖不抖。今天不抖,我就笑一下,今天还能撑。今天抖了——我就多用点力,把它稳住。”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
“你数人头。”她说。“我数手。我们俩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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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眼泪流满脸。是一滴眼泪,从我左眼掉下来,砸在我自己的手背上。
我很多年没哭过。上一次哭,是那个人死的时候。我跪在神像前跪了一整夜,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哭了。
但那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感觉到。是牧师看见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她的脸第一次塌了。
不是崩溃的那种塌。是那种——一堵墙站了太久,忽然有人问它“你累不累”,它就站不住了。
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两个人坐在营地的火堆边。一个刚打完仗、肩膀还麻着的战士,一个手在发抖、圣光淡了的牧师。
没有拥抱。没有台词。没有“会好起来的”。
我们就坐着。
然后我说了第二句话。我说得很慢,很笨,像我一贯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治我的时候——我也治你。”
牧师看着我。
“你不会治愈术。”
“我知道。”
“你治不了我。”
“我知道。”我说。“但我会坐着。我会看着你。我会在你洗手的时候,把水换成热的。”
牧师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那你会看见很多次。”
“嗯。”
“你会看见我抖,看见我笑得很薄,看见我半夜不睡。”
“嗯。”
“你会看见我——在变少。”
“嗯。”我说。“我看着。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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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牧师没有去洗手。
她坐在火堆边,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
法师从帐篷里出来,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一本书放在牧师膝盖上。然后他走开了。那本书翻开着。第48版方案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牧师今天的手在抖。方案第49版,增加变量:牧师的损耗。目标:让她少抖一点。”
盗贼假装睡着了。但他没睡。他蜷在毯子里,脸朝着火堆的方向,眼睛闭着。他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着那根发绳。
牧师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以前重了一点点。